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兴霸天
魏國夫人張氏沉默片刻,輕嘆一聲,不再阻攔:“諸位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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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付王妃,果然還是宮中方便。
榮婆婆的眉梢間,更是流露出清晰的得意之色,又來到陳堯諮面前一禮,笑吟吟地道:“久聞陳直閣剛至公斷,明如青天,今日老身要大開眼界了!”
陳堯諮看了看她,眼神中有股意味不明之色,語氣平靜地道:“此言過譽。”
榮婆婆眉頭微皺,自己來相幫,這位的態度卻似並不友好,這是爲何?
但不管怎樣,她的神色也冷淡下來,反正她的頭頂上只有一片雲彩,那片雲彩就是當今執政太后,除此之外,是不用看任何人臉色的。
雙方人員匯聚,正式進入王府。
這座真宗當年賜給趙元儼的府邸,富麗堂皇,佔地極廣,在寸土寸金的京師尤其顯得珍貴,有些地方甚至僭越了規制,誰讓趙元儼昔日一直養在皇宮,習慣了天家貴氣呢!
這是對弟弟的疼愛,還是對弟弟的警示,除非去問永定陵裏躺着的那位,現在已經無人可知。
但腥艘宦纷邅恚l現此時的王府中,卻有不少地方荒廢了,顯得有幾分冷清,就像是久病的主人,已經無法支撐這個龐大的家。
說實話,如果來者不是府衙和宮中,換成別的臣子,說不定還真會心有慼慼焉,覺得宮裏那位太過狠心,將堂堂趙宋皇族逼迫到這個份上,進而想起前唐武后,是怎麼蹂躪李唐皇室的。
但腥藢χ暼魺o睹,宮中自不必說,她們來喂藥時可霸道了,府衙上下由於前任推官之死,也對這位全無好感,當作完全沒有看到,直直往裏走。
還未到正堂,一位富貴的男子匆匆出現,又攔在面前,憤怒地看了過來:“放肆!誰予你們私闖王府的權力?”
陳堯諮淡然:“原來是大將軍,老夫職責所在,還望見諒!”
來者正是趙元儼的三子趙允熙,宋朝不稱王爺之子爲世子,世子是用來稱呼外國君主繼承人的,如高麗國世子,党項李氏李德明之子李元昊,也能被稱爲世子,而王爺的兒子就是稱爵位或官職。
趙允熙如今任右羽林大將軍,領滁州刺史,陳堯諮便稱對方一聲大將軍,聽起來名頭很大,實則都是宗室虛職。
不過就地位來說,趙允熙在王府還是挺高的,因爲其他的兄弟都不成。
歷史上趙元儼的妻妾生了十三個兒子,只有四個長大成人,其中一個還是不慧,即癡呆,其餘九子皆早卒,如今天聖五年,這位王爺的膝下更是隻有趙允熙能撐一撐門面,其他活着的幾位要麼年齡太小,要麼就是病體纏身。
趙允熙的出現並不意外,但陳堯諮依舊是毫不退讓的態度,這位還要再說,榮婆婆已經上前:“有人污衊當今聖人,陳直閣是來查明真相的,小王爺是要阻撓麼?”
這聲小王爺,讓趙允熙面色數變,終究不敢多言,忿忿一拂袖,卻也不離開,直接跟了過來。
腥瞬焕硭搅艘惶帉掗煹膱龅兀瑧峭醺心脕碜鲹鋺蚧蛘啧砭系牡胤剑悎蛑J停步,對着魏國夫人張氏道:“請王妃將府中下人召集。”
魏國夫人張氏沒有再尋藉口,對着一位管事模樣的僕從道:“將府中上下都召集過來,給陳直閣審訊。”
“是!”
管事汗流浹背地去了。
而榮婆婆則對着麾下的宮人道:“你們也跟上,別讓那些下人粗手粗腳的,驚擾了王爺!”
“是!”
