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卸甲
人羣漸漸分割開來。
一行人走到了前邊,爲首那人一襲儒衫,看見方縣令。
那人彎腰重重揖了一禮:
“見過方縣令。”
“魏先生!你……你……何必呢?”
方縣令深深嘆了口氣。
魏亭不疾不徐,緩緩道:
“方縣令也是文人出身,當真沒有半分氣節嗎?”
“庶民當街被殺你可以不報,若是我等二十多名秀才被殺了呢?”
他身後跟着二十餘名儒生,個個面色凝重,跟在魏亭身後向着鏢局走來。
他們的臉上沒有半分恐懼。
大乾以武立國,卻也有文人取仕之路,文秀才雖不是官,但都有登記在冊。
若是一次死的多了,他這位縣令也不敢不報。
因爲不報肯定也是死。
方縣令只覺得,今日魏亭簡直就像一把刀,是來殺自己的。
這羣人走到了門前,看到了門內的屍體。
“張冠!亂臣僮樱渿昝裰剑 �
一名年逾半百的老者,瞳孔驟縮,怒罵出聲,其聲如洪鐘,震徹街巷。
“汝於交州屠滅村鎮,縱火焚城,化民宅化爲焦土。”
“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
“踏我松江沃土,剛入城便殘殺無辜庶民,再看你今日之舉,視王法如無物,視生民如草芥!”
“……”
老者怒罵之聲不絕於耳,歷數張冠罪狀,吐沫橫飛。
鏢局內部,傳出兵刃相擊之聲,是鏢局的人在反抗。但這老者聲音洪亮,很快便引出兩名親兵從裏面出來。
他們正要上前,卻聽見一聲“慢着”。
張冠悠悠起身,隨手取過一名親兵肩上的弓箭,笑眯眯地看着老者:
“將在外當臨機應斷,聖上尚且理解,豈能容你胡言亂語,擾亂視聽。”
說着,他又對身旁的宋容弈問道:
“你說,這松江縣的人爲何不怕我?”
“此地未經戰火,百姓不知所謂。”
“也就是說,他們沒死過。”
張冠倏地搭箭,只聽見刺耳破空聲傳出,下一瞬周遭剎那安靜。
這一箭精準射在老者口中,那老者無聲的揮了兩下手臂,重重砸倒在地上。
一名青年邁步上前。
“天道昭昭,報應不爽……”
話音未落,只聽見“簌”的一聲,青年雙目怒睜,倒在地上。
“報應?我就是你的報應。”
張冠望向門邊怔住的方縣令,徐徐道:
“本將軍最恨此等饒舌之人。”
此時,魏亭望着方縣令,一字一句道:
“張冠之禍,你亦有責任。”
“他上蔽天聽,下欺黎庶,殺良冒功,殘害生民,禍亂社稷!爾等居然知情不報……”
張冠緩緩張弓搭箭,對準魏亭,但目光卻是看着身旁的宋容弈,依舊笑眯眯道:
“他在胡言亂語什麼,本將軍禦敵有功,雖有誤傷,但也功高於過。”
“是的。”
話音剛落,只聽見“簌”的一聲,這一箭卻未射向魏亭,而是他身後的一名儒生。
那人應聲倒下,而張冠慢悠悠地再次張弓搭箭。
“我爹說我要不了幾年,亦要封侯,他們這些仕子爲何與我作對?”
魏亭怒道:“你這畜生,食君之祿……”
簌——
又是一箭。
依舊是魏亭身後的一人倒地。
張冠可惜搖頭:“爲何要逼我?
“別說了,別說了!都走!”
方縣令急的眼淚都快出來了,以老鷹趕小雞的姿勢驅趕他們。
簌——
張冠一鬆手,人羣中又有一人倒地。
魏亭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張冠的意圖,讓自己這羣人知道害怕,然後自行散去。
但此時無一人後退。
有人怒罵:“你禍亂四方,有何資格封侯。”
張冠看都不看他,繼續對宋容弈道:“本將軍所作所爲,皆是爲了大乾江山,在邊疆與南蠻廝殺多年,理當封侯。”
人羣中有青年怒吼:“畜生侯,你先殺我!”
簌——
那支箭滿足了那青年的願望。
有人繼續怒斥:“天不藏奸,汝必遭千古唾罵,遺臭萬年!
