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神探志 第116章

作者:兴霸天

  不過宋朝前中期,重清譽的士大夫,往往不太敢這麼做,生怕這些家僕有了官身後狐假虎威,損了自己的清名,到了後期尤其是徽宗朝,這種情況纔開始普遍。

  狄進問王榮是不是子城使,其實就是問他,趙元儼有沒有舉薦他這位忠僕爲官。

  王榮被這一問,氣焰頓消,腰拘謹地彎了下去,顯然八大王是愛惜自身名譽的,沒有讓一羣官奴服侍自己。

  狄進這才正式審訊:“知道自己犯什麼罪了麼?”

  王榮忍不住斜眼瞄了一下魯方:“俺只知,此人描繪的僮优c俺有幾分相似,才被帶來問話……”

  狄進道:“不是此人,是此獠!這個冒用了刑案孔目之名,卻連自己原本叫什麼都忘記的僮樱慌錉懭耍頎懫騼簬偷呢な祝⿴煙o數百姓更是恨之入骨,這你不會不知吧?”

  王榮顯然家中並無孩童被拐帶,神色並無變化,只是幹聲道:“知道……知道……”

  狄進看了看他:“與這樣的僮訝砍渡详P係,如果你真是冤枉的,那你很不走撸B太平坊的權貴之家,都被乞兒幫害了不少孩童,深深恨之,就算此案結束,你怕是也不能再在京師生活了……”

  王榮這下臉色變了:“俺家世代是汴梁人,城外還有田地,乃良家子,才能入王府當差,怎的就不讓俺在京師待下去了?俺真與此事無關吶!”

  狄進道:“口說無憑,你要出開封府牢,就得拿出你無辜的證據來。”

  王榮趕忙道:“王府上下能爲俺證明清白,俺一直在府中當差的,根本沒有見過這偃耍 �

  狄進道:“你從不離開王府?”

  王榮滯了滯:“也有離開過的,但都是和別的僕從一起,外出採買……”

  狄進又問:“你從不回家中?回家時也帶着別的王府僕從?”

  王榮開始冒冷汗:“這……這倒是沒有……”

  狄進道:“那你如何證明,自己在回家的途中,沒有與此俳佑|過?”

  王榮冷汗越冒越多:“這……這……”

  魯方在邊上暗暗冷笑,身爲刑案孔目,當然知道讓嫌疑人自證無罪,聽起來似乎有點道理,但實際上是完全的欺負人。

  犯人能在一個特定時間有不在場證明,能在每一天都有不在場證明麼?只要有一天你講不清楚自己做了什麼,那就無法證明清白!

  所以應該是找到準確的證據,去證明人有罪,而不是反過來讓人自證。

  只不過地方衙門往往都是這般辦案的,一旦無法自證,那就開始用刑,很快口供畫押都有了……

  沒想到啊沒想到,有朝一日連八大王的忠僕,都會遇上這一招!

  王榮也意識到自己這樣解釋下去,永遠解釋不清楚,乾脆道:“俺無罪!俺是冤枉的,青天不能冤枉好人!”

  反正他確實沒跟這個僮佑袪窟B,如果真要冤枉,王府也不會善罷甘休,他……他不怕!

  然而正在這時,審訊室的門打開,一位書吏匆匆而入,來到狄進身邊,耳語了兩句。

  “真有此事?”

  狄進眉頭揚起,神色變得格外嚴肅。

  書吏道:“這等大事,我等豈敢謊報?”

  狄進點了點頭,看向王榮,揮手道:“給此人上刑具,準備拷問!”

  “誒!誒!”

  眼見獄卒將三木枷鎖拿出,王榮傻眼了,尖叫起來:“官人且慢!官人且慢!俺無罪!無罪啊!”

  狄進道:“我收回剛剛的話,你不是很不走撸闶屈q弋旑^,就在剛剛,李順容入京了!”

  旁聽的魯方一驚,爲先帝守陵的妃嬪,不經傳召,居然入京?結合那位的身份,難道說……

  果不其然,狄進接着道:“李順容在永定陵,遭到了偃讼露荆业檬亓杲娋X,才倖免於難,又得義士護送入京!官家震怒,要徹查此事,這起案子已經不再是預郑钦嬲腥藢嵤┝酥害!”

