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滚不开
羅伊斯大公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絲耐人尋味的笑容，自顧自地講解道。
“這說明他沉得住氣，知道什麼該拿，又有什麼不該聲張…”
“至少現階段不該聲張！”
“所以他不聲張並不是害怕，只是在保持觀望。”
“也有可能，他想把這件事變成捏在手裏的一張牌，那會是一張可以在合適時機打出來的牌。”
羅伊斯的分析依舊那般的冷靜和清晰。
就像在評估一筆大宗貿易的風險。
“從那個時候起，其實我就開始讓財團下屬的商隊以各種名義新增了前往黑灘鎮的航次。”
“抵達那裏後表面是爲了收購北域的毛皮、礦石，還訂購了黑灘鎮特產的焦油、香水與火柴，然後推銷我們的橄欖油和葡萄酒。”
“實際上是要看清楚，那個地方到底在發生什麼。”
“對了，值得一提的是，黑灘鎮對外公售的那幾款商品質量在同類裏都是上乘，而價格還相當的實惠。”
說完這個題外話他頓了頓。
轉身望向露臺外那片浩瀚的翠綠之海。
“這幾個月彙總而來的調查報告全都一份份堆在我的案頭上。”
“起初都是些零碎的消息，比如黑灘鎮初期在奧祕殿堂支援下建成了足以容納上百艘大船的深水港碼頭後，始終沒有放棄對港口的擴建。”
“經過一年的持續擴張後，那裏的港口規模驚人。”
“此外，他們在建造一種樣式奇特的新式披甲戰船，側舷開着一排排窗口。”
“而鎮內他們的工坊和建築區完全是晝夜不停的咿D。”
“黑灘鎮的領民勞作時有一種別處見不到的幹勁，羅德給他們發放一種票券來替代金銀葡萄。”
“而且誇張的是，黑灘鎮多數人都認得一些字，只因爲羅德在黑灘鎮推廣夜間與閒時的普及化教育，這可是連學城都做不到的事。”
“最近一段時間傳回的消息漸漸變得具體。”
“我已知曉他們有一種射程極遠威力巨大的金屬管狀武器。”
“黑灘鎮鎮民稱之爲炮。”
“所以他們改造了戰船，用這種武器取代了傳統的弩炮和投石機。”
“而且他們甚至做出了能取代大量人力的機械，其驅動方式居然是燒開水！”
“此外，他們的農田產出比南域最好的三圃地還要高。”
“他們高效地調動着人力物力……”
羅伊斯說起黑灘鎮的時候，雙眼冒着精光，語氣裏也滿是讚許。
他轉過頭再次看向卡萊爾，總結式地說道。
“別人或許會以爲羅德是靠奧祕殿堂的扶持，或者走了什麼狗屎卟艃e倖贏得東域之戰。”
“但我這幾個月親自看着這些報告逐漸帶回了消息。”
“所以我心裏很清楚，黑灘鎮絕不是一個靠邭夂褪⿸谓⑵饋淼念I地。”
“那是一個正在被集中化與高效率打造出來的…怪物領地。”
“它的根基是全新的生產方式和組織方式。”
“所有的政策和變革激進程度都令人聞所未聞，連南部大陸風氣最開放的那幾座自由城邦在黑灘鎮的激進面前都要甘拜下風！”
“所以羅德·奧爾德林，他不是一個單純的軍事將領或者幸叩馁F族子弟，他是一個建造者！”
“建造者”這個詞，被羅伊斯用非常鄭重的語氣說了出來。
卡萊爾聽得都要怔住了。
他從未聽過父親用如此多的正面詞彙來形容一個年輕人。
甚至這個年輕人未來是很有可能成爲南域九城和德雷克家族的對手的。
“所以，當東域戰報傳來表示是羅德主導並贏得了這場不可思議的勝利時，我雖然驚訝，但絲毫不感到意外。”
羅伊斯緩緩說道。
每次他跟兒子談話，不僅是討論，更是一場教導。
他必須要教會自己的兒子如何識人辨物。
“這麼一個能在北域荒灘憑空建造起那樣一個黑灘鎮的年輕人。”
“如果給他奧爾德林家族的基本盤，那麼他所能爆發出的能量，絕對遠超拜倫那個老狐狸的保守謹慎。”
“現在，羅德得到了國王的正式冊封和權力讓渡，所以後續東域的資源必將如同百川歸海，匯入他的體系。”
“看着吧，月河只是個開始，一直都沒有大公的東域或許會迎來千百年中它的第一位‘大公’也說不定。”
“而如你之前所說的那樣，他確實需要時間來消化。”
“但以他的能力和黑灘鎮已經驗證過的模式，這個消化和整合的速度，絕對會快得讓所有敵人感到絕望。”
他向前邁了一步，靠近卡萊爾，聲音變得更加有力。
“卡萊爾你所想的那些對策，只不過是尋常貴族在同樣時期會想到的制衡之策。”
“但對我們德雷克家族而言，那些都是最愚蠢的選擇！”
“爲什麼？”卡萊爾忍不住反問道，臉上滿是不解。
