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滚不开
人影在帳篷間不斷地晃動，看起來就像一場沉默的皮影戲。
臭魚在進入三角帳篷前最後看了一眼頭頂的天空。
在那片沉重的黑暗裏，已經開始飄下了一道道細密的雪粒。
風暴到來前所飄下來的並不是柔軟的雪花，而是相對堅硬的顆粒狀冰晶。
它們打在帳篷上的動靜格外響亮。
狂風呼嘯着從巖壁上方掠過，發出了一陣陣鬼哭般的尖嘯。
更遠處寒霜堅壁那龐大的輪廓已經完全隱沒在風雪和夜色中。
只剩下一種好似要碾碎一切的壓迫感。
他隨即彎腰鑽進三角帳篷。
帳篷裏空間狹小，十來個人得緊挨着才能躺下。
地面鋪了雙層防潮布，下面是壓實的雪地，上面是鞣製過的皮墊，而每人還有一個加厚的棉睡袋。
這些防寒裝備佔據了相當一部分行軍負重。
但是誰都知道，在這種天氣裏單靠睡袋根本扛不住。
“大家擠緊點。”小吉爾已經先一步躺下了，他聲音悶在睡袋裏。
“老樣子，大家胳膊挨着胳膊腿貼腿，千萬別留縫。”
臭魚脫掉靴子，這玩意的靴底釘了防滑釘，他得常常檢查是否出現破損，在確認無誤後纔將靴子塞在睡袋腳部。
他腳上還套着一雙剛纔烤透的厚襪子，可是當他把腳伸出去的時候，那冷冰冰的觸感還是立馬就讓他一個激靈。
不過臭魚沒有胡亂動彈，只是慢慢蜷縮身體，跟旁邊的矮壯戰友背對背地貼在一起。
而黑豆則擠在了他另一側跟他面對面，年輕的身體正在微微發抖，也不知是冷還是緊張。
班長伊安是最後一個進來的，他用搭扣徹底扣住了帳篷門簾，又用繩索加固了一遍。
腥说捏w重壓着帳篷，確保它不會被掀飛。
這種長條形的三角帳篷一側挨着巖壁，搭建簡單，結構還算牢固。
“都別睡太死了。”
班長壓低聲音再次叮囑道。
“半夜如果聽到緊急哨，十個數內必須帶着棉袍衝出帳篷。”
“都記清楚了嗎？”
“清楚了！”幾個人悶聲回應。
隨後帳篷裏徹底安靜下來，腥藴p少活動，降低體溫和體力的消耗，讓先前喫進肚子裏的食物緩緩被轉化爲熱量。
天冷之後，人們就連排泄的頻率都驟降了不少。
這個天氣只有去避風處排泄，否則風一吹就連那話兒都要被凍成冰雕。
外邊只有風聲和雪霰拍打營帳的動靜。
不知過去了多久，風越來越大，從尖嘯聲變成了咆哮聲。
好似外邊正有無數頭巨獸在巖壁上方狂奔與扭打。
帳篷的帆布被拉扯得緊繃起來，加固過的支架在搖擺間發出了彎折聲。
雪粒砸擊的動靜也變得格外密集，那動靜讓腥讼肫鹆讼募镜谋┯辍�
寒氣從地面的每一處縫隙裏鑽進來。
即使十個人緊貼在一起，睡袋裏還塞了灌入三分之二熱水的水袋，寒意還是一點點侵入體內。
臭魚用力閉上眼睛。
他聽到身旁戰友粗重的呼吸，還聽到黑豆牙齒打顫的輕微咯咯聲，同樣聽到小吉爾在睡袋裏慢慢翻身時產生的磨擦聲。
這些聲音混在風雪的咆哮裏，卻莫名地讓他感到了一絲平靜。
在這雪夜，他至少不是一個人。
而在寒冷侵入的時候，他突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以前生活在窩棚時那些潮溼骯髒的夜晚。
想起他和一羣同樣半大孩子擠在廢棄倉庫的角落裏，聽着外邊巡夜人的腳步聲，生怕被抓去當奴工。
還想起第一次登上訓練戰艦，看着茫茫大海，心裏卻空落落的，不知未來究竟在哪。
最後他想到的則是站在黑金城治安兵團隊列裏的場景。
那時他的手裏操練着列陣作戰的動作，嘴裏含着老爺配發的稀釋淬魔液，心裏卻在盤算工分的事。
現在他躺在寒霜堅壁北麓的風雪中，跟一羣同樣爲了黑金事業而戰的人擠在一起。
冷是真的冷，從腳趾尖冷到頭髮梢全都透着寒意。
但他心裏卻連一絲一毫的怨言都沒有。
因爲他清楚自己在爲什麼而戰。
爲了羅德老爺，爲了黑金城，爲了那間朝南有窗臺的小房子，也是爲了小礁石和小貝殼能在冬天裏穿暖喫飽。
或許將來的某一天，北域所有的人都能像黑金城的人一樣，活得有希望有奔頭。
這念頭像一顆燒紅的炭埋在他胸膛深處，源源不斷地散發出微弱卻頑強的熱量。
他慢慢調整呼吸，讓自己進入一種半睡半醒的狀態。
