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兴霸天
狄湘靈道:“說!”
雷濬道:“此人如此作派,我原本一直認爲是皇城司的精幹人手,但現在隱隱覺得,倒像是諜探!”
狄湘靈停下腳步,眉頭揚起:“諜探?”
“不錯!”
之前雷家也是預設答案,他們一直將江德明當成大敵,抓到了犯人,當然下意識認爲對方是皇城司派來的,現在拋開那種執念,雷濬恢復往日的精明:“我家大人在幷州也擒獲過不少夏人諜探,都是來河東之地查探情報,勾結當地的党項人,意圖不軌!”
“那些諜探有的也貪生怕死,一旦用刑,什麼都說了,只是這樣的人,往往得不到有效情報……”
“有的則死硬至極,對党項李忠心耿耿,寧願自殺,也不願透露半點消息,這樣的就是核心人員了,往往是由李氏培養,如今李氏的世子元昊,就喜歡養諜探!”
狄湘靈道:“這人是漢人模樣……哦,是了!遼國的麼?”
雷濬點頭:“不錯!他很可能是遼國諜探,遼佔據燕雲十四州,諜細探報多用漢人,最是難辨真假,抓到一個遼國諜探,可比夏人諜探的功勞大多了!”
狄湘靈想了想:“你有幾分把握?”
雷濬遲疑了一下,還是道:“沒有把握,純粹猜測……”
狄湘靈卻不猶豫:“既然有這種可能,就不能在這裏坐以待斃,李順容不能出事,你們現在就護送這位,去京師!”
雷濬驚了:“爲先帝守陵的嬪御,豈能不受旨意,就離開皇陵?”
“當然不能,但她是官家的生母,天下人最重一個孝字,以前官家不知道倒也罷了,現在知道生母尚在,豈會真的讓她一直枯守在陵墓裏不聞不問?”
狄湘靈道:“如果你的猜測沒錯,在遼國諜探的窺探下,將李順容安全護送入京,你雷家飛黃騰達的日子就來了!即便不成,有了這個確切趾铐樔莸姆溉嗽冢敹酂o功無過,官家也不會由此責罰你們……你敢不敢賭?”
雷濬面色數變,最終咬了咬牙:“好!護送李順容入京!”
第181章 這樣的潑天富貴,豈能不冒風險!
雷濬既然下定決心,就立刻行動起來,卻又有些擔心,萬一李順容不願走該怎麼辦,雷家可不敢架着這位天子生母離開。
但事實證明,雷家或許勸說不了李順容,但當狄青出馬,講明厲害關係後,此案的關鍵人物終於現身。
自從五年前,真宗駕崩,就來此守陵的順容李氏,首次離開了她所居住的院子。
順容這個品階,屬於九嬪,其實並不低。
在宋朝,後宮的第一品階自是正宮皇后,第二品階則是四妃,貴妃、舒妃、德妃、賢妃,有時設宸妃,地位在貴妃之上,歷史上李順容臨死前就被進位宸妃,純屬安慰;
第三品階是九嬪,實際上有十七嬪妃,分別爲:太儀、貴儀、淑儀、淑容、順依、順容、婉儀、婉容、昭儀、昭容、昭媛、修儀、修容、修媛、充儀、充容、充媛。
後面還有婕妤、美人、才人等等,直至最低級的御侍。
顯然,李順容單看品階,已經是相當高了,僅僅在妃子之下,可她身邊服侍的只有一名內官,一名僕婦,年紀都近五十,相貌都挺蒼老,可見沒過什麼好日子。
最年輕的反倒是李順容,當年她生下趙禎時只有十九歲,如今趙禎剛滿十八歲,李順容也就三十七歲,皮膚白皙,人略顯削瘦,所幸氣色還算不錯,看得出是修身養心的人,只是神色有些拘謹。
狄湘靈打量着,覺得這唯唯諾諾的姿態不像是九嬪,更像是最低級的御侍。
或者說,這個女人確實從未享受到嬪妃的待遇,生下兒子就被過繼給劉娥撫養了,這原本無可厚非,皇后無子,收養品級較低的嬪御之子,是很常見的情況。
問題是劉娥那時並非皇后,她自己出身過於貧賤,前朝的臣子都反對真宗立她爲後,劉娥是有了這個兒子後,才母憑子貴,正位中宮,所以對外宣揚,不是過繼兒子,這兒子就是她生的。
如此一來,李順容作爲天子生母的功勞,相當於被劉娥奪走了,不然的話,真宗在世時,六個兒子死了五個,就剩下最小的趙禎,她作爲趙禎生母,至少也是個妃位,先帝死後就是皇太妃,哪裏用得着過來苦哈哈地守皇陵?
