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二个耳环.
“所以貧道說不知道,是真心話。”
曇曜沉默了很久。
他周身的佛魔氣息越來越亂,金色的佛光與灰黑色的魔氣在他體表瘋狂交替閃爍,像是一盞即將燒盡的油燈在做最後掙扎。
但他那雙灰黑色的眼眸中,卻浮現出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悲涼、不甘、憤怒,以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羨慕。
“……真好啊。”
他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真好啊。”
“三萬多年順風順水,從未遇到瓶頸,出門就能撿到寶貝,天劫都捨不得劈你……”
“貧僧爲了這條路,在輪迴中打磨佛性打磨了整整四萬四千年。”
“四萬四千年啊。”
他抬起頭,那雙灰黑色的眼眸中,有某種東西正在碎裂。
曇曜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仙宮中迴盪,帶着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與悲涼。
“四萬四千年……”
他又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彷彿每說一次,就有千斤重擔壓在他的脊樑上。
“貧僧的前身,是金剛大世界一座無名寺廟中的掃地僧,資質平庸,悟性駑鈍,連最簡單的《心經》都要抄上千遍才能記住。”
“寺中主持說貧僧與佛無緣,讓貧僧還俗回家。”
“貧僧不肯。”
“貧僧跪在大雄寶殿門前,跪了七天七夜,膝蓋磨穿了皮肉,露出白骨,雨水混着血水流了滿地。”
“第八日清晨,主持終於打開殿門,他看着貧僧,嘆了口氣,說:‘你這又是何苦。’”
“貧僧說:‘弟子不求成佛,只求能留在寺中,日日聽聞佛法,便心滿意足。’”
“主持沉默了很久,最終點了點頭。”
“從那以後,貧僧便在寺中做些灑掃雜役,閒暇時便去聽經,聽不懂的就抄,抄不完的就背,背不下的就刻在心裏。”
“就這樣,又過了一百年。”
“百年後,貧僧終於築基成功。”
“寺中同輩笑貧僧愚鈍,百歲才築基,這輩子最多也就結丹到頭了。”
“貧僧沒有反駁,因爲他們說的都是實話。”
曇曜說到這裏,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容。
“後來金剛大世界遭遇一場浩劫,域外天魔入侵,整座寺廟被魔火焚燬,同門師兄弟死的死、散的散。”
“貧僧僥倖活了下來,流落荒野,靠啃樹皮、飲露水度日。”
“就是在那樣的情況下,貧僧遇到了第一位師父。”
“一位遊歷至此的金剛宗苦行僧。”
“他見貧僧雖然資質愚鈍,但心性堅韌,便收了貧僧爲徒,傳授金剛宗的正統佛法。”
“貧僧以爲,這是轉叩拈_始。”
“可貧僧錯了。”
“師父在傳授貧僧佛法三年後,便在一次降妖途中身受重傷,臨終前將一枚殘缺的舍利子交給貧僧,說那是他畢生修行的精華所在,讓貧僧好好保管。”
“貧僧含淚接過,將師父安葬後,便帶着那枚舍利子繼續流浪。”
“後來的數萬年裏,貧僧遇到過很多機緣,也遇到過更多的劫難。”
“被人追殺過,被人揹叛過,被人當成棋子利用過。”
“每一次以爲自己終於看到希望的時候,現實就會狠狠給貧僧一巴掌,告訴貧僧:你不配。”
曇曜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啞。
“貧僧也曾想過放棄,找個沒人的地方,安安靜靜地等死算了。”
“但每次想到師父臨終前的眼神,想到金剛大世界那些還在等着貧僧回去的同門,貧僧就又咬着牙爬起來了。”
“貧僧用了四萬四千年,才從一個連《心經》都記不住的掃地僧,走到今天這一步。”
“貧僧以爲,只要足夠努力,只要足夠堅持,總有一天天道會眷顧貧僧一次。”