  說話的過程中,獄卒已經熟練地讓王榮戴上了全套行頭,再狠狠地一踹他的膝蓋,讓他跪倒在地,狄進也站起身來,走到王榮面前,輕嘆道:“你家中有老母麼?想想你自己的孃親,也該理解爲人子的心情!”

  王榮根本不想理解,卻也想到了自己的家人,臉色慘變。

  宋朝不搞九族消消樂,造反一般也只是夷滅三族,但不殺案犯親屬,不代表這些親屬就不獲罪,牽扯到這等大案,家中女子進教坊司被人糟蹋,男子流放千里受盡折磨,活着所受的苦難,有時候比伸頭一刀更慘。

  這般一想,王榮頓時痛哭流涕,癱倒在地:“俺豈敢趾偌疑福抠子指認俺,也都是假的,王府早就知道的……”

  狄進道:“說清楚。”

  王榮再也不敢隱瞞:“王妃多日前就告誡俺,如果有府衙的犯人指認俺,不必驚慌……三王子還說過,這是宮中對王爺的污衊,而這回王爺會洗清冤屈,王府上下再也不用看宮中的臉色,活得膽戰心驚……”

  “記錄在案。”

第185章 又一位丐首徹底破防

  “下人就是靠不住!”

  魯方見到同樣是半刻鐘功夫,這個八大王的忠僕就崩潰了,膽敢攀扯自家的主子,不禁心頭一寒,不過想了想,又冷笑起來。

  王榮的話確實對王府極度不利,證明了他們早有準備,陰炙阌嫞醺苍绫惶髩旱么贿^氣來,八大王再被灌藥下去,裝瘋也成了真瘋,單就這些證詞,實際上無法讓王府的情況變得更糟糕,終究不能定死罪……

  關鍵是,王榮還知不知道更核心的祕密?

  狄進等待書吏記錄完畢,繼續道:“還有麼?”

  王榮想了又想,苦聲道:“沒有……真的沒有了……俺就知道這麼多……俺到八大王身邊服侍,也才月餘,與此事無關吶!”

  “呵!”

  魯方在邊上笑出了聲,滿是暢快得意。

  八大王一家既然早有算計,此人就是一個幌子,用來迷惑開封府衙的,又怎會是知情者?

  在刺耳的笑聲中,王榮的淚水已經湧出眼眶,透出滿滿的絕望來。

  狄進則毫不動搖,聲音依舊清晰:“你已經被捲入這起大案,想想你的家人,爲了他們,也該用一切辦法,自己救自己!”

  王榮泣聲道:“俺想自己救自己!俺想自己救自己!”

  狄進道:“那就不要受僮拥母蓴_,他是個蠢物,只會癡笑,不然的話,現在也不會在這裏……”

  魯方的笑聲戛然而止。

  狄進接着道:“你在八大王身邊只服侍了月餘,那你在定王府上,待了多久?”

  王榮趕忙道:“俺在王府上,有十多個年頭了!”

  “好!”狄進頷首給予鼓勵:“那你仔細想一想,如果有下人知道府中的大事,會是誰?”

  王榮苦聲道:“王爺和王妃其實不信任俺們這些下人,平日裏讓俺們服侍,到了商量大事,就會把俺們趕出去,只和王妃、小王爺說話……”

  狄進並不意外,八大王如今處於劣勢,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輕信旁人,尤其是很可能因利益而倒戈的奴僕,一旦再有錯漏,那就萬劫不復了。

  所幸王榮真的想要自救,想了又想,突然道:“等等!倒是還有一人,頗得王爺信任!那人也是一位僕從,但不知是不是小的錯覺,王爺待他格外不同,有好幾次都招他進院中單獨說話呢!”

  狄進問:“這個人叫什麼名字?”

  王榮道:“叫孫允宗。”

  旁邊的魯方臉色微不可查地一變,狄進的眼睛則微微一眯:“此人多大年紀?”