可世事無常,這位女子無疑是幸叩模彩遣恍业摹�
狄湘靈沒那麼多愁善感,她所走的路和這種依靠旁人的完全不同,打量了幾眼李順容,然後注意到她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狄青身上,十分和善。
顯然對這個保護了自己的禁軍,李順容極爲念着對方的好。
狄湘靈與狄青也遙遙對視,發現後者目光火熱,做了個回京的手勢,卻搖了搖頭,示意稍安勿躁。
其他人能回去,作爲奉先駐軍的一員,狄青現在回去絕不是好的選擇,反倒會被文臣御史抓住把柄,這點是狄進來時關照的,反正只要這份救駕之功在,還怕日後不能青雲直上?
說句誇張的話,科舉還三年一屆呢,救下官家生母的機會,本朝或許只有這麼一次!
狄青還年輕,眼見腥艘獛ё爬铐樔莼鼐斎幌M矌献约海吹降蚁骒`的示意,想了一想,還是強行忍了下來,遠遠抱拳一禮,然後轉身離去,只在李順容和左右僕婢眼中,留下了一道高大沉穩的背影。
“對嘛!凡事急不得,這等一等,才能前途無量!”
狄湘靈笑了笑,看着雷澄跟內官溝通完畢,開始介紹自己:“這位娘子出身幷州狄氏,行次十一,祖上乃前唐名相狄梁公,今科解元省元狄仕林,正是她的嫡親弟弟,亦爲護送李順容而來!”
李順容安下心,細聲細氣地道:“有勞狄十一娘了!”
狄湘靈行禮:“義不容辭!”
馬車很快駛了過來,雷濬鞍前馬後,親自駕車,內官和宮婢護着李順容上車,狄湘靈也進入車廂,貼身保護。
她還有問題要詢問這位此案的被害目標,趁此機會,眼見馬車平穩上路,李順容並沒有暈車的跡象,立刻開口道:“我有一事,關係到此案的真相,想要問一問李娘子。”
李順容覺得這個稱呼挺新奇,莫名地也感到挺舒服,微笑道:“十一娘子請問。”
狄湘靈道:“太后身邊的榮婆婆,李娘子熟悉麼?”
李順容面色微變,左右僕婢也露出了異色,車廂內的氣氛頓時沉寂下去。
片刻後,李順容才低聲開口:“不太熟悉……”
換成旁人就不敢問了,狄湘靈卻繼續道:“恕我冒昧,榮婆婆是太后的貼身婢女,李娘子當年也是太后的身邊人,若說完全不熟悉,恐怕不太對吧?”
李順容苦笑:“往日之事,何必再提呢?”
狄湘靈直來直往:“若是無事,自然不必再提,可現在有人要害李娘子性命,這還不是大事麼?李娘子是受害者,不必有任何顧慮的,現在官家在宮中對你極爲牽掛,李娘子更要爲他想一想吧!”
李順容露出複雜之色,想要親近,又有些不敢:“官家……官家不該念着我的……”
狄湘靈心想性子這麼懦弱,難怪劉娥喫定你,兒子搶走了,連個名分都沒有。
旁邊的內官和宮婢看不下去了,左右勸道:“順容,你就說吧!”
