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长生 第41章

作者:少吃亿点

  她哭得有些滑稽可爱,我反而止住泪意,变得哭笑不得。

  心中却又有一丝宽慰,原来弥留之际,还能有人为我、为随烟这样难过。

  她哭过之后,问我有什么心愿未了。

  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我给了她钱,却不看她表演节目,她心里过意不去。

  我的身体此时已经渐渐说不出话了,想来,是总算要迎来终末。

  我说我有两件事相求。

  其一,带我和随烟的尸体,回到梨花村。

  其二,把我怀中的这封信送到桃花山的仙人陶眠手中。

  我没有力气握笔了,如果不嫌弃,还请她帮忙代笔,完成信的最后一部分。

  我和她素昧平生,这两件事又并不容易办。于是我叫她不必勉强。等会儿我就死了,她先应下来,之后该怎么做,我也不会知道。

  但她拍拍胸膛,信誓旦旦地与我保证,说她从不失信于人,一定把两件事办妥。

  她说好了,现在你可以安心赴死。

  我笑笑,仰头望向漫天星河。

  繁星镶嵌在天际,落进眼底,坠入江流。

  我仿佛也与它们融为一体。

  师父,你经常挂在嘴边的“万物与我齐一”,是否就是这般感受呢?

  她问我为何不回到桃花山,而选择葬在梨花村。

  我说桃花山的坟地已经很拥挤了,不能再容下我们两个。

  女子惊讶地睁圆了眼睛,问我口中那么美的桃花山,竟是个乱葬岗吗?

  我摇头失笑。

  我说拥挤,却并不是真的在说坟地拥挤。桃花山那么广袤,怎会安葬不了两个异乡的人。

  我只是顾及那山上的仙人,不想他的心承载太多。

  我想,只要不见尸体,或许你的难过就会减轻些许。

  恐怕你要笑我天真吧。

  梨花村后山的墓,我带你去见过。

  那里有一处空坟。

  原本是我为随烟准备的。

  我犹犹豫豫,摇摆不定。那些年来,不知道该不该为他留这座坟,也不知道该把他划在哪一边。

  临终之际,想法倒是清明了。

  有罪无罪,人死之后一抔黄土,都消尽了。

  我交代那姑娘,说我忘记给自己挖个坑了。你到了之后,若是发现那坟塞不进去两个人,就把我俩烧了,封在坛子里放进去。

  姑娘又是信心满满的口吻,说我办事你放心,烧尸也是我的独门绝活之一。

  我想笑她绝活还蛮多,但嘴角一僵,心脏在我的身体内砰然一震,如同有谁猛地敲了一口大钟,五脏六腑震得生疼。

  我忍着浑身的疼痛,固执地把头高高扬起。

  就让我落在星星里吧。

  飞雪逝,尘烟散。

  恩怨终两消。

  我曾经想着过一世算一世,下辈子不重来。

  但是师父,有你在,有山在,我想,或许重来也好,我和随烟一并,再度踏进山门。

  可这其中诸多变数,万一我无法转世呢,万一我无法成人呢。

  我不喜变数,却又挂念着重逢。

  那便这样吧,如有来世,定要相聚。

  如果没有,也不强求。

  我和随烟走后,还请师父,多多珍重。

  不必过分哀伤,我二人已经了却因果,是时候,终结此生一梦。

  我的一生,有悔、有仇、有恨。

  却也有幸。

  一幸遇梨花。

  二幸见随烟。

  三幸入桃山。

  无憾,无憾。

  若你听见有风穿林,正是我们归来了。

  莫要思念追忆。就把它,当作又一度相逢吧。

  ——流雪随烟篇·完——

  三弟子和四弟子的故事到这里就告一段落啦,感谢大家看到这里。

  大家辛苦了,我也辛苦了,能把故事写至我心中的圆满,实在是松了一口气。

  中间一度以为要达不到这个结局了,半夜瞪着眼睛看天花板睡不着觉。

  万幸万幸。

  其实本来打算自己写个人物剖析,想想又觉得,哎,我自己的思路肯定会干涉大家的想法。朋友们的评论留言我都会看,人物分析这方面我是比不上很多读者的,就不丢人献丑了。

  接下来就是五弟子登场,我目前已经构思到八、九位弟子吧。

  再次喊一嗓子!五弟子真的非常可爱!大家一定要来看她!

