大宋神探志 第117章

作者:兴霸天

  或者說她表面上沒有發怒,只是拿起臺上的梳子:“將俞司飾喚來。”

  宮婢應聲:“是!”

  不多時,司飾司的俞姓女官就匆匆到了殿外,從她飛速起伏的胸膛來看,一路上恐怕是飛奔過來的,但臨到了殿前,又趕忙平復呼吸,整理儀態,邁着端莊的步子,到了劉娥面前:“聖人!”

  劉娥將梳子遞了過去。

  俞司飾趕忙接過,強忍歡喜,開始幫這位太后梳頭。

  宮內有尚服、尚藥、尚醞、尚輦、尚食諸局,每一局下又分有各司,比如尚服局下,就設司寶、司衣、司飾、司仗四司,每司再有兩名女官主管。

  俞司飾就是主管司飾司的女官,她還有一個本事,擅長以導引術梳髮,早在先帝還在時,宮中的多位嬪妃都喜歡讓她來梳頭。

  只可惜,當時就大權在握的皇后劉娥,卻根本輪不到她來梳頭,因爲有榮婆婆貼身伺候着。

  現在不見榮婆婆,莫非自己的機會來了?

  俞司飾並不知道,自己一上手,劉娥就覺得不適。

  技巧是一方面,關鍵的還是熟悉。

  但劉娥不發一言,甚至都沒有皺一下眉頭。

  因爲她告訴自己,從今天開始,身邊的人絕不能貪圖舒適,給予她們藉着自己的權勢作威作福,最終反倒來損害自己權勢的機會。

  江德明參與到了這件事中,劉娥已經早有預料,畢竟那一日,這個老物哭嚎時的表現就很不對勁,但劉娥真的沒想到,榮婆婆竟然是罪魁禍首。

  可當答案呈到面前,劉娥轉念一想,就明白絕對沒有冤枉了這個服侍了二十年,最熟悉自己習慣,如臂使指的婢女。

  原因很簡單,榮氏性情偏執,李氏性情懦弱,當年先帝寵幸她的婢女,劉娥就特意讓李氏侍寢。

  果不其然,李氏後來即便懷孕生子,也沒有對自己產生任何威脅。

  榮氏則不同,她沒有孩子時,是絕不敢有絲毫忤逆的,但有了孩子後,就不好說了,所以劉娥根本不會給榮氏上先帝牀的機會。

  至於後來榮氏對李氏的刁難打壓,劉娥也看在眼中,如果李氏受不了,她就會將榮氏解決,以寬慰李氏之心,畢竟自己搶了對方的兒子,總要給予些安撫。

  倒是李氏逆來順受,劉娥就更放心了,結果還是埋下禍患,放縱了榮氏的驕狂之心,居然敢假傳自己的意思,讓江德明去趾钍稀�

  一個被打發出去守陵的女子都容不下,這個蠢出生天的劣物,不知死活也就罷了,還害了自己!

  “呵!老身這也算是咎由自取了……”

  劉娥心裏翻江倒海,表面上依舊波瀾不驚。

  對於俞司飾來說,越梳則越是發慌,這位聖人直坐着,目光落在面前鏡中,淡淡地凝視着自己,也不知是舒服還是不舒服。

  她也不是第一次給人梳頭,總能從對方的表情裏得知反饋,改變手法,沒想到根本難以窺知面前之人的半點心思,起初還直愣愣地盯着,後面猛地醒悟,嚇得趕忙垂下頭去,將視線聚集在髮絲上。

  直至頭髮梳好,劉娥才淡然道:“下去吧!”

  俞司飾忐忑不安地走了出去,背後都溼透了,也不知是一路上跑的,還是梳頭嚇的。

  劉娥雖然不適應,但也覺得這位的導引術是有些效用的,經過剛剛的梳頭,思緒似乎愈發清明瞭起來,知道現在的局面,楊太妃出面也無用,開口問道:“李順容安置好了嗎?”

  宮婦上前,小心翼翼地道:“官家親自安置的,已在福寧殿住下了。”

  雖然那位是官家的親生母親,但這般所爲也過於明顯,宮婦覺得,太后會很不高興。

  然而劉娥面容如常,不僅沒有半點喫味,反倒即刻下令:“福寧殿的一應用度,按照老身的儀制來置辦,有半點怠慢的宮人,一律嚴加責罰!”

  宮婦愕然,卻又趕忙應下:“是!”