李順容嘆了口氣,低聲道:“那一晚,本該是榮氏在聖人宮中服侍的,但榮氏恰好身體不適,便由我接替,有幸侍寢先帝,懷有身孕……自那之後,她就一直很討厭我!”
這位主子一開口,旁邊服侍的宮婢也立刻接上:“何止是討厭,順容懷着官家的時候,榮氏自是不敢如何,後來官家得聖人所養,榮氏就開始刁難,處處與順容爲難呢!”
狄湘靈眯了眯眼睛:“所以榮氏是有動機,假傳太后旨意,讓人毒害你的?”
李順容變色:“她……她豈敢做這樣的事……”
狄湘靈哼了一聲:“有些性情極度偏執之人,一件小事能記恨一輩子,每日念念不忘,何況在榮氏看來,十八年前如果是她侍寢,如今的九五之尊,就是她的親生兒子,如何能不恨?”
這其實完全沒有道理,因爲換成榮氏當年侍寢,未必能懷孕,懷了孕也不見得平安生產,更何況孩子還要健康長大,但架不住榮氏確實有這個可能,從而生出了某種奢望。
一旦有了這樣的念想,嫉恨之心就按捺不住了,恰恰李順容現在生活得並不好,被排擠到了宮外守陵,榮氏給權欲心極強的江德明遞一句暗示,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仇視之人弄死,看似瘋狂,實則還真有可能。
但後面不對……
朱氏一案爆發後,事情暴露,江德明派出侄子追到幷州,殺人滅口不成,就不敢繼續往下做了,現在真的來動手趾铐樔莸牡降资悄囊环降娜耍烤⿴熝Y的丐首又是如何得知這件事的?八大王在其中扮演了何等角色?
狄湘靈想了想,沒想明白,也不費那心思瞎猜了,專心戒備起來。
李順容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忍不住道:“十一娘子,我還能安然回京,見到……見到官家麼?”
狄湘靈橫鐧在腿,淡然道:“放心!有我在!”
從目前的動向來看,僮觼K不願意行直接的刺殺之舉,畢竟李順容本身的重要性,其實反倒遜於她被害這件事會造成的轟動。
當然,這句話卻是不必說的,安然把人送入京師就好。
她沉靜的姿態安撫了李順容的心,倒是並沒有展現武力的機會。
一路上風平浪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馬車的行進速度比起馬匹要慢了不少,所幸走官道再慢也慢不到哪裏去,一天之後,前方開始擁堵的路況,證明天底下最繁華的汴京到了。
狄湘靈依舊端坐在馬車中不動,對着外面道:“雷二郎,你去城門看看,六哥兒應該會安排人候着!”
“好!”
雷濬沒有在意這使喚屬下的語氣,下了馬車,快步匯入人羣。
昨天他們決定護送李順容入京後,就派出雷六和雷七兩位幹僕,來京師報信,通知狄進這邊的具體情況。
包括狄湘靈的神功審問法、雷濬的諜探分析和將李順容轉移來京師的行爲。
現在就看狄進這邊的回應了。
雷濬穿梭在人羣裏,還未到城門,就見雷六站在視野開闊的高處,正翹首以盼,發現後立刻連連揮手。
雙方會和,雷濬道:“李順容已經安全送到了城外,犯人也在,狄仕林現在何處?有何指教?”
雷六道:“開封府衙帶着丐首去定王府對峙,狄公子很關心那裏,據說要阻止偃思橛嫷牡贸眩俊�
對此他也不太懂,雷六隻是將話複述一遍,趕忙道:“狄公子請二公子帶着李順容去宮城,光明正大地稟告她的身份和險些遭遇毒害的事實!”
雷濬臉色微沉:“這樣做的話,太后那邊……”
雷六將聲音壓得極低:“狄公子說了,救了李順容,就要努力成爲官家的嫡系,千萬不要指望左右逢源!”
