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卸甲
“奶奶,記得拿銀錢換些米麪回來,不要虧待了身子,以後,咱們家會好起來。”
自打孫兒回來,李氏像是一夜間年輕了十歲,聲音洪亮:
“家裏有奶奶,你只管安心練武。今晚早些回來,奶奶烙你小時候最愛的饃饃喫……”
“好。”
葉辭端起粗瓷碗,仰頭幾口就灌完了碗裏的稀粥,順了順衣裳便出了門。
路側屋舍外,錯落的屋舍依路而建,順着視線蜿蜒向遠方,有連片的田壟菜畦,田埂上阡陌縱橫。
進了縣城,穿過繁華街巷,拐入外城區東頭,終於找到了那家之前打聽的武館。
青磚大院外的門楣上懸着黑匾,上書“磐石武館”四個大字。
武館是一個名爲楊淮川的老鏢頭開的,楊師年輕時走南闖北護過不少貴重鏢物,本事硬得很,如今在縣裏也頗有名望。
走到門口,便能聽到呼喝聲震天。
大門關着。
葉辭趴在大門上,順着豎縫朝裏面望去。
院子裏有幾十個赤裸半身的少年,大多在站樁,還有些正擊打牛皮包裹的木人樁,還有些正揮舞石鎖打熬氣力。
“咚咚咚!”
葉辭扣響了門上銅環。
片刻後,厚重的木門開了條縫,一個赤膊漢子探頭:“何事?”
葉辭恭敬抱拳:“在下來學拳的。”
漢子打量了他一眼,將門拉開了些:“進來吧。”
進了院門,穿過前院,裏面先是一條羊腸小徑,旁邊有亭臺樓閣,環境雅緻。
腳下是平整的青石板路,兩側是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花木。
穿過幾道迴廊,外面的喧囂瞬間被隔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的靜謐,可稍過不久,又響起此起彼伏的呼喝聲。
“這是內院,不允許隨意進出。”
漢子帶着他穿過這片區域,來到一處幽靜的後院。
小院內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穿着馬褂,如青松般立樁而站。
“楊師,有人拜師。”漢子恭敬通報。
這老者便是楊淮川,氣勢猶在巔峯,雙目透着精光,絲毫不見老邁之態。
“來路?”
“龍蟠鄉的農戶,本地人。”
“年紀?”
“十八。”
楊淮川說話間一直死死盯着葉辭,如同猛獸般給人莫大的壓力。
這種壓力讓葉辭有些不舒服,但面上並無變化。
“不錯!”
楊淮川讚了一句:“有膽量!見過世面!”
但旋即又細細追問葉辭的根底,直到知曉葉辭當過邊軍,這才微微頷首。
收徒非同小可,這種膽大的弟子,他會格外注意,防止受到牽連。
“嗯,你年紀偏大了些,在軍伍裏也練過,就怕骨節長死了,那可就練不出來了。”
說完,他上前捏了捏葉辭的肩頭,手掌順着肩膀向脊椎探去,隨後驟然發力,疼得葉辭額頭冷汗直冒,卻也一聲不吭。
“根骨下等,好在大筋沒有長死,倒也能練。”
楊淮川隨後話鋒一轉,肅然道:“你練武上限不高,有可能練到最後一無所成。若是練不成,你繳的束脩也概不退還。若是日後束脩交不上,也自然不能留在此地習武,你可明白?”
醜話說到前頭,避免麻煩。
葉辭早就打聽過內情,拱手道:“曉得。”
“跟他說一下規矩。”
楊淮川對旁邊的漢子道。
那漢子一拱手:“習武的花費可知曉?”
“每月十兩。”
葉辭將銀子奉上,都是些散碎的銀錢,但分量足夠。
那漢子怔了一下,沒有接過銀子,隨後道:
“你不知道楊師的規矩嗎?十兩銀子不包食宿,二十兩包食宿湯藥,但每三個月算一學期,一次必須繳三個月的。”
葉辭平靜道:“我還聽說,三個月練出明勁,便算是楊師的記名弟子,可免一年束脩。我一個月能練出明勁……”
練武有明勁、暗勁、化勁之分,練出明勁算是武道入了門,卻與普通人的氣力有天壤之別。
作爲師傅,收徒除了掙錢,自然也有擴大名聲的想法,對於練出明勁的徒弟自然有優待。
“一個月練出來!”
那漢子本是個面相憨厚的人,此時表情極爲古怪,想笑又笑不出來。
楊淮川聞言,嘆了口氣道:“窮苦人家習武,一種自以爲是,指着這是一條擺脫困境的路,以爲拼命練便能練出來;還有一種是圖個師門,以後在縣裏互相有個照應。走到哪裏都有同門師兄弟,方便抱團取暖。”
他看着葉辭,點了點頭道:“你十六歲服徭役,還能活着回來很不容易,是老天眷顧你……我也眷顧你一次,給你一個月時間。”
“這弟子,我收了。”
楊淮川看向那漢子:“方成,帶他去熟悉熟悉環境,回頭再帶我這裏來。”
“是!”
方成領着葉辭在院子裏轉了一圈。
前院是外院弟子練武場,內院在西側位置,屬於記名弟子以上的才能進入,後院則是師傅住所,未經通稟不得擅入。
“我叫方成,往後你喊我二師兄或是方師兄都可。”
“咱們這兒的規矩不算多,未出師前,只算學徒,不得在外打着武館名號惹事。”
“你若是出了門牆,不管學沒學成,在外尋仇不得提師傅名諱,但若是有人欺負你,也大可亮出門楣。”
“有一條必須嚴記,不得同門相殘!”