  王榮道:“不知,但應該沒有及冠吧?王爺想給他取一個表字,後面王妃不願,才作罷……”

  狄進問:“此人進王府多久?”

  王榮道:“有五年……不!是四年了!”

  狄進繼續問道:“你是京師良家子出身,才能來王府當差,孫允宗的家世伱打聽過麼?”

  王榮搖頭:“不知,這個人神神祕祕的,俺倒是問過他,他有些不高興……倒是好像聽誰提過,他父親是個治病的大夫!”

  狄進了然:“孫允宗如今還在王府麼?”

  王榮道:“在!不過挺奇怪的,他三年前就突然被王爺任命爲管事,權力不小,大夥兒都巴結着,但自從太后命榮婆婆給王爺喂藥後,就見不到他在府上了,倒是有時還會進出王爺的院子,小的前幾日還看過一回!”

  “記錄在案!”

  狄進點了點頭,等待書吏寫完後,又對着王榮道:“你仔細描述孫允宗的形貌特徵,回去等待,只要真正的惡徒落網,你的嫌疑就洗清了!”

  王榮萌生出一些希望:“多謝官人!多謝官人!”

  待得這位被帶出去,狄進抬起手,示意書吏接下來的不必記錄,這才轉向魯方:“你覺得這個孫允宗是誰?”

  魯方明明打定主意,打死也不說話了,但此刻實在忍不住,冷冷地道:“不就是個得了寵幸的下人麼?有什麼稀奇?”

  “我方纔說你愚蠢,是審問時必然的激將,你不必特意扮蠢,身爲丐首,又是從最底層的乞兒脫穎而出,你還是有頭腦的。”

  狄進淡淡地道:“王榮是王府下人,京師無首滅門案的真相,八大王身邊肯定不敢亂傳,以致於他沒有多少了解,你那段時日還是刑案孔目,難道不會做半分聯想?”

  魯方也知道瞞不過眼前之人,乾脆道:“你不就是想說,大夫孫洪,替貴人養的那些子女中,也有八大王在外養的私生子,本以爲那些私生子女都死光了,竟還留了這孫允宗麼?”

  狄進微微點頭:“根據當年的案錄,孫洪有六子七女,然真要在此事動手腳,提前把自己的兒子接回去,並不困難。定王府上的男丁連連夭折,如今八大王麾下能撐住門面的嫡子很少,讓外室之子入府,於他而言,不僅是一個保證血脈延續的手段,還能得到一位絕對信得過的手下,此乃一舉兩得……”

  魯方哼了一聲:“這又如何?”

  狄進道:“如今案情的真相已經逐漸清晰,定王府顯然參與到了趾偌疑傅拇蟀钢校蛟S不是直接兇手,但也清楚真相,卻隱而不報,反倒希望府衙懷疑自己,再在關鍵時刻予以推翻,自證清白,混淆以前的罪孽,籍此洗脫罵名!”

  “這既是一起污衊案,又是一起自污案!”

  “但自污並不容易,分寸要把握得很好,揭發的人選尤其重要,得有一定的份量,能夠引起高層的重視,又要身份合理,讓人相信確實有機會接觸到這等祕聞。”

  “婁彥先其實並不合格,他的身份太低了,但別人不會願意充當這種‘死士’,所以只能是這位被開封府衙抓獲的丐首來執行,原本臨時改口的證人也是婁彥先,只不過你意外被抓,現在由你代替婁彥先完成這個計劃!”

  類似的話語之前對婁彥先說過,但此時狄進的語氣更加斬釘截鐵,猶如洞若觀火,一切瞭如指掌,魯方的臉色也變得愈發難看起來。

  接下來纔是重點,狄進接着道:“這條線大致捋清楚了,那麼八大王又是如何將他的需要,傳給你們的呢?”

  “結合婁彥先被抓後,延津婁家的安定,難道定王府本身就是延津婁家的後臺?甚至是乞兒幫的後臺?我原本懷疑過,但考慮到定王府近來自顧不暇,庇護婁家的可能性並不大,與乞兒幫真要有密切的牽連,反倒會刻意避嫌……”

  “而如果八大王不是庇護者,那麼你們奔走設計,爲他洗去惡名,這位王爺又將付出怎樣的代價?”