她帶來的內侍和宮婢,心領神會地去了。
顯然,開封府衙負責讓犯人對峙,掌控證據,指認八大王是幕後指使者,宮中僕婢則負責監視王府下人的動向,避免對方做傩奶摚瑢⒎溉怂讲兀龍D逃脫罪責。
在這樣的配合下,一百多名王府下人很快陸陸續續地出現,聚集到空地之中。
對於王府來說,一百多名下人不僅不多,還顯得有些寒酸,陳堯諮看向魏國夫人張氏,不待他詢問,王妃主動道:“自從王爺病了,越來越認不得人了,有些下人也受不住,便紛紛出了府,未招新的,便是這麼些了。”
陳堯諮不置可否,朱昌聽了暗暗冷笑:“認不得下人?這藉口可不高明!待會兒下人扛不住,指認八大王時,我倒想看一看那張臉,有多麼尷尬!”
藉口確實不高明,但人數少無疑方便找人,兩名獄卒將魯方押了上來,這位重犯一直蒙着眼睛,耳朵也塞上了布,就是爲了不受外界干擾。
此時到了他指認犯人的時候,纔將眼睛和耳朵的布取下,魯方撇頭避開陽光,眯着眼睛適應了好一會,才望向站在面前,一列列侷促不安的人。
朱昌趕忙道:“這些都是王府下僕,你看清楚了,指使你的人是否在其中?”
魯方看了起來:“這一列沒有!這一列也沒有!沒有……沒有……”
兩刻鐘後,仔細將人尋了一遍的魯方連連搖頭,朱昌皺起眉頭:“你仔細看好了,真沒有?”
魯方道:“確實沒有。”
此時榮婆婆倒是再度開口:“下人全在這了麼?老身怎麼覺得,還有幾位貼身服侍八大王的忠僕,沒有出現吶?”
趙允熙臉色變了,魏國夫人張氏的神色也緊張起來:“他們……他們在王爺身邊,等閒離不得!”
“那現在就是離開的時候了!”榮婆婆拍了拍手,笑道:“去,把他們請出來!”
當宮中的人強行闖入內宅,從騎大馬的八大王處,將他身邊的幾個僕從拽過來時,開封府衙上下立刻看向一個人。
在魯方正式指認之前,這個丐首在牢房裏,當然已經大致交代過對方的形貌特徵。
根據魯方的描述裏,與他聯絡之人,身高五尺有餘,貌醜皮黃,頸脖處隱約還能看到有一顆黑痣。
而現在八大王貼身的忠僕裏,正有一位,與魯方之前的供詞頗爲相似,只是穿得有些多,不知道有沒有黑痣。
朱昌大喜,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直接指了過去:“就是這個人?對不對?”
換成後世,指證嫌疑犯有着嚴格的執行章程,要將外界干擾統統排除,朱昌帶有強烈引導性的行爲,會讓結果直接作廢。
但古代沒有這般嚴格,別說朱昌,就連呂安道和王博洋也齊齊看向魯方,屏息凝神,等待着對方的關鍵回答。
“如仕林所言,此案的轉折點,便在這裏了……”
唯獨陳堯諮腦海中浮現出昨日的一場密談,那是屏退旁人後,狄進對於案情的分析。
所以這位執掌開封府衙的老者,首先看向魏國夫人張氏和八大王之子趙允熙,發現兩人頭都微微低着,一時間看不清表情,再望向那個被指認的僕人,發現對方神態很輕鬆,並沒有嫌疑人被指證的緊張感……
陳堯諮的心裏頓時有了數。
“不!不是這個人!”
於是乎,當魯方的回答響起時,陳堯諮便是府衙上下唯一不感到驚訝的人。
其他人呆住了,朱昌更是脫口而出:“你在口供裏描述的明明是這個人,怎麼不是他?”
魯方回答得斬釘截鐵:“確實不是這個人,跟我聯繫的人,身高稍高些,皮膚更黃些……”
“伱!你這!”