葉辭心中將這些規矩記下來,又領了一件灰色的粗布衣裳作爲練功服,這才隨着方成又回到後院。
“到我這來,練武根基一般由我親自教授,也是怕其他弟子教的不好。”
楊淮川踱步過來,慢條斯理道:“既是你師父,在練武之前,必須先要跟你說清楚何謂武道,你以後也好有個清晰的目標。”
葉辭拱手:“多謝師父!”
第4章 武道
楊淮川滿意的點頭,之前許多人練武不喜聽道理,大多都很不耐煩,恨不得楊師立刻教他們真本事,但這葉辭表現頗爲沉穩。
“武道教授分爲練法和打法,練法是武道根本,多是樁功鍛體,講究一鼓作氣。這一旦開練便是積累之開始,練皮肉筋骨,蓄養自身氣血,當氣血到達一個頂點之後,又有講究……”
“要麼陷入瓶頸,陷入瓶頸之後便再無可能。要麼進行叩關,所謂叩關,便是身體積累到一定程度,突破原有身體之極限。叩關共有三次,分別是明勁,暗勁,化勁。”
“每一次叩關,對於習武之人來說都是翻天覆地的變化,不過大部分人都陷入瓶頸,強行叩關會對身體造成一定損傷。”
“打法與練法不同,不可能幫你叩關,只能在你原有基礎上增強你的實力。”
葉辭其實早就知曉其中的道理。
在軍伍裏便常聽人說,練法耗時,軍伍不可能有時間給人熬煉樁功,所以只教打法,能跟同階之人對戰便是足夠。
楊淮川語氣始終溫和,與葉辭平等對話。
當聽到葉辭目標十分明確的要在一個月叩關,便知道他暫時只學練法。
“若真能一個月叩關,再學打法乃是上佳練武之道。”
這一點讓楊淮川頗爲滿意,立刻將他與那些掛師門旗號“報團取暖”的人區分開。
“你的心性很好!多數人是練法也學,打法也學。可習武之道,首重氣血打熬,所謂一力降十會,只要根基穩,哪怕打法差一些也足夠行走江湖。”
“看好了,我現在教你磐石樁。”
楊淮川低喝一聲,氣勢陡然攀升,看似老邁的身子,竟透出一股子如山氣魄。
“重心要沉,雙腳抓地,不動如山。”
只見他雙腳已穩穩紮在地面,雙手如虛抱巨石,全身緊繃,身體似有千鈞之力釘入地底。
“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腳尖朝前,不可內扣也不可外撇,這是‘生根’,樁功的根基,根不牢,樁就散!”
楊淮川的聲音沉如悶雷,雙手緩緩抬起,掌心朝下,與肩同高,手臂微屈。
“肩要沉,肘要墜,腰背挺直如松,不可塌腰,不可含胸,想象自己就是一塊深埋地下的磐石,任狂風暴雨,我自巋然不動。”
“仔細聽我的呼吸,樁功練的是氣,氣沉丹田,吸氣時,小腹微鼓,氣息從鼻入,沉至下腹;呼氣時,小腹內收,氣息緩緩吐出,不可急,不可促,呼吸與動作相融,氣順則樁穩。”
“……”
葉辭死死盯住他每一個動作,生怕忽略了任何一個細節。
一整套動作結束,楊淮川皮膚上熱氣蒸騰,全身骨節發出“噼啪”脆響。
“你來試試。”
楊淮川收了勢,讓葉辭演示一遍。
這套樁功共有六個步驟,跟前世所見的那些站樁完全不同。
葉辭依樣畫葫蘆,只覺得極爲艱難,僅第一個步驟便有些力不從心。
不僅站穩還要配合呼吸和肌肉,他感覺自己動作僵硬,根本沒有楊淮川那種如山氣勢。
“重心再沉三分。”
楊淮川上前一步,伸出粗糙有力的手掌,雙手按至他腰腹之間,繼續道:
“膝蓋微屈,不可超過腳尖,臀部似坐非坐,似站非站,想象頭頂有晨露滴落,周身清風環繞。既要守住自身的沉穩,又要順應自然之氣,不可僵硬,不可刻意。”
“不對,膝蓋再屈一點,腰背挺起來,別塌腰!”
葉辭磕磕絆絆學完了全套,姿勢彆扭,發力古怪,不過好在眼前閃爍起熟悉的文字。
【功法:磐石樁入門(1/800)】
幾乎瞬間,葉辭腦海中頓時對這套功法有了新的領悟,關於如何發力、肌肉控制、呼吸節奏的技巧如江河決堤般湧入。
果不出所料!
葉辭之前都是這般,再難學的武學,只要練習一遍即可入門。
天道酬勤,每一份辛苦都絕不會浪費。
楊淮川看着葉辭畫虎類犬的一套樁功,心中不住搖頭,不論是根骨、資質,還是悟性……都差得很。
頑石一塊!
“再來一遍……”
楊淮川聲音看似溫和,卻不易覺察的帶了些失望。
他覺得自己老了,看到這種心性堅定的窮苦人,難免會升起一些同情心,於是打算再教仔細些。
“是!”
葉辭深吸了一口氣,再次按照第一個步驟“不動如山”演練起來,隨後依次遞進。
幾乎剎那間,他便感覺到一股強烈的撕裂感傳來,痠痛席捲全身上下。
隨着呼吸,肺部如被火焰灼燒,每一口吐氣都帶着濃烈的血腥氣。
濃烈的血腥氣不是傷,是久旱逢雨的肉身被強行喚醒的徵兆。
楊淮川目光驟然一縮,哪裏需要再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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