這是北域老兵們傳授的技巧，既能確保休息又能保持警惕。
深溄惶娴乃郀顟B讓風雪聲在耳邊逐漸模糊，變爲了一種極其遙遠的背景噪音…
不知過了多久，他被一陣猛烈的搖晃所喚醒。
但不是帳篷在晃，而是整個地面在震動。
臭魚猛地睜開眼，帳篷裏一片漆黑，只有帳篷外熒石透進來的極其微弱的光暈。
其他人都醒了，腥撕粑曌兊眉贝佟�
“什麼動靜？”
黑豆顫聲地詢問道。
“雪崩？”
有人壓低聲音。
“不像……”小吉爾側耳傾聽。
“是風，風太大了，把上方巖壁的部分積雪給刮塌了。”
話音未落，有一陣比之前還要迅猛的狂風狠狠撞在巖壁上，發出山崩地裂般的巨響。
帳篷被恐怖的力道擠壓變形，有一側的支架發出了彎曲聲，加厚的優質布料被當即繃緊到極限，似乎下一秒就會被撕裂。
“抓住支架，先不要鼓盪戰氣！”
伊安連聲吼道。
腥送瑫r伸出手，死死撐住帳篷內側的支撐杆。
風像一隻暴躁的巨手反覆揉捏着這頂本就脆弱的三角帳篷。
雪粒從被扯開的門簾縫隙裏灌入，打在身上冰冷刺骨。
氣溫也在以能感知的速度驟降，以至於帳篷內壁的側面都結出了一層薄霜。
臭魚咬緊牙關，手臂肌肉繃得像鐵塊。他能感覺到背後的戰友在發抖，而黑豆的呼吸聲裏都帶上了哭音。
只是他自己心裏卻格外的冷靜。
撐住，只要撐過這一陣。
這次出征前，諸位教官就說過，北域冬季行軍最大的考驗就是天氣。
但只要不迷失方向，不暴露行蹤，那麼風雪反而是掩護。
空騎提前勘探過路線，物資有冗餘，士兵們互相抱團且都有準備，黑金城不會讓他們白白送死！
這陣突然加劇的狂風持續了將近一刻鐘，才漸漸減弱爲持續的風雪。
幸好帳篷沒有塌，只是那些支撐柱和繩索略有變形和損壞。
這些軍需物資都經過了反覆的驗收和抽檢，沒有出現什麼幺蛾子。
腥诉@才慢慢鬆開了手，各自癱在睡袋裏大口喘氣。
他們從懷裏摸出另一版本的特製糖油豆方含在嘴裏，快速補充損耗的體力。
每個人的眉毛上都結滿了白霜。
而呼出的氣更是在黑暗中凝成濃重的白霧。
伊安拽着繩子到面前將門簾重新綁好。
“都沒事吧？”
班長轉身問道，聲音有些嘶啞。
“沒事……”
“只是手凍麻了，水袋裏的水怕是結冰了。”
臭魚摸索着找到自己的水袋，拔開硬木塞，裏面的水果然已經處於過冷水的狀態，輕輕搖晃，表面就結出了一層冰殼。
他湊上去喝了一小口，冰水滑進喉嚨，激得他渾身一顫，只是腦子變得清醒了不少。
“省着點喝。”小吉爾提醒道：“明天早炊化雪燒水還得費炭。”
帳篷裏再次安靜下來。
這一次，沒人能再睡着了。
風雪仍在持續，好在最狂暴的階段已經結束了。
外界風聲穩定在一種持續的低沉節奏上。
就好似遠處正有無數架蒸汽機在同時咿D。
而雪粒砸在帳篷上的聲音漸漸消失，化爲了鵝毛大的雪片，這就使得拍擊聲沙沙的，而且連綿不絕。
臭魚睜着眼睛，看着頭頂那片被帆布遮擋的黑暗。
他在想羅德老爺現在在哪兒？
是在黑金城，還是前往更前方次攻集羣的集合點了？
那些空騎在這麼惡劣的天氣裏還能巡邏嗎？
而次攻集羣那邊，現在是不是還在趁着夜色悄悄向百鈴花山口快速機動？
寒霜堅壁本身就是一道地理屏障，北麓的風勢和雪勢通常來說都要比南麓更強勁。
所以南邊的風雪絕對沒有這裏那麼大。
黑金城肯定不怎麼受影響，那些磚房的承重柱和承重牆都打了鋼樑，小礁石和小貝殼今晚肯定睡得很安穩。
工分之家的樓棟還有內置的爐竈，隨便燒兩塊炭火就能暖上一整晚…
這些念頭在他的腦海中雜亂地閃過。
隨後才化爲一種固執的信念。
一定要活着回去…
活着回去，還清房子的債，看着小貝殼進紡織廠，看着小礁石長大。
活着回去，繼續爲羅德老爺、爲黑金城、爲那個他或許不能完全理解但已經真切感受到的黑金事業奮鬥。
這些信念讓他忽略了指關節傳來的凍傷，更忽略了腳底傳來的麻木，以及從帳篷縫隙裏不斷滲入的寒意。
他只是靜靜地躺着，聽着風聲，等待着天亮。
等待着繼續向狼獾城前進。
風雪肆虐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