第55章 金手指的温馨提示

  三弟子留下来的信很长,中途换了一次笔迹,大抵是由眼前的女子代为续笔。

  陶眠看得慢,几次三番放下,不忍卒读。

  见他实在痛苦,女子主动提出帮忙。

  “我来读我来读,仙人若是不想听就把耳朵捂起来。”

  陶眠把信递交于她,女子的嗓音清悦婉转,听得人心智清明。

  如她先前所言,的确很会读信。

  洋洋洒洒的一篇,从头念到尾。

  前面尚且绷得住情绪,读至那句“无憾”时,陶眠端酒的手极其细微地抖了一次。

  可不待他作何反应,对面的姑娘声线起波澜,停顿,捂着脸大哭起来。

  ……

  陶眠本来伤感着呢,被她的眼泪一冲,竟然消减了些许。

  “你不是在流雪那里听过一次么,怎么又……快擦擦鼻涕,要流进嘴巴了。哭成这样。”

  女子听话地用袖子擦嘴,哪里有什么鼻涕?

  她顾不得许多,抽噎着回答陶眠。

  “我难过啊,替好多人难过。仙人怎么都不哭的,放我一个人嚎,多尴尬。”

  “原来你也晓得尴尬……”

  仙人尚且有打趣的心情,看来是好好地承接住了两个徒弟的死讯。

  他说他也难过。

  “有些事,一开始预料得到结局。但不是所有人都能轻描淡写地说出——看吧,早就说了——这样的话。”

  “太苦了,呜呜。”

  女子还在哭,现在又为仙人掉眼泪。

  “仙人以后都不要收徒了,被迫一次次送别自己的徒弟,想想就好诛心。”

  陶眠浅笑。

  “这话我可不认同。所有人的结局都注定了死亡。难道因为结局已定,大家就不活了么?”

  “但是仙人你有得选呀,”女子止住泪意,认真地与他讲道理,一板一眼有些可爱,“你是长生者,只要不理会红尘世俗,此生自是逍遥快活。”

  陶眠第一次听有人给他陈列这样的道理,听着新鲜。

  女子说得很对。

  金手指把徒弟送到他面前,没说让他负责到底。如果仅要他悉心培养,那么他大可以把功法随便教教,学会了就一脚踹出山门外。

  从此生死、贫贱、恩仇……都是他们自己的事。

  但陶眠偏偏要牵挂。

  他不晓得旁的仙者如何,是否淡泊超然,浮于世俗而不染尘埃。

  他从开始就只有自己,一人一山,千树花开。

  在那一千年间,他每日喂鸡、巡山、打理花草、虔诚地祈祷上天赐予他一个徒弟。

  说好听点叫不问世事,说不好听的,就是麻了。

  后来,漂流的木盆送来一狗、偷鸡的二丫被他抓住、三土和四堆牵着彼此的手,仰头眺望巍峨的山门。

  陶眠是从人修来的仙,没有经过残酷的天劫,和这山中的草木一并生发繁盛,恍然已入道门。

  他听说过若要成仙、必先忘情的故事。

  可他总是有着千丝万缕、割舍不断的情谊。

  或许这会害得他痛苦难过,但陶眠想,如果他遗忘了痛的滋味,也会失去爱的本能。

  他不愿如是。

  “我从来,没有后悔与我的弟子相遇,每一个都是。”

  仙人抬手抚过垂下来的花枝,这里的花木得益于山水滋养,长势喜人,一簇簇挤在枝干上,争先恐后地要人识得它们的美丽。

  “他们各自行了自己的道。尽管桃花山令人眷恋,但他们都是背负着使命降生的,我不能强行挽留。

  我知道他们有执念、有欲望,或是彷徨,或是迷失。

  但他们都是我陶眠的弟子。

  人生如逆旅,我也不过,是他们一生中的匆匆过客。

  可他们每一个在我这里,都是独一无二的景致。

  所幸天赐长生,仙人不忘,人自长留。

  只要我活着,他们也会一并与山长存。”

  仙人一番话,女子似懂非懂。但她大概明白,为何小舟上的楚流雪,会如此眷恋这处风土,连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在念叨着这座山。

  她一拍大腿,做出一个重要的决定。

  “我想好了!我也要留下来。”

  “不成。”

  “……”

  沉默如水荡开,两人大眼瞪小眼。

  “为何!我要拜你为师!我很有天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