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卸甲
也許是人老了,有些念頭在一瞬間驟然通達。
他掃視周圍死去的儒生,忽地覺得老人該做點什麼。
“在場鄉親們做個見證,此人侮辱老夫在先,一人做事一人當,此事與猛虎武館無關。”
崇越的表情漸漸化爲決絕,周身氣息驟然一沉,腳下青磚被他腳掌碾得微微開裂。
下一瞬,身形如離弦之箭般掠出,右手成掌,正是他壓箱底的絕學“裂山掌”。
這一掌他凝聚了他全身氣力,掌風呼嘯,帶着碎石破空之聲,直拍張冠心口,勢要將這目中無人的年輕將軍打廢,也好讓他知道鄉下武夫的厲害。
圍觀的百姓驚呼出聲。
就連宋容弈也忍不住皺緊了眉頭,他看出崇越實力不凡,尋常同階武夫捱上一掌,必會骨斷筋折。
而張冠臉上非但沒有半分懼色,反而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就在裂山掌拍來的剎那,張冠渾身肌肉驟然肉眼可見地膨脹起來。
原本合身的衣裳發出“刺啦”一聲,被撐得繃碎開來。
衣料下的肌肉塊棱角分明,如精鐵澆築,周身散發出一股霸道氣息。
不等崇越反應過來,張冠不閃不避,硬生生以胸口硬接了他這全力一擊。
“嘭——”
一聲沉悶的巨響,氣浪席捲開來,地上的碎石飛濺。
崇越只覺這一掌拍向了精鐵鑄就的地面一般,勁氣瞬間反噬,手臂發麻刺痛。
他驚駭欲絕,怎麼也不敢相信,世上竟有人能以肉身硬接他的裂山掌!
不等他收回手掌,張冠已然動了。
膨脹的右臂微微抬起,手掌順勢拍下,帶着破空之聲,快如閃電般拍向崇越的脖頸。
崇越瞳孔驟縮,想要躲閃,卻已來不及。
“噗通”一聲。
腥丝匆姵缭街刂毓虻乖诘兀_下的泥土被他這一跪硬生生壓出兩個深坑,碎石和泥土飛濺。
崇越瞪大着眼睛,口鼻眼角皆是溢出鮮血,無力耷拉倒地。
整個現場死一般的寂靜,方纔還面露希冀的百姓,此刻盡數噤聲,臉上只剩下恐懼。
張冠笑眯眯的甩了甩手:
“本將軍說你生來就該跪下,你爲何不信呢?”
******
“女兒,你今日爲何穿的這麼素?”
沈宗瀚來進了女兒書房,順嘴問了一句,從他揚起的嘴角來看,心情頗爲不錯。
細碎日光透過窗欞灑,落在案上的書卷上,光影斑駁。
沈依茜緩緩抬眸,長睫如蝶翼般輕顫了兩下,似含着一汪浸了日光的清泉。
“父親不喜歡的話,女兒這就去換成紅色。”
她的聲音清軟,抬手時衣袖輕揚,露出潔白皓腕,替沈宗瀚拉開椅子。
“算了,說正事吧。”
沈宗瀚微微頷首,覺得女兒愈發懂事了。
他走到案前坐下,沉吟片刻,緩聲道:
“老爺子剛來找我,要我借給他二十萬兩白銀,這可不是小數目。說到底,老爺子總是要過世的,以後這家產有你二伯也有你小姑的份。說起來,二十萬怎麼也該大家湊一湊,憑什麼只從我這裏出?”
“平日裏我跟老爺子不分,故意讓你打理內外,便有趁機接手老爺子生意的意思。”
“不過,你若是嫁給將軍,其實多少銀兩反倒無所謂了。”
他來此的目的,是爲了確定女兒態度。
“父親大人,話不能這麼說。”
沈依茜忽地開口,嗓音褪去了方纔的嬌軟,添了幾分清冽:
“老爺子前些日子跟我透過底,他想跑,一旦他跑了便會得罪將軍,這怎是無所謂的事呢?”
“跑?”
沈宗瀚搖了搖頭,抬眼望向窗外澄澈的天光,輕嘆一聲:
“他是看不到機遇啊!”
說到這裏,沈宗瀚轉頭看向立在一旁的沈依茜,語氣溫和:
“你怎麼想的?真的願意去侍奉將軍嗎?”
沈依茜眼底瞬間漾開一抹笑意,脣瓣輕啓:
“自然願意,我聽聞將軍尚未娶妻,以我的才智若是親近將軍,定然比韓家、趙家的姑娘更能討得他歡心,以後若是被將軍看中,我便是正房夫人,好過那些與人爲妾的女子。更何況是將軍夫人,對父親和兄長都有好處。”
“只是還有一事需得父親大人幫助。”
“說。”
“凡常女子嫁人,夫家待她如何,往往會在意嫁妝豐厚,豐厚代表孃家重視。將軍雖出生貴胄,但如今被貶,正是攀附良機。”
“女兒有個法子,可以借花獻佛,順利的話,松江縣真正的半城便是您了,彼時您在將軍眼中的價值更高,女兒也更有施展的餘地。”
沈宗瀚覺得女兒懂事的不像話,心中頗有些疑慮,於是問道:
“說來聽聽,如何成爲這松江真正的半城?”
