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边庭雪
“過兒!”
楊過在下面大笑道:
“龍姐姐,這叫做打鞦韆!”
一開始,小龍女渾身緊繃,下意識想要提氣縱回地面。
可鞦韆在最高處猛地一頓,隨後俯衝而下。
呼嘯的山風擦着耳廓飛掠,漫天松針如細雨般撲簌簌飄落。
兩旁的樹木忽遠忽近,白雲在頭頂好似觸手可及。
小龍女抓着繩索的手指,慢慢鬆開了幾分。
她那雙澄澈無暇的眸子裏,第一次映出了人間遼闊的藍天與暖陽。
原來這世上的騰空飛躍,不必非得是奔着殺人制敵而去。
也可以是這樣,沒有目的,沒有清規戒律,純粹就是奔着玩。
站在林子邊緣的孫婆婆看着,渾濁的老眼裏不知不覺泛起了水霧。
她抹了一把眼角,心底滿是欣慰:
這些年她把小龍女照顧得無微不至。
可唯獨有一樣東西,她這把老骨頭無論如何也給不了。
那是屬於少年人的爛漫快活。
......
春秋流轉,秋去冬來。
轉眼間,三年光陰如白駒過隙。
小龍女早就把楊過,當成了這古墓之中的一員,也沒再說過讓他離開。
楊過依約將全真三十六式劍訣、虛實後手拆得明明白白,盡數教予小龍女。
小龍女也信守諾言,將古墓派的捕雀功、銀索金鈴、玉蜂針、美女拳法和玉女劍法,逐一傳授。
楊過一面以此爲掩護,一面苦修《九陽真經》與《九陰真經》。
還暗中“控分”,顯得學得紮實,卻不至於驚世駭俗。
只是練到那套“美女拳法”時,有些偏了方向。
小龍女演練時身姿婀娜,步步生蓮,美得如同九天玄女起舞。
輪到楊過上場比劃“貂蟬拜月”、“西施捧心”這些招式的時候。
他一身霸道剛猛的九陽真氣,根本壓不住。
好好一套柔媚拳法,被他打出了虎虎生風的威勢。
小龍女握着細竹條,輕輕敲他三下手臂:
“過兒!這是柔勁,可不是讓你開碑裂石!”
楊過終於忍不住問道:
“龍姐姐。”
“我要是跟人打架。”
“要喊這些招式的名字嗎?”
小龍女淡淡說道:
“那倒不用。”
楊過長舒了一口氣,拍了拍胸口:
“那就好!”
“不然哪天萬一跟人動起手來,人家大喝一聲‘霸王壓頂’,我跟着嚎一嗓子‘西施捧心’……”
“怕是要把人給笑死。”
閒暇之餘,小龍女還在石室裏教楊過撫琴。
楊過手指極靈,記性又好,三五天便摸熟了宮商角徵羽的指法。
可剛學會彈首完整的曲子。
他就生生把清幽淡雅的高山流水,彈成了市集瓦舍裏的跑馬小調。
小龍女伸手按住琴絃:
“不許亂改。”
楊過笑嘻嘻地說道:
“龍姐姐,這叫推陳出新。”
這三年裏,這個原本身形單薄的少年,骨骼如春筍拔節般瘋長。
以前的舊衣早已經緊繃短小。
孫婆婆每年都要和小龍女一起,爲楊過裁製數身新衣。
而且,小龍女以前同楊過說話,還得微微低着頭。
如今站在楊過跟前,已然需要輕輕揚起下巴,才能看到他的眉眼。
青燈搖曳的石室裏。
小龍女手持布尺,走到楊過的身前,替他丈量肩寬與腰身。
楊過挺起寬闊結實的胸膛,低頭凝視着近在咫尺的清麗面容,輕聲打趣道:
“龍姐姐,我這幾年長得快,你可得量寬裕些。”
“免得過兩個月,又被我撐破了線。”
小龍女收起尺子,說道:
“多嘴,回頭給你少做兩寸,勒着你便老實了。”
小龍女不喜歡俗世的花哨,爲他縫製的衣服,盡數都是清一色的素雪白緞。
三年的光景,楊過整個人脫胎換骨。
身姿挺拔如松,寬肩窄腰,舉手投足間帶着一股渾然天成的貴氣。
一張臉龐褪盡了年少時的青澀稚氣,輪廓鋒利分明,劍眉斜飛入鬢。