  “所以我開始考慮,是不是存在着另外一股隱藏的勢力,聯絡着乞兒幫、延津婁家、定王府,利用着各方的弱點,攪弄風雲,唯恐國朝不亂,以達成不可告人的目的?”

  “如果真的存在,這股勢力與各方聯絡時,就會有一位聯絡人,我需要抓到至少一人,才能證明推測不僅僅是推測。”

  “可惜,你並不是乞兒幫的聯絡人!聯絡人不會親自入局!”

  魯方勃然大怒,卻無法反駁。

  自己確實不是,乞兒幫的聯絡人是盧管事,那位大爺最倚重的親信,雖然不是丐首,地位卻猶在剩下的六名丐首之上。

  而狄進緊接着道:“我懷疑,孫允宗就是定王府一方的聯絡人!”

  “八大王病重喂藥,不可能出府,正妻與嫡子過於顯眼,不敢頻繁出入府邸,這等大事交予下人又不放心,那麼除了外室子孫允宗外,還有誰比他更適合呢?”

  “現在通過王榮,知道了孫允宗的存在,一旦將其擒獲,便能打開關鍵的突破口,這位王府僕傭,倒是立了不小的功勞!”

  王榮立沒立功不知道,倒是魯方和王榮一樣,近乎崩潰了。

  因爲狄進打量着他,擺了擺手,無所謂地道:“如今看來,你這位丐首,也不過是旁人計劃裏的一環,根本上不得檯面……這個人已經沒用了,把他帶下去,丟進牢房吧!”

  最後一句是對獄卒說的,獄卒立刻領命上前,左右架起魯方,就往外拖去。

  “我怎麼沒用?我怎麼沒用?”

  魯方嘶吼起來,審着審着,他堂堂丐首,竟然還不如一個王府下人受人重視,讓他徹底破防了,憋了許久的話語噴薄而出:“狄進,我就告訴你了,京師除了忠義社、乞兒幫和盜門,是有這麼一個無人知曉的勢力,那又怎樣!我乞兒幫的大爺就是其中一員,二十年多前,我們乞兒幫本不是這樣的,是大爺的到來,讓我們由一盤散沙的亡命徒,變爲了丐首統領的強大幫派!我們丐首一個個都從無憂洞裏出來,自由自在地活在京師裏!”

  說到這裏,魯方哈哈狂笑:“你根本想不到他們有多大的能耐!你也不過是抓了我和七弟而已,你以爲自己贏了麼,早呢,還早呢,你根本鬥不過他們的,你甚至不可能知道我們大爺是誰!”

  狄進結合雷家傳來的消息,語氣平和地開口:“那我就猜一猜吧。”

  “景德元年,遼國蕭太后與遼帝親率大軍南下,逼至澶州,距離京師不過兩百多里,但最終受挫於城下,被迫與國朝簽訂澶淵之盟!”

  “你說二十多年前,是‘大爺’的出現,改變了乞兒幫的格局,也讓你們這羣丐首紛紛有了改頭換面的機會,那恰恰是遼人入侵前後……”

  “你們乞兒幫的‘大爺’,莫非是那時潛入京師的遼人?”

  魯方的笑聲再度戛然而止,身軀劇烈地晃了晃,臉上血色盡褪。

第186章 狄仁傑也讓武則天這麼煩惱過嗎?

  “榮婆婆被犯人指認……有江都知供詞……她被帶入開封府衙問話……”

  寢殿之中,當宮婦心驚膽戰地稟告完畢,劉娥沉默下去,半晌後揮了揮手。

  宮婦如蒙大赦地退下,這回換成寢殿裏的其他宮婢如履薄冰。

  江德明和榮婆婆在宮內的地位,說是聖人的左膀右臂或許有些誇張,但也是絕對的心腹,沒想到如今接連進了開封府衙,還供出不得了的事情。

  哪怕不用揣測聖人的心思,都知道接下來必定是雷霆震怒。

  然而劉娥並沒有發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