沈依茜微微抬頜:“將軍絕非池中之物,松江縣也並非他久居之地,他如今只需要現銀,而非沈家產業。”
“如今老爺子想跑,你當將軍不知嗎?他巴不得老爺子變賣家產都換做現銀,故而他讓沈家湊二十萬兩銀子給他。”
“若是您跟老爺子開諄压瑢⑦@些產業悉數喫下,等將軍走了,你便是半城了。”
沈宗瀚眼睛微微眯起,語氣微冷:“我能喫下老爺子的產業?”
沈依茜微微一笑,語氣輕鬆:“跟其他四家合作。”
沈宗瀚用懷疑的目光打量沈依茜:
“你是想幫老爺子逃出松江,纔想出這主意的吧?”
“女兒爲何要做損己利人之事?”
沈依茜目光灼灼,溞α艘宦暎�
“爹不要忘了,我是要做將軍夫人的,張將軍年輕,身邊不會少了女人。女兒若無真正打動他的本事,如何立足?”
“將軍娶了我,我給他的嫁妝便是半城家資換成的銀錢,省去了他整日花心思鈍刀割肉。而父親你,得到了半城。”
沈宗瀚心動了一下:“不算半城,因爲我欠了其他四大家族的債。”
沈依茜輕笑了一聲:“如今是老爺子是賤賣,更何況,我若是將軍夫人,臨走前,松江便只剩下一個家族。”
沈宗瀚聽完,臉上的懷疑漸漸褪去,面露思索之色。
“不管怎麼說,如今老爺子是賤賣……我肯定不會虧。”
他覺得女兒有些話說到心坎上了。
松江縣也並非張冠久居之地,他如今只需現銀,而非諸多產業。
再一細想,女兒應是要借花獻佛。
否則,對她沒有半分好處。
很合理。
女兒又不傻,哪有放着將軍不攀附的。
隨即便自顧自頷首。
自從那日打了她一巴掌,這孩子總算醒悟了,知道做父親的都是爲了她好。
沈宗瀚假意咳嗽了一聲,語氣和緩道:
“前些時日打了你一巴掌,是爲父衝動了……既是決定嫁給將軍,平日裏也要收拾收拾,打扮漂亮些。”
“只是,你剛剛這番話都是真心?”
見他不放心,沈依茜緩緩抬頭,眉頭舒展,巧笑嫣然:
“此事我早就跟老爺子說過,只不過,我說要幫他逃罷了。這幾日,我已跟韓家的三爺搭上線了,他願意低價購買,還有金家老爺子,也有幾分興趣……”
“反正賣老爺子的家產,女兒並不心疼,只不過我仍在談價,想要替將軍和自己多謩澬┴敭a。若非爲自己打算,女兒何必如此上心。”
聞言,沈宗瀚心底有些不太舒服。
他覺得女兒精通商才未必是好事,處處爲了她自己謩潱钺嶙约哼@個當父親未必能討得多少好處。
不過這也說明女兒真想通了,剛剛所言,皆能斷定她真想嫁給將軍。
於是他便接口道:“茜兒莫要心急,勿要都便宜了別人。趙家老二近日也跟他談過想要分家,我來私下與他談談,多找些人來,以我的名義來拿下老爺子的家產。”
******
“嘭——”
聽竹軒小院內,伴隨衣袂翻飛的簌簌聲,葉辭一掌揮出,打出沉悶的破空聲。
“抱山追月印。”
葉辭長長舒出一口氣來,緩緩收勢。
“葉供奉果然厲害,這一掌要是打在吳某身上,腦瓜子都得崩開了。”
一旁候着的吳坦臉上流露真切的崇拜,語氣驚歎:“您果然是天縱之資,吳某練武多年,還沒見過有化勁武師打出如此力道。”
他神情並非作僞,而是親眼看見葉辭形如鬼魅,一掌揮出,震得四周空氣嗡嗡作響,久久難消。
簡直恐怖。
午後的陽光有些熾熱。
葉辭收勢,氣息絲毫不亂,隨手拿過布子擦拭額頭汗珠。
聽着吳坦的稱讚,也是微微頷首,頗爲滿意。
雖然抱山印仍舊未練到二重,但他畢竟練出化勁,結合步法,打出自悟的招式,威力倒是頗大。
若是能達到二重,自己這一招式的力道肯定更加驚人。
正在這時,卻看見院外沈萬舟匆匆跑來。
葉辭看他差點跌倒,連忙身形一閃,上前扶了一把,他第一次從這位老爺子臉上看到驚慌失措的模樣。
“出事了,出大事了!”
沈萬舟將街上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告知葉辭,語氣充滿驚恐。
聽到街上儒生被殺,平安鏢局被滅門,葉辭驀然抬頭:
“蔣師兄在嗎?”
“事發突然,沒有多少消息,但崇越對張冠動手,卻是惹怒了他,他說本地武夫腦後皆有反骨。”
“現已下令將所有武館查抄……”
葉辭靜靜聽了一半,未再說話,只是朝院外走去。
他覺得等不了了!
真的該死,居然敢殺平安鏢局的人。
“不要衝動!”
沈萬舟在他身後喊道。
葉辭揚了揚手。
事實上,張冠殺人已是上午的事,沈萬舟得到消息再來告知葉辭,此時已是午後。
但葉辭依舊想去看看,結果剛出門便跟一道身影撞了個正着。
“葉供奉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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