“哪怕只是一次也好。”
他說到這裏,抬起頭,那雙已經完全變成灰黑色的眼眸,直直地望着陸沉。
“可你今天告訴貧僧……”
“你出門就能撿到功法,渡劫天劫會自動消散,困在瓶頸時看看雲海就能悟道……”
“你用了三萬兩千年,走完了貧僧四萬四千年都沒走完的路。”
“而且走得輕輕鬆鬆,毫不費力。”
曇曜的聲音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那裏,周身的氣息開始以一種極其詭異的方式震盪。
不是佛光,也不是魔氣。
而是一種渾濁的、灰濛濛的霧氣,從他的七竅中緩緩溢出,帶着一種腐朽的、衰敗的味道。
他的皮膚開始出現密密麻麻的裂紋,那些裂紋中滲出的不再是金色的血液,而是一種漆黑的、粘稠的液體,散發着令人作嘔的惡臭。
“心魔。”
銀月劍尊的聲音從地縫邊緣傳來,清冽中帶着一絲凝重:“他的心魔爆發了。”
陸沉站在原地,看着曇曜身上發生的劇變,眉頭微微蹙起,卻沒有出手阻止。
曇曜的身體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崩解。
他的血肉一塊塊脫落,露出下面漆黑的骨骼;那些骨骼又在灰霧的侵蝕下寸寸碎裂,化作粉末飄散在空氣中。
但他的臉上,卻浮現出一種極其詭異的笑容。
那笑容中有解脫,有不甘,有嘲諷,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釋然。
“四萬四千年……”
他最後說了一次這個數字,聲音輕得像是風吹過枯葉。“到頭來,還不如別人一句‘沒遇到過瓶頸’。”
他的身體徹底碎裂開來,化作漫天的灰黑色粉末,飄飄揚揚地灑落在碎裂的青玉地面上。
那些粉末落地的瞬間,迅速失去所有的光澤,變成一堆毫無生機的灰燼。
一陣不知從何處吹來的陰風掠過,將那些灰燼捲起,吹散,消失在空氣之中。
金剛大世界,佛魔雙生大道的唯一傳人,曇曜。
就這樣死了。
不是死在激烈的戰鬥中,不是死在壯烈的自爆中,而是死在心魔爆發之下,化爲了一捧劫灰,隨風而散。
地下仙宮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望着那片已經空無一物的地面,半晌說不出話來。
開山拄着石斧,張大嘴巴,半天才擠出一句話:“就……就這麼沒了?”
沒有人回答他。
枯木老人捋着鬍鬚,面色古怪,欲言又止了好幾次,最終只是搖了搖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寒冰老怪周身的寒氣不自覺地收斂了幾分,那張常年面無表情的老臉上,罕見地浮現出一種極其微妙的神情,像是在憋笑,又像是在同情,最終化作一聲低不可聞的咳嗽。
水月仙子捂着嘴,肩膀微微抖動,也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笑。
青雲劍尊沉默了片刻,轉頭看向銀月劍尊,低聲問道:“銀月道友,你見過這種情況嗎?”
銀月劍尊沉默了很久,最終緩緩吐出四個字:“聞所未聞。”
周玄通站在李雲景身旁,嘴角抽搐了好幾下,最終還是沒忍住,以傳音之術對李雲景說道:“李掌教,貧道修行八千年,自問也算見多識廣。”
“但一位大乘修士,在心款ヮブ拢驙懧犃藙e人的機緣經歷而心魔爆發,活生生把自己氣死……”
“這種事情,貧道真的是頭一回見到。”
李雲景沒有回答。
他站在那裏,望着那片已經空無一物的地面,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緩緩轉過頭,看向不遠處負手而立的陸沉。
陸沉的表情也很微妙。
他依然保持着那副淡然從容的姿態,但仔細看去,會發現他捻着鬍鬚的手指微微停頓了一下,目光中閃過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心虛。
“……貧道是不是說太多了?”
