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二个耳环.
開山扛着石斧走在最前面,頭也不回地大步向前,彷彿恨不得立刻離開這片讓他心有餘悸的地方。
枯木老人拎着那柄被他仔細收好的殘損拂塵,腳下的草木收攏成一條窄窄的青路,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
寒冰老怪周身寒氣重新瀰漫,裹着他身形如同一團移動的冰霧,沉默地融入了撤離的隊伍中。
水月仙子最後一個轉身,她臨走前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李雲景,那雙杏眼中帶着幾分若有所思的神色,但終究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致意,便轉身離去。
銀月劍尊走過李雲景身旁時腳步頓了一頓。
他側過頭,那雙如同寒星般的眼眸看了李雲景一眼,又看了看天樞真君的方向,最終低聲說出兩個字:“好福氣。”
然後便不再多言,大步離去。
李雲景站在那裏,目送着最後一位渡劫修士的背影消失在通道盡頭,才緩緩收回目光。
他知道那些人心中的不甘,也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歸玄仙府明明藏着重重疊疊的空間,每一次進入都可能觸發不同的場景、不同區域、不同的機緣分佈。
今日他們所見的,不過是仙府的冰山一角。
若是能繼續探索下去,誰知道還有多少上古遺珍、失傳功法、天材地寶埋藏在那層層疊疊的空間夾縫之中?
但沒有人敢開口,沒有人敢留下,甚至沒有人敢多看一眼仙府深處。
因爲兩位大乘老祖已經表態了。
仙府歸他們處置。
在大乘境面前,渡劫修士的那點不甘與貪婪,連一粒微塵都算不上。
他們只能帶着各自手中那點殘損的法器碎片、幾枚品相平平的古丹、零星幾件勉強還能用的雜物,灰溜溜地離開這片本應屬於所有人的寶藏之地。
這滋味當然不好受。
可修行界從來不講公平,只講實力。
大乘老祖要獨佔仙府,渡劫修士連說“不”字的資格都沒有。
通道盡頭的光亮越來越近,那些漸漸遠去的腳步聲和低沉的交談聲在空曠的地下仙宮中迴盪片刻,便徹底消失了。
整座仙府重新安靜下來。
李雲景走出地縫入口的那一刻,斷龍嶺暮色沉沉的風迎面撲來,裹挾着蒼梧山脈特有的草木腥氣,與地底仙宮中那股沉悶古老的靈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站在裂隙邊緣,微微眯起眼睛,讓雙眼適應地面漸暗的天光。
斷龍嶺上方,一片深灰色的雲層正緩緩壓過天際,將最後一縷暮色吞沒,夜幕即將降臨。
周圍的空地上,那些率先撤離的渡劫修士們正三三兩兩地散落各處,有人盤膝調息,有人低聲交談,有人正在仔細端詳着手中從仙府中帶出的殘損法器,面色各異。
但無一例外的是,當李雲景的身影從裂隙中走出時,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同一瞬間落在了他身上。
那目光中再也沒有了之前在斷龍嶺上初次見面時的輕慢與審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到難以言說的情緒。
敬畏、忌憚、重新估量、甚至還有一絲隱隱的討好。
李雲景面色平靜,彷彿沒有注意到那些目光,只是不緊不慢地向遠處的山坡走去,打算尋個清靜的地方等天樞真君處理完仙府之事再一同離開。
可他剛走了不到十步,便聽到身後傳來一道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李掌教留步!”
李雲景腳步頓住,轉身看去,只見玉虛真人正快步向他走來。
這位太虛宗的渡劫長老一身月白道袍在晚風中飄動,手中那柄白玉拂塵被他握在掌心,臉上的笑容比方纔在地底時更加溫和了幾分,甚至帶着一絲近乎熱情的溫度。
他在李雲景面前三尺外站定,整了整衣袍,主動拱手一禮:“李掌教,方纔在地底局勢緊張,貧道多有冒犯之處,還望李掌教海涵。”
“貧道當時不知李掌教與天樞真君的關係,說話行事多有不當。”
“若是早些知曉李掌教有如此深厚的師承,貧道絕不會在斷龍嶺上與李掌教爭執那些小事。”
他這番話,說得諔┒蜌猓藨B放得極低,哪裏有半分渡劫大能面對合體修士時該有的倨傲?