張冠臉上的笑意依舊:“我爲朝廷效力,乃是大忠,你居然說我奸?我率軍踏入南蠻千里之地,一騎當先,得聖上誇獎,許諾我日後自選封號,封號我都想好了——冠軍侯,我這侯爺只會流芳千古。”
此時,又有人高聲大罵。
張冠嗤笑一聲,又抽出一支箭……
他一支接一支地搭箭、射箭,沒有一箭落空,沒有半分留情。
慘叫聲接連響起,卻沒有一人退縮,沒有一人求饒。
片刻之後,方縣令癱倒在地,看着鮮血染紅的青石板路,如個孩童般嚎啕大哭起來。
魏亭看着身邊倒下一個個身影,目光出奇的平靜。
怕死的,今日便不會來。
他挺胸抬頭,轉過身去,朝道旁百姓作揖:
“我等今日赴死,非爲一己之私,還望有識之士繼我等志向,還世道清明。”
他在人羣中捕捉到一道身影,朝着那個方向再揖了一禮:
“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終有一天,自家雪深埋自身。今日諸位袖手旁觀,他日刀劍加諸己身,則無人再爲你說話。”
張冠眯起眼睛,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
“你要址础!�
若魏亭此前還是文人的,此時這番話是真在挑撥民心,這是要挑撥其他人與他張冠爲敵。
張冠緩緩將弓拉成滿月:
“反伲斦D!”
弓弦震顫的脆響刺破長空,寒芒刺目,魏亭亦微微閉目,神色坦然。
就在箭鋒即將觸碰到魏亭的剎那,一道黑影如驚雷破風,憑空出現在魏亭身前,衣袂翻飛間,一隻骨節分明、佈滿厚繭的大手猛地探出,五指如鐵鉗般精準抓住了那支疾馳的鐵箭。
箭身劇烈震顫,箭尾的羽毛瘋狂抖動,卻再難前進半分。
張冠眯起眼睛,看向那人。
此人一身黑色勁裝,鬍鬚花白卻立如鋼針一般。
只見他手指微微用力,便聽得“咔吧”一聲,那支精鐵鑄就的箭桿便斷成兩半。
“黑虎武館崇越。”
周遭不少百姓認出了來人,作爲三大武館的館主之一,崇越從未以好人自居。
門下弟子亦有惡徒,但他覺得教武這種事就像鑄刀,刀殺了人,不是刀的錯。
魏亭揖禮:“崇師傅大義。”
崇越瞥了他一眼,唾出一口濃痰:
“閉上你的狗嘴吧,以後少他孃的罵我幾句便好,整日評頭論足,說給誰聽?!”
第106章 址�
三大武館的館主,在縣裏頗有威名,不少百姓家子弟都在他手下學過武,即便沒練出來,也算有師徒情分。
不少人都認得他。
看到死了這麼多儒生,有武夫站出來,在場的百姓紛紛舒了口氣。
他們意識到那位戰報中的徵南將軍,與本人有很大區別,但他們人微言輕,只能苟且求生。
苟且求生者,不妨礙他們期望別人站出來主持正義。
大乾治下,武道昌盛。
崇館主教出過不少弟子,與府城宗門亦有關係往來,他說話是有分量的。
換句話說,秦都尉在時也對他們禮敬有加。
那名喚作宋容弈的老者,低聲道了句:“縣裏三大館主,高景,崇越,楊淮川,這崇越號稱排名第二的化勁武夫。”
張冠眉頭微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歪頭對宋容弈:
“此地草民,爲何盡生反骨?”
宋容弈搖頭:“我看今日到此爲止吧,將軍你也退一步,大乾以武立國,殺幾個文人不是大事,殺一位桃李天下的館主,要慎重。”
“他也算桃李天下?”
張冠瞥了他一眼,目錄不悅道:“鄉下武夫,教出來的弟子生來便是我等的奴才,我需對奴才慎重?”
“嗬嗬……”
崇越嗤笑一聲,隨手將手中的斷箭擲於地上:
“武道之路,何分貴賤,貴胄王侯,當真就比我這鄉下武夫強了?”
他私下與高景討論過這位將軍,聽說他也是個化勁,不過是仗着他爹是侯爺才能在如此年紀封上將軍。
張冠緩緩抬眸,露出冰冷目光:
“跪下,我可以饒你不死。”
崇越眼中露出一抹凝重之色,他本只是想救下魏亭,並無真正動手的意思。
但讓他這位老者,當着這麼多人的面給一位年輕人跪下,他的面子上掛不住。
他覺得武夫談不上氣節。
但要有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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