  劉娥道:“去將閻文應喚來。”

  入內內侍省副都知閻文應,很快邁着小碎步,走入殿內:“老奴拜見聖人!”

  劉娥直接問道:“人尋到了麼?”

  閻文應的聲調微揚:“託聖人的宏福,人已尋到!”

  劉娥掃了一眼他眉宇間的疲態,知道自己交託下去任務後,此人恐怕日夜不停地辦理,點了點頭:“如何?”

  閻文應知道這不是關心自己,而是問尋找到的那個人過的如何,卻不太好回答,因爲不知道聖人是希望這個人過得慘一些呢,還是好一些呢,眼珠轉了轉,乾脆如實地道:“此人姓李,名用和,正在京師,以鑿紙錢爲業。”

  劉娥目光微凝:“李用和……鑿紙錢……”

  在古代,但凡與喪葬搭上關係的,基本都是卑賤的職業,仵作是其一,鑿紙錢也是爲世人所鄙的賤業。

  而此番所要尋找的李用和不是別人,正是李順容的親弟弟。

  沒辦法,對於劉娥來說,榮婆婆與江德明合忠害官家生母,已經是一個足以致命的巨大打擊,好死不死的,李順容還在這個關頭回宮了。

  實際上,當生母的事情瞞不住後,劉娥就知道,李順容遲早會回來的。

  別說官家不可能讓自己的親生母親一直在永定陵艱苦生活,國朝的一個孝字,也不容許天子這樣對待自己的生母,以前假裝不知道的朝臣,都會紛紛上奏,請求讓那位回來的。

  不過劉娥很不希望,對方這麼快回來。

  一方面,她要將此次趾τH母的風波完全平息下去,不給自己的政敵,任何藉機發揮的餘地;

  另一方面,她免去了江德明勾當皇城司的權力後,馬上讓副都知閻文應接替,下達的第一個命令,就是尋找李順容流落在民間的親人。

  她記得,這位曾經的貼身婢女家中,是有個弟弟來的。

  實際上,劉娥當年就想要從親人入手,李順容性格懦弱,絕對爭不過自己,但人都不能逼急,給她弟弟一些賞賜,將其安撫,是惠而不費的好事,何樂而不爲?

  不過先帝走得早了些,再加上駕崩後丁謂奪權,朝堂爭鬥,劉娥也顧不上其他,趕緊將李順容打發去守陵,這件事就耽擱下來,一直到如今。

  劉娥不知李順容這些年的性情有沒有變化,在守陵的環境裏有沒有積攢怨氣與不甘,回到宮中,會不會讓官家在親生母親與嚴厲養母之間選……

  無論擔憂是否成真,她已經開始準備化解的手段,比如這個京師裏操持賤業爲生的李用和,將一躍成爲國朝首屈一指的外戚。

  恰好她的外戚劉氏無用了,將李順容的弟弟頂上,如果能化解對方的怨氣,自然最好,如果不能,自有前朝的文官,就外戚驟得富貴之事抗議,讓官家一時間顧不上唸叨哪個娘更好,劉娥就能騰出手來,將迫在眉睫的禍患處理。

  將大局方略擬定,劉娥這纔對着眼前弓着腰的中官道:“閻都知,辛苦了!”

  閻文應心頭狂喜,副都知成爲了都知,從這一刻開始,自己算是正式取代江德明,成爲新的大內總管,臉上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來:“老奴甘爲聖人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當年江德明也是這副表情,這樣的表態,劉娥打定主意,再也不會相信宮中任何一個所謂的親信,但用還是得用的:“府衙如何了?”

  閻文應新官上任,確實有着前所未有的積極性,馬上稟告道:“現在審訊犯人的,是今科省元狄進狄仕林,他已經審完了假冒刑案孔目的丐首,定王府邸的忠僕王榮,就剩下榮……罪婦榮氏了!”

  劉娥問了幾個細節,心中立刻明白:“真正的查案者,是這十七歲的今科士子啊!”

  基於之前的表現,並沒有什麼意外,只是對方明明要殿試了,卻依舊毫不客氣地將榮婆婆拿入開封府牢,真是膽氣堅剛,毫不妥協!

  “此前兩場案子,結果一壞一好,實則全看查出來的真相,到底符合哪一方所期待,查案的人是不會動搖的……”

  “不過也因爲有狄仕林識破陰郑瑳]有讓此案出現最壞的情況,如果真讓趙元儼倒打一耙,將榮氏拿入宗正寺審訊,交代出那些事,朝堂真就要大亂了……”

  “有這樣一位臣子,到底是喜是憂呢?”