過去的俊俏,像是一塊剛洗出來的溫玉。
而現在,邊角被歲月一點點磨開。
溫潤裏,又藏着鋒。
第93章 少年意氣,一去不回
古墓派的基礎武功,楊過都已學會。
小龍女開始教楊過,正式學習《玉女心經》。
可在學玉女素心劍法的時候,二人分執雙劍。
楊過手持長劍使全真劍法,小龍女持長劍使玉女劍法。
原以爲融匯兩家之長能驚天動地,誰料長劍交擊,叮噹亂響,使得極度彆扭。
每當楊過遞出一招全真劍法的“斜飛弄影”。
小龍女的玉女劍招,便本能地鎖住楊過的劍柄手腕。
楊過招式剛變,小龍女的劍鋒又至,招招死死剋制。
兩人演練了半個時辰,非但沒有半點絕世劍法的飄逸威能,倒像是兩個積怨多年的仇家在掐架。
最後一招“浪跡天涯”撞上“白虹貫日”,兩柄長劍的劍尖直接死死卡在了一起。
楊過握着劍柄用力往前頂,小龍女寸步不讓往前推。
兩人隔着三寸劍鋒,大眼瞪小眼,臉對臉喘着粗氣。
小龍女秀眉微蹙,手腕一轉,率先收劍撤步。
清冷的嗓音裏,透着滿滿的困惑:
“古墓劍法招招剋制全真劍法,本該封盡要害。”
“爲何兩柄劍合在一處,反倒滯澀沉重,連半分威力都使不出來?”
楊過反手將長劍往石縫裏一插,抱起胳膊說道:
“龍姐姐,或許咱們打從一開始,路子就全走偏了!”
“我認爲這玉女素心劍,講究的是‘分進合擊、相互應援’,把後背毫無保留地交給彼此!”
“可你我如今,卻滿腦子想着針鋒相對、剋制對方。”
“祖師婆婆當年創這套劍法,我猜本就不是想勝過王重陽,而是做夢都想同他並肩作戰、執手天涯!”
這話如同平地炸響一道驚雷!
小龍女絕美的俏臉,當場沉了下來,冷冷說道:
“過兒,休得胡言亂語!”
“我幼時,師父便告訴我,祖師婆婆畢生痛恨全真教,視王重陽爲宿敵。”
“她立誓要以古墓武學,壓得全真武學抬不起頭!”
“《玉女心經》本來就是爲了剋制全真武功。她怎會……怎會想要與那道士並肩?”
石門外傳來篤篤的柺杖聲。
孫婆婆提着一壺茶水來給二人,她將柺杖靠在牆根,嘆着氣坐了下來:
“姑娘,過兒說道其實並沒有錯。”
小龍女眼底滿是不解:
“孫婆婆,連你也這麼認爲?”
孫婆婆揉了揉發酸的膝蓋,渾濁的眼裏透出幾分陳年舊事的滄桑。
......
世人皆知王重陽是全真派的開山祖師,天下五絕之首。
可江湖上少有人記得,這老道士當年也是個,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敗軍之將。
少年時的王重陽,先讀聖賢書,後練殺人劍。
那年金兵鐵騎踏碎中原,燒村屠城,漢家焦土千里。
一個滿腔熱血的年輕人,哪裏咽得下這血海深仇?
他索性撕了求取功名的寰劊镀鹂菇鸫笃欤谏疥勔粠Ю鹆x軍,同金兵真刀真槍拼殺了數年。
占城奪寨,斬將拔旗,當年在中原也曾打下過,一番轟轟烈烈的盛名!
可大勢如山,天道從來不講公道。
金兵鐵騎遮天蔽日,朝廷在臨安醉生夢死,義軍孤懸敵後,連戰連敗。
最開始,王重陽還能咬着牙往前衝。
可後來,身邊熟悉的面孔,越來越少。
那些曾經跟着他喝酒,拍着胸口說要恢復河山的人。
一個接一個,死在了戰場上。
最後一敗,義軍幾乎散盡。
多年的心血,也跟着埋進了黃土。
王重陽整個人,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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