他的心思完全被自己的父親給看穿了。
“難道我們要坐視他壯大，將來成爲南域的心腹大患嗎？”
“心腹大患？”羅伊斯臉上的笑容頓時變成了意味不明的樣子。
“或許吧。”
“但至少現在，以及可見的未來數年他不會是我們首要的對手，甚至在一段時期中，我們可以嘗試着讓他成爲德雷克家族在某種意義上的夥伴。”
羅伊斯說着，同時也看到了長子那困惑的眼神。
心中也不由得有些嘆息。
卡萊爾在同齡貴族中的素養和聰慧程度尚屬中上。
但跟羅德比起來，簡直是高下立判。
這讓羅伊斯不由得想到，如果羅德是自己的兒子就好了。
那麼南域九城必將能在新一代繼承人手裏迎來一次前所未有的飛躍！
羅伊斯微微嘆了一口氣，耐心地解釋道。
“主要原因是地理區域和利益重心的不同。”
“羅德的核心在北域，而他剛剛獲得的權柄則集中在東域。”
“所以他計劃中的下一步必然是先消化既得利益，然後在未來若干年逐步制霸整個東域。”
“在這個過程中，他的第二重心必然會放在北域。”
“而我們南域，與他沒有直接意義上的大範圍領土接壤，歷史上也毫無宿怨可言。”
“甚至我一直都很敬重拜倫伯爵的爲人。”
“我們之間，不存在你死我活的根本矛盾，至少未來一段時間都不會有…”
他沒有把這方面的原因說完。
因爲若是未來涉及到更高層次的爭霸，那麼雙方依然還是對手。
只是這個層次不會那麼輕易就能抵達。
“所以我們有廣闊的合作空間，比如海商貿易。”
“其次的問題就是敵人的敵人。”
“王國如今最大的威脅是誰？”
“是西域的布萊庫人？”
“還是北域的狼主芬恩？”
“抑或是其它那些蠢蠢欲動的野心貴族？”
“答案是全都是。”
“但無論哪個，都對我們南域的繁榮航道和自治追求不構成威脅。”
“布萊庫人的戰火若蔓延，會影響西南部的偏遠航線。”
“狼主若統一北域，那麼一個強大且敵視王國的北方政權，會改變整個大陸的力量平衡。”
“而羅德，他現在是拉格納親手樹立起來的王國新支柱，是未來被寄予抵抗這些威脅的新生代力量。”
“我們南域只是不合作而已，並沒有高舉反旗，總歸留有餘地。”
“況且我們籌備速度並不比羅德的發展速度要慢。”
“而最後一點…”
羅伊斯的目光在此刻變得銳利。
“我們德雷克家族和財團，所追求的不是王座也不是疆土，而是商業上的統治力和安全保障。”
“我們要的是南域九城的自治，是讓王國的稅吏和律法在這裏變成需要經過我們點頭才能生效的文書。”
“而要達到這個目的，我們需要的是一個相對穩定但又極度虛弱的王國中庭，同時也少不了一些強有力的，還可以互相制衡的內外勢力。”
“一個強大的王庭會壓制我們，而一個徹底崩潰的王國則會引來羣狼分食。”
“羅德的出現，恰恰提供了一個新的制衡力量。”
他走回桌邊，手指輕輕敲擊着那封東域密信。
“所以，卡萊爾，我們不僅不能去打壓他，還要主動向他示好並尋求合作。”
“合作？”
卡萊爾還是覺得難以置信。
他的思維跟不上父親的靈活與跳脫。
不過道理已經講通了。
“我們和他該怎麼進行正式合作？”
“前幾個月他才扣押了我們的人和貨。”
“那件事恰恰可以成爲我們接觸的一個由頭。”羅伊斯眼中的眸光依然是商人般精明。
“對外我們不必聲張，但可以通過隱祕渠道，去派遣足夠分量的使者，直接前往黑灘鎮面見羅德。”
“姿態要放低一些，但不是乞求，而是展現找夂蛯嵙Α！�
“主動表達我們並無與奧爾德林家族以及羅德爲敵的意願，當然，在事實上我們也確實沒有。”
“然後我們可以用一筆合理的贖金或補償，來換回伊森和部分被扣人員。”
“至於那三艘船和上面的普通水手，就當是送給他羅德伯爵了。”
“而我們要帶去真正的合作提議，是德雷克財團可以成爲奧爾德林家族在東域和北域商業拓展的合作伙伴。”
“我們擁有最成熟的南部大陸、澤拉斯大陸貿易網。”
“我們也可以爲他提供南域的特產、稀有原料，乃至造船和航海技術，這是互利互惠。”
卡萊爾聽着父親的謩潱侨杂幸蓱]。
“他會接受嗎？”
“所以派去的使者必須足夠聰明，提議也得實實在在。”
羅伊斯淡淡道。
“羅德需要更多錢和更多的資源，而我們有的是金葡萄和資源流通的渠道。”
“記住，卡萊爾，我們不是在求他施捨，我們是在提供他急需的東西，換取我們想要的東西。”
羅伊斯拍了拍長子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