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滚不开
他便跟着一股人流在跋涉了將近十天後抵達了翠嶺郡。
格林的力氣不夠大，無論是砌磚還是搬木都不是很在行，幸好他識字，所以被安排到倉庫，協助進行物資登記。
有時還要幫着現場監督的文書小吏一起清點每日叩值拇u塊與木料的數量。
他只需要用炭筆在木板上劃出代表計數的線條就好。
這個工作有些枯燥，但每天管上兩頓飽飯，下工後還能領到十個銅子的報酬。
在一座發展尚可的郡城裏，一位賣力的力工每天也只能賺到10~14枚銅子而已。
所以格林很珍惜這份工作。他把銅子仔細地攢起來。
而他的目標也很明確，那就是購買顏料！
在翠嶺郡的臨時集市上，有行商售賣黑灘鎮產的廉價新紙，還有成塊的黑色炭筆。
那裏售賣的紙張質量粗糙，不僅泛黃還夾雜着草梗。
這屬於新紙裏的低檔貨色。
但價格只有羊皮紙的二十分之一。
而炭筆更是非常便宜。
這個見聞讓他欣喜若狂！
在閒下來的時刻，像是午休時的短暫間隙，或是日落下工之後，他都會蜷在自己的破窩棚裏。
他就着稀薄的天光，用炭筆在紙上塗抹着。
只是不再畫聖像，也不畫當地的領主。
他只畫眼前看到的一切。
有堆積如山的紅磚垛，還有獸人勞工扛着原木時繃緊的肌肉線條。
還有西奧多工頭訓人時揮舞瓦刀的嚴厲神態。
甚至是遠處正在冒起第一縷試驗青煙的磚窯和火藥工坊那神祕肅殺的木柵欄。
他用炭筆繪畫時的畫風簡練，以至於稍顯潦草。
更注重捕捉瞬時姿態和場景的氛圍，而不再追求細節上的完美。
炭筆只有黑色，但畫家可以靠深渷碚{節質感。
當炭筆在粗糙的紙面上留下沙沙的質感，反而有種原始而真實的力量。
他畫這些，有部分是爲了練習繪畫手感，不至於讓自己的技藝變得生疏。
但更多的還是爲了排解胸中那股揮之不去的鬱憤。
他把對價格暴漲到五十銅子麪包的憤怒，對無能領主的鄙夷，還有對災年餓死的貧民的憐憫全都壓抑在了心底。
然後將其轉化爲觀察和繪畫時的專注。
也只有在這一張張粗陋的畫紙上，他才能感覺到生命的控訴和一種對建造與秩序的敬意。
翠嶺郡跟他見過的城市都不一樣，這裏在建造，而不是隻顧着盤剝和腐爛。
而這裏的一切都跟那位名叫羅德·奧爾德林的伯爵老爺息息相關。
格林不是本地人，他對羅德瞭解不多，只聽說是個非常年輕的老爺，而且還有一頭真正的巨龍！
在翠嶺郡這位老爺正在做的事情令人驚歎。
連格林本人也受惠於這一系列的政策。
對他而言，日子就這麼一天天的流逝着，他已經積攢了不少畫稿。
直到數日後的下午。
這天秋陽斜照，把工地的影子給拖得很長。
格林剛點完一批新到的耐火磚，跟往常一樣蹲在料堆旁休息。
他順手掏出懷裏用幾張小紙訂起來的小本子和削好的細炭筆，快速勾勒遠處正在夯實地基的一羣勞工。
他畫得非常入神，全身心地投入到創作中。
所以格林絲毫沒有注意到一隊人正從主工地方向邁步走來。
羅德前些日子都在金流城坐鎮，直到結束了那段時間的裁決後纔回到了卡林城。
在自家大本營裏，他發表了一次演說，決定將徵兵數擴大到2000人，引起了一陣亢奮的歡呼。
隨後他纔來到了翠嶺郡。
在巡視完磚窯和火藥工坊的進度後，他順路穿過了這片毗鄰工地的物料區。
他身邊跟着法修斯學士和最近趕來的親衛菲利普。
帕維爾則沒有跟來，因爲他快要突破黃金階位了，強化淬魔液的供應讓他只比羅德晚了半年左右，就能嘗試晉升黃金級了。
至於羅德，他的十二倍魔素固然很爽。
但這也意味着他要完成十二倍的魔素積累才能實現量變。
如此龐大的魔素量即便有淬魔液的加持都讓進度變得不那麼可觀了。
當然，對比原來的傳統苦修和魔藥進補，他修煉進度依然是遙遙領先的。
羅德在視察時喜歡穿便於行動的深色外套。
他的牛皮靴子上沾着泥點，其實乍一看起來和工地上那些忙碌的負責人沒什麼兩樣。
只是他模樣英俊氣質不凡，再加上腰間的佩劍和那種審視着一切的氣場都讓人一眼就知道這是一位大人物。
羅德當前正一邊聽翠嶺郡的代理人低聲彙報着當日木材的消耗和石料彙集的進展，一邊用目光習慣性地掃視周圍。