朱昌一時間不知該怎麼辦了,王博洋和呂安道也極度愕然。
而這還不是結束,魯方又突然做出恍然大悟之色:“對了!那人雖然自稱是定王府邸的下人,但我覺得他言行舉止有些不妥,事後跟了上去,發現他偷偷與一位婦人見面,似是受其指使……”
朱昌怔然:“婦人?什麼婦人?你在胡扯什麼?”
魯方自顧自地道:“那婦人當時藏頭露尾,但聲音我還牢牢記得,剛剛就覺得耳熟,現在終於確定了,那人也在此處!”
這回不是朱昌問了,趙允熙突然高聲道:“是誰?誰如此陰險歹毒,污衊我們定王府,要置國朝的王爺於死地?”
一直軟語相求的魏國夫人張氏,也上前一步道:“此事絕不容許,你儘管指認幕後兇手,無人敢堵你的嘴!”
魯方伸出手,直指一個方向:“就是她!”
腥送蛑赶虻哪繕耍R齊呆住。
“榮婆婆?”
……
開封府衙。
大牢之中。
婁彥先看着隔壁空空如也的牢獄,突然咯咯笑了起來:“現在的王府中,正上演着一出峯迴路轉的好戲吧?”
四哥藉助審訊的機會,給他傳的,可不僅僅是一句話。
首先,揭露出一個足以動盪國朝的天大祕密,太后要趾偌业挠H生母親;
然後,當審訊進行到一定階段,作勢要指認八大王的忠僕;
最後,當開封府衙真正讓他作爲證人,出面指認時,臨陣倒戈,指認太后身邊的貼身宮婢榮婆婆!
不僅是指認,後續還有一系列的證據。
絕非單純的污衊,這個榮婆婆,本身就有大罪,經不起查!
所以婁彥先一開始慫恿吳景,希望這場大案,由狄進來辦。
你狄仕林不是神探麼?不是名動京師,又能高中解元省元,自以爲無所不能麼?
查着查着,最後發現轉了一圈,真的查到當朝太后身上,表情一定萬分精彩吧!
一旦坐實榮婆婆的罪名,正式造成太后與官家的決裂,管你什麼解元省元,都前途無望,說不定第三場殿試都被直接黜落!
就算勉強能中進士,希望朝局穩定的大部分官員也會惡感滿滿,絕不允許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士子有前途可言,直接外放到偏遠州縣,做個小小的縣尉,苦熬資歷去吧!
當然,這是原定的計劃,期間發生了不少的意外……
比如四哥被抓,就是萬萬想不到的,所幸他既然能對自己傳話,也恰好是知道計劃的,如今幾經波折,還是順利地執行下去。
“是我們贏了!你萬萬想不到吧,終究還是我們贏了!哈哈哈……”
“還挺能苦中作樂,你高興啥呢?”
婁彥先越笑越癲狂,哪怕被打也甘之如飴,直到那如噩夢般的聲音傳入耳中,笑聲才戛然而止。
他猛然抬起頭,頓時意識到爲什麼吳景剛剛沒抽自己,原來狄進正站在牢獄外,好奇地看過來。
兩人視線對接。
婁彥先怪叫起來:“你沒去王府?”
“爲什麼要去?我雖然得官家託付,查明此案,也毋須事事參與……”狄進說到這裏,才露出恍然之色:“你很期待,魯方突然倒戈造成的震撼感?不就是證人臨時改口麼,這種事情非常罕見?”
“你是聽到我的笑聲,才勉強猜出來的吧?”婁彥先恨得咬牙切齒:“別故作鎮定了,我就不信,你要是知道他指認誰了,還能泰然處之!”
