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郭家
“我是北安大縣令,遇了神仙得仙丹,壽命一二三四五六七,蓋過知府蓋過皇帝老兒,哎呀呀哈,他們長生不了,唯我能成仙,哎呀呀……哈哈!殺了妖道又立功,我能搬山又填海,再殺龍王,吞龍丹,飛昇天庭做老天……”
前言不搭後語的小曲兒,不倫不類的腔調,聽起來極爲古怪。
老頭不是別人,正是縣太爺趙順峯,他唱着唱着整個人都漂浮起來:“以後玉帝老兒不姓張,我來就姓趙,趙順峯是玉帝,玉帝是我趙順峯……哈哈哈!”
趙順峯手舞足蹈,聲音越來越大,精神極爲亢奮。
“趙順峯,你口無遮攔,褻瀆神靈,還想做玉帝?”
冷不防的一個聲音,把趙順峯驚到。
他連人帶椅子從空中落下來,重重地摔在地上,好痛,好像又不痛。
看着遠處的雲海,再看身後金碧輝煌的宮殿,這不是自己一直憧憬的成仙景象嗎?趙順峯神志清醒了許多,只是一顆壽元丹不可能成仙!
他應該在做夢。
伸手用力在腿上掐了一下,不痛,旋一下,還是不痛……
空中有聲音傳來:“趙順峯,你知罪嗎?”
趙順峯順着聲音看去,只見一個頭發胡須都是白色的老者手持拂塵站在一朵白雲上,居高臨下看着他。
“下官……不,小人不知道有什麼罪名。”
“你剛剛褻瀆神靈,褻瀆玉帝,已經犯了天條!我來送你去輪迴,投胎成爲畜生以消罪孽,九九八十一次後方可再次爲人。”
“啊?不是,我在做夢呀,腦子一時糊塗,當不得真,爲什麼會這麼重的罪名?”
趙順峯手腳顫抖,身體趴在地上,手腳緊貼:“上仙饒命呀,我已有龍王引路,不日也要登上仙途,說不定你我還要成爲同僚,高抬貴手……”
老神仙目光一凝:“龍王護着你?此事當真?如實說來,若有一絲謊言,定五雷轟頂,打得你魂飛魄散入不得輪迴……”
趙順峯不停地磕頭:“是,北安縣刁民無禮觸怒龍王,遭受半年乾旱懲罰!前幾天來了個妖道強行下雨給刁民,龍王震怒,要我將妖道逼出北安縣。事成便允我仙丹,助我延年益壽,成爲仙人。”
老神仙:“……”
他正是入夢而來的陳初始,本以爲要費一番手腳,沒想到這縣令自己就說出來了。
這次牢獄之災,本以爲是動了縣令的利益什麼的,沒想到還是跟龍王有瓜葛!那幾條黑泥鰍真的不願意珍惜機會嗎!!!
上天有好生之德,只要不是大奸大惡無法挽回,陳初始還是願意給對方一個機會,既然非要往邪道上走,別怪道爺雷法太剛烈!
他居高臨下看着趙順峯,手中拂塵輕輕揮動:“神仙固然重要,但黎民百姓一樣重要,身爲縣令不懂愛民,只知成仙,你已入魔,知否!”
下一秒,仙氣飄飄的夢境,頓時淪爲鬼域,上刀山下油鍋,有小鬼拿着鋸子把人硬生生鋸開,更有把人放入磨盤磨成血水……
有黑白無常飄然而來,手中的鐵鏈嘩啦啦作響,黑無常發出沉悶的聲音:“趙順峯,你做過的壞事都已在判官冊子裏,現在領你去看看吧。”
白無常手裏揮動着哭喪棒:“無需如此,直接送往油鍋炸幾遍,省得來回跑。”
鎖鏈套在趙順峯身上,他鼻涕眼淚一下子出來了:“白爺爺,黑爺爺,我錯了,我不該搜刮民脂民膏,我不該爲了成仙去抓那道士!我什麼都不該,我什麼都會改,求求兩位爺爺放了我,只要回到陽間,我定會洗心革面做個真正愛民如子的縣令……”
黑白無常無動於衷。
趙順峯想起高高在上的老神仙,回頭一看,居然還在,他的腦袋如同打樁機一樣瘋狂磕地。
陳初始見過人磕頭,但沒見過這麼磕的,他感覺火候到了,悠悠地說道:“趙順峯,你做官只爲自己不爲民,更有冤假錯案,你可知罪?若是回到陽間,真能如你所說的愛民如子?”