李雲景看着玉虛真人那張笑意盈盈的臉,心中明鏡似的清楚。
這老狐狸方纔在斷龍嶺上雖然沒有像青雲劍尊那樣明目張膽地逼他探路,但也明裏暗裏附和了不少針對他的提議。
若沒有天樞真君這層關係在,玉虛真人此刻怕是連正眼都不會看他一下。
但此刻,玉虛真人卻主動追上來賠禮道歉,姿態謙卑得像是面對一位同級別的對手。
原因無他。
怕了。
太虛宗雖然是蒼梧山脈的頂尖宗門之一,門中有數位渡劫高手坐鎮,威勢赫赫,但面對道盟七大老祖之一的天樞真君,太虛宗這點家底根本不夠看。
若是李雲景回去之後在天樞真君面前隨口提一句“太虛宗的玉虛真人在斷龍嶺上對我多有刁難”,天樞真君興許不會親自出手對付太虛宗,但只需在道盟的議事中稍微偏一偏天平,太虛宗在蒼梧山脈的立足之地便會變得岌岌可危。
這便是大乘老祖的能量。
一句話不說,只是存在本身,就足以讓一方勢力如履薄冰。
李雲景看着玉虛真人那副小心翼翼賠笑的面孔,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語氣平淡:“玉虛道友言重了。”
“方纔在斷龍嶺上不過是些尋常的爭執,道友也是爲了仙府的機緣着想,貧道理解。”
“況且,貧道與天樞老師雖然有些淵源,但貧道在蒼梧山脈開宗立派,靠的是自己的本事,與老師的庇護無關。”
“道友不必如此介懷。”
這番話不卑不亢,既沒有借勢壓人,也沒有輕易放過對方,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李掌教說得是,說得是。”
玉虛真人聞言,臉上的笑意深了幾分,連連點頭:“李掌教少年英傑,能在蒼梧山脈立足自然靠的是自身實力。”
“貧道回去之後,定當向太虛宗掌教稟明今日之事,日後神霄道宗在蒼梧山脈若有需要太虛宗出力的地方,太虛宗必當鼎力相助。”
這話說得極爲漂亮,等於是在當谐兄Z:太虛宗今後不會跟神霄道宗過不去,甚至願意在某些時候提供幫助。
李雲景微微頷首,算是承了這份情。
玉虛真人正要再說幾句客套話,另一道身影已經從側面走了過來。
來人身着一身玄青色劍袍,面容冷峻如霜,正是青雲劍尊。
他的腳步比玉虛真人要慢一些,步伐中也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僵硬,彷彿每一步都在與某種強烈的不情願做鬥爭。
但最終,他還是走到了李雲景面前。
青雲劍尊站定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極其勉強地拱了拱手,聲音低沉:“李掌教,方纔在斷龍嶺上,本座多有得罪。”
“此事……是本座思慮不周。”
“李掌教若是心中不悅,本座願意當面道歉。”
他說完這句話,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顯然這番話對他來說極爲艱難。
堂堂天劍宗渡劫長老,在宗門中素來說一不二,面對一個合體七重天的後輩,何時需要主動道歉過?
但此刻,他不得不低頭。
天劍宗的處境比太虛宗更加微妙。
天劍宗雖然也有一位大乘老祖坐鎮,但那老祖在數萬年前重傷蟄伏,至今未能痊癒,輕易不敢出世,更不敢與道盟的大乘老祖發生正面衝突。
而天劍宗在蒼梧山脈的利益盤根錯節,若是天樞真君因爲今日之事對天劍宗心生不滿,只需在道盟的某些決議中動動手腳,便能斷了天劍宗數條重要的靈材供應渠道。
這個代價,天劍宗承受不起。
所以青雲劍尊即便心中有一萬個不情願,此刻也只能硬着頭皮低頭道歉。
李雲景靜靜地看着青雲劍尊那張鐵青的面孔,心中泛起一絲極淡的冷笑。
他清楚地記得,在斷龍嶺上,青雲劍尊是如何以高高在上的姿態逼他先行探路的。
那時候的青雲劍尊,目光中帶着貓戲老鼠般的冷漠與輕蔑,彷彿在說“一個合體期的螻蟻,也配在渡劫大能面前討價還價?”