狄進道:“榮婆婆唄。”
婁彥先瞬間僵住。
狄進道:“你們在此案中,利用了開封府衙對八大王的惡感,上一任推官袁弘靖,就是八大王在幕後指使駙馬施以加害,所以當交代出八大王府上的忠僕,府衙自然願意相信,並且直接上門對峙拿人,結果沒想到你們真正的目標,是給八大王喂藥的榮婆婆……”
婁彥先張了張嘴。
狄進道:“至於真正的目標,當然還是太后,原本區區一個丐首,傳出太后趾偌疑傅南ⅲ匀硕际菍⑿艑⒁桑踔翍岩删佣唷5@了這麼一大圈,最終指認太后身邊的貼心宮婢,那真實感就大增了,偏偏八大王蒙受了不白之冤,肯定不依不饒,開封府衙也騎虎難下,這起案子查到這裏,纔算是徹底震動朝堂,一發不可收拾!”
婁彥先顫抖起來。
狄進總結:“構思巧妙,窮盡算計,我倒是想見一見設計這個局的幕後之人,嗯,遲早會有機會的!你有什麼要狡辯的,說來聽聽?”
婁彥先屁股挪動,緩緩往後退去,遠離這個可怕的對手,努力把哆嗦的身子蜷縮在三木之下,喃喃低語:“狄仕林,你怎麼什麼都知道……你到底是不是人……你到底是不是人……”
狄進打量他片刻,發現此人固然再度破防,但還沒有徹底崩潰,對着吳景點了點頭,示意再接再厲,然後開始吩咐獄卒:“把邊上幾間牢房收拾出來,接下來會有更多的犯人被關進來的,辛苦諸位了!”
獄卒們喜滋滋地領命:“多虧了有省元公在!俺們累一些也是應該的!應該的!”
第183章 誰的人都敢抓!誰的人都要審!
開封大牢,婁彥先瑟瑟發抖。
定王府邸,府衙上下遍體生寒。
明明之前指認八大王忠僕的罪犯魯方,結果到了府上,突然轉向太后的貼身婢女榮婆婆。
如此臨陣倒戈,無論太后黨朱昌、摸魚黨王博洋還是仇恨八大王的呂安道,都實在不能接受。
但未等他們開口,正妻魏國夫人張氏已然一改之前柔弱哀求的模樣,冷冷凝視着榮婆婆:“榮氏,你爲何如此陰炙阌嫞坌`我家王爺?”
榮婆婆是發呆時間最長的,看着魯方的指認,她完全愣住,直到這時才反應過來,厲聲道:“胡言亂語!老身根本不認得此伲绾螘坌`八大王?分明是有人污衊聖人,想要俸白劫!”
趙允熙冷冷地道:“就知道你這惡奴會矢口否認,去!將我父王請出來!”
剛剛還反覆強調,不該驚擾八大王的魏國夫人張氏揮了揮手,八名忠僕合力,如同抬轎子般,將騎在木馬上的八大王硬生生抬了出來。
府衙上下見了,都不禁側目。
實在是這位王爺表現得確實悽慘。
當年趙元儼被稱爲“二十八太保”,集太宗寵愛於一身,無比風光,長大後也一貫有相貌堂堂,威武懾人的稱讚,然而此時的國朝王爺整個人都是精神萎靡,癡癡傻傻的,頭上清晰地出現了不少白髮,身子削瘦不已,邋里邋遢,若不是衣着終究富貴,竟似是街邊上的乞兒一般!
主辱僕死,目睹趙元儼如此慘狀,王府上下露出悲慼之色,待得魏國夫人張氏開始抹淚,卸鄡W人立刻當場痛哭:“王爺啊!王爺!”
不知道的,還以爲王爺已經沒了。
趙允熙更是眼眶通紅,動情地道:“我父王乃太宗愛子,先帝愛弟,先帝駕崩之際,招我父到御前,臨終囑託,要護得國朝安穩太平!然諸位看看,我父王現在變成何等模樣了,這一切都是拜宮中賤婦所賜!明爲喂藥,實則大逆不道,以下犯上,凌虐國朝王爺!”
說到激動之處,他猛然衝到宮中來人面前,指着榮婆婆,惡狠狠地道:“你這賤婦,可想到會有今日?”
榮婆婆只覺得天旋地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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