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边庭雪
武三通整個人如遭雷擊,僵死在原地。
他呆呆地看着懷裏雙目緊閉的結髮妻子。
兩隻手下意識地輕輕搖晃着她的肩頭:
“三娘?”
沒人應聲。
他又晃了晃,眼淚落在武三娘冰冷的臉頰上。
他把人抱緊,越來越緊。
像是隻要抱得夠緊,人就還能活過來一樣。
“三娘……你醒醒,我們一起回家……”
依舊是一片死寂。
直到這一刻,冰冷的觸感才真正穿透皮肉,扎進這瘋漢子的心窩裏。
武三通猛地把頭埋在武三娘冰冷的頸窩裏,雙膝跪地,仰天爆出一聲淒厲至極的嚎啕:
“三娘——!!”
武三通瘋了整整十年。
他嘴裏嚼爛了“阿沅”這兩個字。
爲了個永遠得不到的女子,拋妻棄子、瘋瘋癲癲。
直到這個拿命替他吸乾毒血的女人,徹底斷了氣。
他才終於明白,這世上真正守着他、護着他的人是誰。
可惜。
黃泉路近,人已經聽不見了。
陸立鼎別過去臉,陸二孃捂着嘴,夫妻倆人在一旁看得淚流滿面,覺得這武三通真是既可憐又可恨。
有些人總覺得。
自己求而不得。
便是天下第一等苦事。
卻看不見,真正將自己放在心上的,往往就在自己身邊。
柯鎮惡緊緊攥着梃F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捨生取義,剛烈如斯,武三娘子當真配得起一聲俠女!”
他轉身朝陸立鼎抱拳說道:
“陸莊主。”
“老夫受人所託,不敢耽擱。”
“我這便去尋那兩個娃娃,先行告辭了。”
陸立鼎急忙抬手說道:
“柯大俠的大恩,陸家……”
話還沒說完,耳邊已然炸開一聲剛猛的破風尖嘯。
柯鎮惡雙足發力,身形拔地而起,那根沉重的鐵杖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整個人宛若一隻展翅的巨大蝙蝠,眨眼間掠過殘垣斷壁,徹底沒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
武三通整個人一下子像老了幾十歲。
背影佝僂得像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兒。
亂蓬蓬的黑髮垂在臉側,懷裏緊緊抱着武三娘冰涼的屍體。
他腳下拖着兩道溼漉漉的血印,一步一步,挪動着身體。
陸二孃看着這落寞的背影,眼眶通紅,對着陸立鼎說道:
“相公,我們找幾個手腳麻利的家丁跟上去吧。”
“總得幫着給武夫人尋口棺材下葬。”
陸立鼎長長吐了口渾氣,搖了搖頭:
“人活着的時候,他沒護好。”
“人走了……還是讓他親自送最後一程吧。”
陸二孃沒再說話,兩人站在原地。
一直看着武三通走出院門,背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
院子裏的下人也開始忙碌着收拾殘局。
斷桌、碎磚、落了一地的兵器。
還有牆上的一個個指洞。
有幾個護院蹲在牆邊摸索着下巴,認真看着,越看越沉默。
今天以前,他們都覺得自己會兩手。
碰見普通俜耍畮讉�人圍上去,還不是小菜一碟。
可今天以後,他們算明白了。
江湖中人的武藝和他們看家護院的把事,壓根不是一個層面。
陸立鼎收回目光,一轉頭,看向了歪脖子樹底下。
楊過整個人像爛泥一樣,癱靠在粗糙的樹幹上,臉色煞白如紙。
整條右臂泛着紫黑色的死氣。
阿牛蹲在跟前,用粗布袖口拼命幫他擦腦門上的冷汗。
小石頭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裏,翻出來半張破蒲扇。
胳膊搖得跟車輪似的,呼哧呼哧往楊過臉上扇風。
陸立鼎看着這副光景,嘴角扯了扯,想笑,喉嚨裏卻堵得發酸。
剛纔整個陸家莊打得天翻地覆,刀光劍影。
高手一個接一個。
到頭來,好幾次擋在自己女兒前面的。
居然是這個穿得破衣爛衫、平日裏在街角討飯喫的小乞丐。
陸立鼎衝着兩旁的下人,緩緩說道:
“扶我過去。”
兩名家丁攙扶着他,小心翼翼地挪到樹底下。
陸立鼎彎下腰,抱拳的手指都在微微發顫:
“楊過小兄弟。”
“剛纔若不是你幾次出手……”
“我家雙兒、阿英,只怕是早就已經遭了毒手。”
楊過掀開沉重的眼皮,強撐着抬起沒中毒的左手虛拱了一下:
“陸莊主客氣了。”
“當時亂成那樣。”
“我哪有空兒想什麼救與不救。”
陸立鼎問道:
“那小兄弟爲何一次又一次往前衝?”
楊過想了想。
這問題,他自己其實也說不太清。
第一次擋針,身體比腦子先動。
後來又攔下毒針,也差不多。
事情到了眼前,總不能看着她們兩個去死。
楊過靠着樹,笑了一下。
“真要說……”
“沒準兒是上輩子欠她們的。”
“這輩子來還債了。”
第20章 明天人都涼了,還看個屁!
陸立鼎聽得有些愣住。
上輩子?
他再打量着眼前的少年,目光裏的震驚一層壓着一層。
他突然覺得這孩子有點兒奇怪。
十二、三歲的年紀,說話一會兒像街頭潑皮。
一會兒又透着股說不上來的明白勁兒。
剛纔敢跟李莫愁頂嘴,敢拿命擋冰魄銀針。
中毒以後,也沒哭沒鬧,現在還能坐這兒開玩笑。
陸立鼎的腦子裏,甚至冒出一個離譜的念頭。
“這小子……該不會是什麼武林前輩返老還童了吧?”
他盯着楊過看了半天。
把楊過都給看毛了:
“陸莊主,我臉上有東西?”
陸立鼎回過神:“沒有。”
楊過摸了摸臉:
“那您看這麼久?”
陸立鼎咳了一聲,轉頭喊道:
“福伯!”
“去一趟賬房!”
“取五十兩整銀過來!”
此話一出。
樹底下三個小乞丐的腦袋,齊刷刷猛地向上抬起!
動作整齊劃一,跟泥塘裏冷不丁探出頭的蛤蟆沒兩樣。
老管家剛領命小跑着離開。
阿牛立馬把腦袋湊到楊過耳邊,喉嚨裏咕嘟嚥了口唾沫說道:
“楊過……我耳背沒聽岔吧?他說的是五十兩?不是五十文?”
楊過斜了他一眼:
“嗯,白花花的整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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