陸沉此言一出,整個地下仙宮的氣氛陡然變得微妙起來。
不是緊張,不是肅殺,而是一種比方纔更難以形容的、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的……憋悶。
開山第一個沒繃住,他那張粗獷的面容扭曲了一下,握着石斧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最終狠狠地把斧柄往地上一杵,震得碎石四濺,悶聲道:“……前輩,您這話說的,晚輩真不知道該接什麼。”
枯木老人捋着鬍鬚的手一頓,那根銀白的鬍鬚被他捻斷了一截,落在地上,他卻渾然未覺,只是張了張嘴,又閉上,最終化作一聲極長的嘆息。
寒冰老怪周身寒氣驟然濃郁了幾分,倒不是要動手,純粹是憋不住那股翻湧的氣血,需要用寒氣強行壓制。
他那雙常年冰冷的眼眸中,此刻分明帶着一種罕見的、近乎委屈的複雜神色。
水月仙子已經徹底放棄了掩嘴的打算,她那雙杏眼彎成了月牙狀,肩膀抖得像是風中落葉,卻死死咬住嘴脣,不讓自己笑出聲來。
畢竟一位大乘三重天的前輩面前,笑得太過放肆總歸不太妥當。
青雲劍尊面無表情地轉過頭去,盯着巖壁上那些碎裂的古老圖騰看得極其認真,彷彿那些碎片中蘊含着某種深奧的劍道真意。
但他握劍的手指關節,分明微微泛白。
銀月劍尊倒是穩得住,他依然保持着一貫的清冷姿態,銀色長劍斜握於手中,劍身上的銀輝流轉不息。
但如果有人此刻湊近了看,會發現他那雙常年古井無波的眼眸深處,有一絲極其細微的、轉瞬即逝的顫意。
至於周玄通,他已經不說話了。
他站在原地,雙手攏在袖中,目光直勾勾地望着前方空曠的地面,彷彿那片碎成粉末的青玉地面是什麼值得鑽研百年的道門難題。
李雲景安靜地站在那裏,神色倒還算平靜。
但他的心底,翻湧的浪潮卻比任何人都要劇烈。
他回顧自己這一路走來的修行生涯,從“天瀾星”神霄道宗的普通弟子,到一步步爬到神霄道宗掌教之位,再到今日能夠與渡劫、大乘站在同一片戰場上談笑風生。
外人看來,他李雲景的際遇已經是天大的造化,雷道本源、六道傳承、混沌雷體、歸玄真解,哪一樣不是足以讓無數修士眼紅到發狂的機緣?
可他心裏清楚得很。
那些機緣,哪一次是憑空掉下來的?
混沌雷體是在雷劫中被劈得半死才激活的,六道傳承是在黃泉路上九死一生纔拿到手的,歸玄真解更是經歷了無數次博弈才弄到手的。
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一個看似光鮮的機緣背後,都藏着足以讓人粉身碎骨的兇險。
可眼前這位陸沉前輩呢?
出門撿功法,隨便看看雲海就悟道,渡劫天劫自己散了,連靈材都是自己從火山口噴出來送到他面前的。
這他孃的叫什麼?
叫天道親兒子都不爲過。
“呼……”
李雲景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反覆三次,才把胸口那股翻湧的氣血壓了下去。
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最終還是維持住了掌教該有的體面,沒有像開山那樣直接罵出聲來。
“……前輩,”
李雲景開口了,聲音倒是四平八穩,聽不出什麼波瀾,“您方纔那一番話,確實讓晚輩受益匪湣!�
陸沉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帶着一絲欣慰:“哦?你也能從中悟出些什麼?”
李雲景沉默了一瞬。
他本來想說“受益匪湣敝皇强吞自挘醋抨懗聊请p澄澈而認真的眼眸,他忽然覺得這位前輩是當真覺得自己那番經歷能給人啓發,於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改了口:“……晚輩從中悟到,修行之道,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強求不得,比較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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