  在這種複雜的情緒下,劉娥腦海中陡然浮現出一個奇特的念頭:“前朝的狄梁公,也讓武則天這麼煩惱過嗎?”

第187章 今科狀元,舍他其誰!

  會仙樓。

  如果婁家沒有出那事,今科士子齊聚的地方肯定是狀元樓,但現在大夥兒明智地避開,來到了這座環境清雅的正店開辦文會。

  從第二場省試考完,到第三場殿試,只有一個月的時間,這段時間如果再說備考衝刺,就顯得太假了,榜上有名的士子,基本都開始出來交際。

  畢竟在場之人,一隻腳已經踏入官場,日後同輩之間關係最近的,莫過於同科及第。

  從天下無數士子裏面脫穎而出,本就是一種榮耀,對於彼此的才華也有認可,再加上一起入仕,官場新人往往會互相扶持,有幾分共奮鬥的意思,一羣從底層爬上來的交情,少了幾分功利,多了幾分溫馨,即便來日身居高位,也會優先照拂。

  這是最緊密的人脈關係圈,氣氛怎會不好。

  比如公孫策,之前那般嘴臭,但此時與國子監的同科見面了,大家相逢一笑,反倒有種不打不相識的親近感。

  比如包拯,一貫的沉默寡言,除了廬州本地士子知道這位的怪脾氣外,大家對他的印象還不如公孫策,直到省試一鳴驚人,高居一榜,腥擞幸馍锨芭收劊虐l現這位竟也是才思敏捷之輩,頓時開始結交。

  只不過某個人的缺席,總讓腥搜凵窠涣鏖g,有種微妙的古怪感。

  如果是排名靠後的士子沒來,倒也罷了,畢竟今科三百多位士子,也不可能每個都到,還有的在和商賈岳父談嫁妝呢……

  偏偏沒來的,是排在首位,甚至稱一句今科聲名最盛,如雷貫耳的才子,都毫不爲過。

  解試之前,國子監聚會,一概不來;高中解元,文會詩會,一概不來;省試之後,還不出來,就真的過分了。

  實際上,狄進原本是準備與同科及第的小夥伴們好好聯絡一下感情的,誰料計劃趕不上變化,所以對於同科的請帖,他倒是認真答覆,講明有重大案件,實在脫不開身。

  可惜對於這等理由,大家顯然無法接受,覺得對方太過傲氣,現場的氣氛自然有些微妙,尤其是望向包拯和公孫策的時候,畢竟大家早已知曉,三人的關係莫逆,都會查案,也都會遇到案子……

  包拯倒是全然不在意,公孫策則有些擔心:“希仁,你說仕林這次到底查什麼案子?爲何連我們倆都不允許插手?”

  包拯道:“仕林不讓我們過問此案,一定有他的道理,他有能力破案的,不必介懷。”

  公孫策哼了聲:“相信仕林能破案,你纔不插手,如果換一個沒有能力破案的,哪怕是至交好友,你這黑炭也會自己上吧?”

  包拯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案子不等人!兇手必須儘快緝拿!”

  公孫策無奈,又低聲道:“但仕林至少來露個面吧,這同科的聚會都不參加,實在太得罪人了,我剛剛聽到有人議論,竟然說……唉!說他這位省元是巴結知貢舉得來的,沒有真才實學,纔會羞於露面!”

  自古文無第一,文章好壞本來就很難讓人服氣,除非如國子監解試那般交出一份完美答卷,否則總有挑刺的地方,歷史上下一屆,歐陽修那般才華,被知貢舉的晏殊點爲頭名,都被陰陽怪氣說因爲同鄉得的頭名,此番大儒劉筠對於狄進的答卷讚不絕口,同樣傳出了一些說法,認爲這是一味的投其所好,才讓知貢舉點了頭名,得了省元。

  公孫策知道,閒言碎語的背後,是怨氣所積,換成以前的他,只會不屑一顧,如今卻覺得這樣做真的不利於來日發展,纔會擔憂。

  包拯依舊訥訥不言,王堯臣倒是端着酒杯,走了過來:“明遠,希仁,狄仕林真就脫不開身麼?你們讓他來露一面,也好對諸位同科有個交代!”

  文彥博從背後探出頭,也笑道:“是啊!不然顯得太傲氣了吧!我還等着與他唱和一曲呢!”