真有機會回去人間?
趙順峯連連點頭說一定。
陳初始嗯了一聲:“世間萬物凡事皆有一線生機,我便給你這一線!”
隨着他的話音落下,地獄消失,黑白無常消失,甚至原本的大山,雲霧,宮殿全都消失,只剩下無盡的黑暗。
縣衙廂房裏,趙順峯猛地睜開雙眼,直挺挺從牀上坐起來,他劇烈喘着粗氣,伸手抹了一把額頭全是冷汗……
爲什麼會做這樣的噩夢?
趙順峯聞到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惡臭,翻開被子一看,他竟然因爲噩夢嚇得失禁,大小便全都糊在褲襠裏面。
夢裏的神仙究竟是真是假?
想到這裏,顧不上褲襠裏的黃白之物,趕緊往供奉着龍王的廂房跑去,推開門,打開櫃子,燒了三支香插在香爐上,雙手合十:“龍王爺爺,我剛剛做了個噩夢,有神仙說我做了壞事還把我拉入地獄走一遍。
其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那神仙白鬍子白頭髮,您認識嗎,可不可以幫小人解釋一下子?”
龍王雕像沒有反應,不應該,這幾日只要詢問就有回應,難不成在睡覺?神仙也要睡覺的嗎?
趙順峯又燒了三支香再次插上去:“龍王爺爺求求你回應一下吧,我真的快被嚇死了,龍王爺爺快點顯靈吧,我天亮就讓人宰了牛羊給您供上……”
就在他喋喋不休的時候,龍王雕像散發出微弱的光。
太好了!
龍王爺爺……唉?
趙順峯的眼神從充滿期待到詫異,到驚恐!
他的龍王爺爺雕像表面出現無數細小的紋理,明明是泥坯製成,卻像陶瓷一樣,咔嚓,碎裂!
這……
這是怎麼回事?
趙順峯年齡大了,在夢裏被狠狠嚇唬了一下,醒來又看到神通廣大的龍王爺雕像碎裂,身心頓時有些遭不住,翻出白眼,倒在地上暈了過去。
廂房的窗戶縫隙裏有一隻眼睛看着裏面的一切,正是陳初始,他撓了撓面頰,明明什麼都沒有做,這龍王雕像自己就碎了……
他翻窗進來,空氣中瀰漫的臭味差點把胃裏的雞腿燻出來,深夜冰冷,這趙順峯躺在地上恐怕會死……
賭北安縣可能即將會迎來一位良心發現的縣令。
陳初始扯下旁邊牀上的被褥包裹住趙順峯,將其扔牀上去,髒不髒的不要緊,還不都是他自己的產物,就別計較了……
他離開縣衙,站在一處民居的屋頂上面,右手鏗鏘一聲黃金劍落入掌中!
泥鰍不知悔改,不敢跟他鬥法,竟然冒充他的模樣害人性命,還讓縣令狼狽爲奸,要置他於死地!
命中!
該有此劫!
陳初始目光掃過遠處的民居。
那裏淹死在家裏的百姓就有兩戶,他去現場看過,很慘,想要超度,魂魄不知去哪裏了。
泥鰍龍王要殺他陳初始還能忍受,但無辜百姓因爲他一時“心慈手軟”而死,這讓陳初始手中的黃金劍都顫抖起來……
風步!
黑夜裏他化作一道虛影朝着北安縣外的河流而去!