雷濬帶着沉思之色,回到馬車,眼神裏漸漸浮現出了火熱。
他徹底想明白了。
太后確實大權在握,官家如今也尚未執政,但官家已經年滿十八歲,還能等幾年?
現在立下此功,雷家說不定能成爲最早一批支持官家的班底,那確實是飛黃騰達的機會!
想要潑天富貴,又不願承擔風險,雷濬還沒有那麼天真,別管太后高興不高興,現在該做的,就是讓載着李順容的馬車穩穩前行,直抵宮城!
“駕!”
第182章 狄仕林,你到底是不是人!
老雅巷。
定王府邸。
陳堯諮親自帶隊,府衙浩浩蕩蕩二十多人,包括兩名判官,一名推官,十數吏胥,還有獄卒押着魯方,看向緊閉的王府大門,面色肅然之餘,心中又不免有些激動。
裏面的主人,在當今官家登基後,封定王,拜太尉、尚書令兼中書令,徙鎮安、忠武節度使,賜贊拜不名,又賜詔書不名。
何等尊榮!
毫不誇張的講,以這樣的身份與地位,即便害死了貴人,證據確鑿,直指八大王,都是宮中召見,將之喚去詢問一番,最終私下了結。
更別提死的是普通老百姓了,之前京師無首滅門案實在是鬧得太大,連國子監學子都聚锌棺h,纔會有那場風波,卻是可一不可再的。
但現在,事關執政太后與天子生母,王爺也不得免俗,八議制度也護不住他!
當然,表面上這不是衝着八大王來的,而是府上的某位僕人,可任誰都知道,真要把身邊的忠僕定罪了,此番惡毒污衊太后,挑撥太后與官家母子關係的幕後指使者,除了八大王,還能有誰?
反正也是來者不善,腥酥苯恿㈧堕T前,等待裏面有所回應。
並未等待多長時間,府門緩緩開啓,魏國夫人張氏居然帶着僕婢,親自走了出來。
這位可是趙元儼的正妻,腥诉B忙低下頭去,就連陳堯諮都退後一步,拱手行禮:“老臣見過王妃!”
“陳公!”
魏國夫人張氏還禮,眉宇間帶着幾分悽然之色:“府衙此來所爲何事,妾身已然知曉,王爺的病一日重過一日,諸位定要入府打擾嗎?”
陳堯諮道:“職責所在,還望王妃見諒,我等不會打擾王爺,只要尋府上僕從一見便可。”
“那還不是一陣雞飛狗跳?王爺好不容易纔睡下……”
魏國夫人張氏再度懇切地道:“陳公要尋哪一位下僕,妾身讓他去開封府衙受審便是,何必要入府呢?”
陳堯諮依舊是那個語調:“還望王妃見諒,證人並不知僕從在王府內具體擔任何職,傳話恐有遺漏,此事幹系重大,必須要查清問明,還望王妃召集所有下僕,接受審問。”
魏國夫人張氏嘆了口氣,依舊搖頭:“王爺病重,不該受此打擾啊!”
府衙上下眼神交流,以堂堂王妃之尊,出面軟語相求,顛來倒去就是以八大王病重爲藉口,越是如此,心裏越是有鬼!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以堂堂王妃之尊,真要攔在府門前,開封府衙也是絕對不能造次的……
所幸宮中早有安排。
“何事喧鬧?”
眼見王妃親自成爲攔路虎,伴隨着婦人略顯尖銳的聲音傳來,同樣一大隊宮人走了過來。
爲首的宮婦,面容富態,一看便是養尊處優之輩,正是這段時間讓王府上下都視爲夢靨的榮婆婆。
魏國夫人張氏的臉色變了,眼見着這位直直走了過來,來到面前行禮:“老身拜見王妃!”
明明是下人的行禮,卻由於她背後的主子,榮婆婆的舉手投足間,明顯流露出幾分倨傲:“老身今日來喂八大王喝藥,方纔聽得此地似有爭吵,不知所爲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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