  他是開玩笑的語氣,但有些人就不開玩笑了,一名士子如廁歸來,卻聚攏大家,興沖沖地道:“諸位可知隔壁用膳的人是誰?是開封府衙的朱判官!”

  “原來是那位明經出身的左正言!”“咦,是了,據省元郎所言,開封府衙不是在查一起要案麼?”“快問一問這位判官,也讓我等開開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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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昌官聲不好,又不是進士出身,大家雖然還未解褐入仕,按照身份依舊是平民,但真的不怕這府衙判官。

  同樣也抱着幾分看那位笑話的意思,你不是推託查什麼大案子,連同科的文會都要缺席麼,那就讓我們聽一聽,到底是何等大案,需要這樣重視,可別名不副實哦!

  人多壯膽,頓時四五個行動力最強的就走了出去,不多時就把朱昌半請半駕着帶了過來。

  “你們……伱們……”

  朱昌本來就是出來避難的,府衙裏面正在審榮婆婆,身爲太后黨,他實在坐立難安,便乾脆避了出去。

  會仙樓環境優雅靜謐,價格也沒有張家園子和狀元樓那麼黑,他還挺喜歡,沒想到這羣士子不去狀元樓,偏偏跑到會仙樓來開文會,正巧碰個正着,把自己團團圍住:“府衙現在查的是什麼案子?”

  面對這羣人目光熠熠的逼視,朱昌木然片刻,開口道:“我們開封府衙一貫秉持有冤必伸,有案必究的原則,在陳直閣公正嚴明的肅政下,破除大案要案!”

  “府衙現在到底查的是什麼案子?”

  “開封府衙去年的功績卓著,破案數目相較往年明顯提升,京師百姓拍手稱快,國朝上下和睦太平!”

  “府衙現在到底查的是什麼案子?”

  “別問了……別問了……”

  眼見這羣不好糊弄的士子不依不饒,朱昌無可奈何,只能將大致情況說明:“府衙拿住了第二位丐首……”

  “抓住兩個丐首了?這是要一網打盡啊!”

  如果抓住一人是碰巧,那抓住兩個顯然就是真本事了,有人頗爲振奮,也有人不以爲然。

  畢竟由零突破到一是最震撼的,當時京師生活的士子是真的激動,現在這種感覺則輕了許多,至少不該爲此連一場文會都不來。

  朱昌又道:“府衙入定王府,拿了八大王身邊的忠僕……”

  惺孔由裆嵵仄饋恚玛P國朝王爺,任何小事都是大事,莫非去年那場滅門大案,要給一個明確的說法了?

  但也有人覺得,這是性情剛直的陳公堯諮所爲,與那位恐怕干係不大吧!

  朱昌此時已經看出來這羣人到底關心誰,乾脆道:“多的你們也別問了,狄仕林如今正在審問榮婆婆,他膽子大得沒邊了,你們離他遠點是對的,再敢追問,是要出大事的……讓本官出去!讓本官出去!”

  眼見這位判官掙脫人羣,落荒而逃,那驚懼的表情不似作僞,大部分士子卻很茫然:“榮婆婆?榮婆婆是誰?”

  他們畢竟還未進入官場,對於前朝的宰執和聲名好的高官是認得的,宮中人物就很陌生,但少數十幾位已經變了神色。

  這些都是家中有官宦長輩的,平日裏加以提點,不僅是那些明面上的大人物,還有些人是萬萬不能得罪的:“是宮中的那位榮婆婆麼?狄仕林在審她?這……這不可能吧!”

  腥私活^接耳起來,終於明白了這位犯人的來歷:“她是太后的貼身婢女……服侍了太后二十年……最得太后信任……”

  “怪不得仕林不讓我們插手……”

  包拯和公孫策對視一眼,爲之恍然,旁人則傻了:“啊?”

  太后執政,固然不親自批閱殿試的答卷,卻對排名有着近乎決定的話語權,在殿試十幾天前,把太后最寵愛的心腹宮婢拿入大牢審問?

  就算沒有聽過上一屆的宋祁,是如何在太后的安排下硬生生錯失了當朝狀元,也該知道萬萬不能這樣,這簡直是自己跟三元魁首過不去!

  本以爲在殿試卷子上寫一篇勸誡的文章,就已經是錚錚傲骨,不爲頭名而折腰了,結果跟這位一比,又完全不是一個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