而此刻,同一個人,卻不得不低下那顆高傲的頭顱,用“思慮不周”來粉飾自己方纔的所作所爲。
這就是修行界的現實。
實力決定一切。
有了天樞真君這層關係,青雲劍尊哪怕心中再不甘,也得放低姿態來賠罪。
“青雲道友客氣了。”
李雲景沉默了片刻纔開口,語氣依然平淡,卻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距離感:“方纔在斷龍嶺上,道友也是爲了探查仙府風險,並非刻意針對貧道。”
“貧道並非心胸狹隘之人,過去的事便讓它過去吧。”
“不過……”
他頓了頓,目光中帶着一絲意味深長的打量:“日後若再有類似情形,貧道希望道友能先了解清楚情況再做決斷。”
“畢竟,修行界中凡事都講個‘理’字,不是嗎?”
這話說得極爲巧妙,明面上是給了青雲劍尊臺階下,實則不動聲色地敲打了一番。
你今日對我的刁難,我記住了;以後,你自己掂量着辦。
青雲劍尊聞言,面色微微一僵,但隨即又恢復如常。
他深深地看了李雲景一眼,那雙冷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最終化作一聲低沉的回應:“李掌教教訓得是,本座記住了。”
說完這句話,他不再多言,轉身大步離去,身形在暮色中很快便消失在了斷龍嶺下方的山脊線之後。
“李掌教,貧道也先行告退了。”
玉虛真人見狀,也識趣地拱手告辭:“日後若有機會,歡迎李掌教來太虛宗做客。”
李雲景微微頷首:“好說。”
玉虛真人轉身離去,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彷彿一刻也不想在這片讓他感到難堪的地方多待。
待到兩人的身影徹底消失,李雲景才收回目光,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站在原地,負手而立,望着遠方蒼梧山脈連綿起伏的暗色輪廓,目光中帶着一絲深思。
方纔與玉虛真人和青雲劍尊的交鋒,雖然短暫,卻讓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天樞真君這面大旗的威力。
僅僅是一個“天樞真君的弟子”的身份,便能讓太虛宗和天劍宗的渡劫長老主動低頭賠罪。
這份力量,遠比他自己在斷龍嶺上用拳頭打出來的威懾要強大得多。
但與此同時,他也更加清晰地認識到,自己與天樞真君之間那層“師徒”關係的本質。
天樞真君今日當行麃选皥鬆憥煹拿柋闶恰保此剖窃跔懰麚窝瑢崉t也是在向整個蒼梧山脈宣告:李雲景是我的人,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這意味着,從今往後,無論李雲景做什麼,都會被外界解讀爲“天樞真君的態度”。
他的言行舉止、宗門的擴張方向、與各方勢力的交往,都會被打上天樞真君的烙印。
這是一把雙刃劍。
既能爲他擋開無數明槍暗箭,也會讓他失去一部分自主行事的空間。
他和這位“老師”的綁定更深了。
李雲景沉默了片刻,將這些思緒壓回心底,然後轉身,朝着斷龍嶺下方一條通往蒼梧峯方向的山道飛去。
李雲景回到蒼梧峯時,夜色已深。
山門兩側的護山大陣光幕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銀藍色光澤,值崗的弟子看到掌教的身影從夜空中降落,連忙躬身行禮,目光中帶着幾分關切,卻不敢多問。
李雲景微微頷首示意,便大步向山門內走去。
他沒有回自己的靜室,而是徑直走向議事殿的方向。
傳訊符早已發了出去,半個時辰前他便以神識通知了宗門幾位核心人物,此刻應該都已到齊。
推開議事殿大門的瞬間,溫暖的光線從殿內湧出,映照在他風塵僕僕的面容上。
殿內,秦九霄坐在左側首位,付超站在他身旁不遠處,赤帝、黑帝、白帝三位堂主分列兩側,沈清和馬興遠則坐在稍靠後的位置。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李雲景踏進門檻的瞬間集中到了他身上,帶着掩飾不住的關切與詢問。
“掌教,斷龍嶺那邊……”
秦九霄第一個開口,聲音中帶着一絲罕見的急切。
李雲景擺了擺手,示意腥寺渥会嶙叩街魑蛔隆�
他接過沈清遞來的一杯溫茶,喝了一口,才緩緩開口:“斷龍嶺那邊的事情,大體上已經平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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