北安縣外,那條近乎乾枯的河流,因爲大雨的原因,重新匯聚出河水,河牀下,四條泥鰍潛伏其中……
其中一條泥鰍身體一動,睜開眼睛,只覺得後背隱隱作痛。
它攪動淤泥喚醒了其他三條泥鰍:“大哥,二哥,三哥,我們要立即離開這裏,那妖道回來殺我們了……”
其他三條泥鰍因爲陳初始的事情,打算沉寂一段時間,順便反省一下,此刻被老幺攪得不知發生什麼事情……
老三看到老幺眼眸裏的恨意還有驚慌,心中不好的預感十分強烈,它大聲呵斥道:“那道士修的正統法門,能握雷霆,都說要放過我們了!爲何會出爾反爾來殺我們,你是不是藉助龍王雕像的殘餘靈光魂魄出竅做了什麼事情!”
老幺知道老三的脾氣,不說就不會走,只得咬牙說道:“我們好不容易獲得一點龍王殘留下來的靈光,掌握百里溪流河湖權柄,爲什麼要聽一個凡人的話!
我沒有跟他去正面鬥,而是弄了點動靜讓縣令去抓他,試着將他早點逼走!誰知剛剛事情敗露,他似乎很生氣……正在往我們這裏而來!”
老三渾身都在顫抖:“你這個糊塗玩意兒!那道人看着就只是路過北安縣,靜靜等他離開就好了,爲何還要畫蛇添足!你所謂的一點動靜,該不會是又傷了人命?糊塗糊塗糊塗,我們都要因你而死……”
老幺咬着牙:“我們如此屈居於人,皆因爲修爲法力不如,若是我擁有完整的龍王靈光,掌控四海,來十個八個他也要喪命於此!”說到這裏,尾巴重重砸在河牀上,把薄薄的河水分開:“哥哥們,快走吧!”
三條哥哥知道必須逃跑了。
它們沒有什麼行李可以帶,朝着南面彈射出去,身子落在草地上以極快的速度遊動,壓倒了無數雜草……
跑了半個時辰。
老大修爲最差,全力逃跑也很費勁,它感覺身子骨都快脫節了,喘着粗氣說道:“我們已經游出了五十多里,他只是個人,再怎麼也不可能追過來,等天亮,我們再繼續跑就是了……”
老三直立起身體,細細感應了一會兒,瞳孔收縮:“跑,他追來了!”
老幺往後面看了一眼,只見一道人影手持金色長劍殺氣騰騰而來,它渾身發寒,這個人難道是怪物嗎:“快,快走呀……”
第18章 我即是真龍
夜幕之下,陳初始拖劍而行,如今視力驚人,老遠就看見四條泥鰍似乎要逃跑!他把孟傑海綿附在身上,反重力催動,人浮空,風步往後一踢,整個人猶如離弦之箭飛射!
泥鰍們神色大變,想要四散而逃……
老三看着老幺頭也不回地跑了,它尾巴在地面用力一砸,泥土飛濺,再一拍,全都朝着陳初始徽诌^去!
它自知不敵,朝着兄弟們吼道:“跑,分開跑!”
自己反而朝着陳初始的方向飛撲過去,藉助龍王靈光,在空中停頓一下猶如長棍劈下……
泥鰍三兄弟長得都一樣,陳初始沒認出眼前究竟是哪一條,他心宮火雷在掌心纏繞,拍在泥鰍的尾巴上面,轟隆,泥鰍翻轉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而他也被震推了好幾步,即使手掌有金光咒保護着,依然隱隱作痛。
不是這泥鰍有多厲害,而是它太重了,起碼兩三百斤。
泥鰍老三在地上微微顫抖,抬頭看一眼兄弟們逃跑的方向,它咬牙撐着彈起來,沒有攻擊,而是盤在地上,大聲說道:“高人!自古以來,子不教父之過!我弟弟不懂事冒犯了您,我願意代替受罰!
因爲長兄如父,他會變成這樣全因爲我管教不嚴所導致……”
陳初始聽出聲音的不對,這泥鰍不就是前幾天跟他講道理的那條嗎?聽這意思,北安縣害人的事情似乎是它弟弟做的……
雙瞳旋轉,查看魂魄,跟幾天前一樣沒有什麼變化。
陳初始左手握着長劍:“你們束縛水汽使乾旱降臨北安縣,鬧得民不聊生,我念你們曾經爲北安縣梳理河道,行雲布雨,便心慈手軟網開一面!沒想到還是讓我失望了!爲了逼我離開,冒充我的外貌作惡……甚至聯合北安縣縣令,妖人共惡,當誅!