順帶還分出了一縷注意力看了看小地圖。
範圍內的人員都以不同狀態顯示在他的感知中，看上去密密麻麻。
大多數是代表友善的溇G色光點，還有大約十分之一左右的深綠色光點。
然後，他在光點密集的區域中看到了蹲在磚堆旁的格林。
這小子居然是個極其耀眼的橙色光點。
同階位的天賦者有【自然之子】瓦力、【瘟疫之源】圖奇和【強化】德克蘭。
這讓羅德腳步微微一頓。
又撿到一個橙色史詩級的天賦者？
不過他最近去了這麼多座城，能找到兩三個優質天賦者似乎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每一位天賦者都是重要的人才。
這讓羅德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表面上還是波瀾不驚。
他不動聲色地調整了方向，隨意地朝着格林所在的料堆走去。
代理人有些疑惑，但沒有多問快步跟上了他的腳步。
格林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線條世界裏，筆尖擦寫的速度飛快。
他在專注地捕捉着勞工們揮動石夯的那種韻律感。
直到有一片陰影蛔×怂男”咀樱@讓他愕然地抬起頭。
首先映入他眼簾的是一張年輕英俊的臉龐。
對方的眼眸深邃，正在平靜地看着他，還有他手中的畫。
格林不認得這張臉，卻莫名地感到敬畏。
這個時候代理人告訴了他答案。
“見到黑金伯爵，羅德·奧爾德林老爺爲什麼不行禮？”
格林手一抖，炭筆都差點掉在了地上。
他慌忙想站起身，卻因爲蹲久了腿麻，所以一個踉蹌差點跌倒。
旁邊的菲利普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了一下。
“羅德老爺！”
格林的聲音有些幹，還下意識地想將小本子藏到身後，但又覺得不妥，只能僵在那裏。
羅德的目光落在那本翻開的本子上。
粗糙的炭筆線條勾勒出的工地景象躍然紙上。
雖然線條簡陋，但動態十足，能讓人感受到畫面中的力量感，以及秩序中醞釀的忙碌韻律。
更讓他注意的是，畫紙一角還胡亂塗鴉着帶着情緒的面孔。
這使得它與整體寫實的風格格格不入。
“你在畫畫？”
羅德輕聲開口，語氣平和聽不出喜怒。
“是……是的，老爺。”
“我只是隨便畫着玩，沒耽誤幹活！”
格林連忙保證，心臟突突直跳。
他聽說過有些貴族很忌諱平民亂畫。
所以格林生怕自己會觸犯了什麼規矩。
羅德卻伸手拿過了那個小本子。
對此，格林絲毫不敢阻攔。
他翻看了幾頁，全是些炭筆繪製的素描。
有工棚、工具和勞作的人。
還有遠處的城牆缺口。
甚至有一張是西奧多砌磚時的側影。
筆法肯定跟那些貴族出身的大畫師或是學士派畫師有很大的區別。
要知道畫畫或者說是藝術類技藝對絕大多數平民都存在天然的門檻，而顏料、畫紙和上好的畫筆都貴得離譜。
所以平民裏很少能看到畫家。
但很少不代表完全沒有。
在無限的可能中，即便是夾縫裏也有機會透出陽光。
有些天賦比較高的傢伙，靠着自己摸索都能入門。
這很正常，畢竟藝術誕生於人，就跟音樂一樣帶着點天生地養的成分。
格林的繪畫風格很生動，帶着一種未經仔細雕琢的美感。
“畫得不錯。”
羅德將本子遞還給格林，簡單地評價道。
隨後他的視線在格林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進行確認。
“你叫什麼名字？”
“以前是個畫家嗎？”
格林嚥了口唾沫，老老實實地回答。
“敬愛的羅德老爺，我叫格林…格林·西海。”
“以前是個畫匠，在月河流域西南邊的霍姆斯男爵領內討生活，主要工作就是給教堂和酒館畫畫…”
“爲什麼離開原籍呢？”
“以你的手藝在那裏填飽肚子還是不成問題的。”
羅德聞言，好奇地追問道。
只見格林沉默了一下，胸中那股鬱氣又翻湧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