我記得你是老三吧,所謂的弟弟應該就是最小的那條,把你弟弟呼喚回來,交出被害死的百姓魂魄,我答應只打它入地府,不打散魂魄!”
地府……
老三皮膚髮顫,它聽過地府,裏面設有十八層地獄。
其中一獄架設孽鏡臺,但凡被此鏡照過的魂魄,生前所有罪孽都會被顯現出來,再按照罪惡程度打入不同地獄裏受罰!老幺先是參與乾旱的事情,後又咽不下這口氣,冒充這個道士殺害百姓,試圖罪名栽贓,罪恐怕輕不到哪裏去……
老三內心發痛,它們的母親,曾經一次產下上千的卵。
卵被各種魚類吞噬,順利出生的只有幾百條,再被各種大型魚類吞噬,兩年下來活下來的還不到二十多條……
因爲各種原因死的只剩下六條,後來覺醒模糊靈智,懂得吞月華進行成長,其中兩條在大白天游出河牀試圖吞噬百姓雞鴨,被草叉子活活扎死。
最後剩下他們四兄弟相互依靠到今日已有二十多年。
好不容易天降機緣得到龍王殘餘靈光,掌握水族百里權柄,陽光大道就在眼前,老幺偏偏做出這種事情惹了一個強人……
這次真的避不過。
老三把腦袋重重砸在地上,懇求說道:“求高人慈悲……我弟弟修行不易,我願去要回死去百姓的魂魄,我願替他下地獄受罰,求高人,求高人開恩……”
陳初始能感覺到剛剛的泥鰍並沒有逃太遠,而是潛伏在黑暗的地方注視着這裏。
他說道:“因乾旱而死的百姓,我爲了北安縣未來,給了你們一次機會!如此又有惡業滋生,可曾給死去百姓一次機會,他們做錯什麼?”
老三沉默不語,它懂得多,是因爲以前這條河水位高的時候,常常有小船到此遊玩,有一小船上站個書生,天未亮便站在船頭讀書,它在水裏偷偷露面聽了些許。
陳初始又說道:“你可知道,溺愛,偏愛,包庇都是罪惡的根源,你弟弟的惡,你當有份!”
他不想再說下去了,眼眸裏閃爍風火之色,風火眼,能破虛妄,朝着周圍掃一圈,立刻看到陰暗草叢裏趴着三條巨型泥鰍……
手入口袋,摸出數十枚銅錢,心宮火雷充能,蓄力,猛地天女散花扔出去!
跳動着赤紅電弧的銅錢紛紛打入泥鰍的身體裏面,它們身體千瘡百孔,發出悽慘的叫聲,在地上瘋狂翻滾起來!
陳初始反重力浮在空中,踩着風步緩緩靠過去,一字一句地問道:“這幾日冒充我殺害北安縣百姓的是誰,自己給我出來……包庇同罪!”
老幺心裏咒罵趙順峯沒用,都說人最懂人心,看來也不怎麼樣。
陳初始氣勢洶洶,老幺壓力極大,他想主動站出來承擔罪過,但潛意識裏又不想死,眼睛有些發紅,吼道:“哥哥們,人妖殊途,我們是妖,他是道士!所謂替天行道,斬妖除魔,斬的就是我們,我們都會死在他手裏面。
把龍王靈光都給我,或許能殺出一線生機……”
話音落下。
除了老三。
老大老二嘴巴張開,噴出兩道藍光進入老幺的眉心。
老三撕心裂肺吼了一聲:“不要呀!”但爲時已晚,如果陳初始講道理的話,最差也是老幺被殺,如今老大老二都在配合老幺,事情已經無法挽回!
泥鰍老幺眉心又浮現出一道藍光,三道藍光匯聚,形成一個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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