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都鸽们
舍前有一株古樹,樹下坐着一個穿灰袍的年輕沙彌,正低頭掃地。
那沙彌見李長青來了,停下掃帚,合十一禮:“仙庭使者,請隨我來。”
李長青還了一禮,跟在沙彌身後,朝裏走去。
他一路留神觀察,卻發現這裏處處平常,沒有陣,沒有禁制,甚至沒有一絲修行者的氣機。
除了那沙彌外,再無他人。
穿過三進院落,沙彌在一座不大的禪堂前停下,輕聲道:“道首在裏面等你。”
李長青整了整衣衫,邁步而入。
禪堂內空蕩蕩的,只蒲團上坐着一人,那人看不出年歲,面如滿月,兩耳垂肩。
他正閉目入定,呼吸悠長,彷彿與整個禪堂、整片西極部洲融爲一體。
李長青在十步外停住,雙手將信捧起:“仙庭玄微道祖座下,送信至此。”
那人緩緩睜眼,目光落在李長青身上。
只一瞬,李長青便覺得自己彷彿被看穿了萬古輪迴。
但他神臺清明,並不慌亂,只是垂目靜候。
“有勞,”禪宗道首開口,聲音不大,卻似從四方同時響起,“信放在案上,靈水在門外石缸中,自取便是。”
李長青依言將信放在案上,然後退到門外,果然見階旁立着一口不起眼的石缸,缸中蓄着大半缸清水。
他取出一隻仙玉壺,小心舀了滿滿一壺,收好。
他沒有多留,轉身便走,禪宗道首也沒有再說話。
直到走出那片僧舍,李長青纔回頭看了一眼,西極部洲依舊安靜得如同沉睡。
回到天元仙宮,已是數日後。
李長青將靈水交給玄微道祖,道祖接過,揭開壺蓋聞了聞,微微頷首。
“不錯。”
他輕聲說了一句,便帶着李長青走向竹屋後的一片空地。
那空地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汪清池。
池水幽碧,中央長着一株小小青蓮。
青蓮通體碧綠,蓮瓣半開半合,中間隱約可見兩枚蓮種,一青一紫,交相輝映。
李長青站在池邊,目光落在那兩枚蓮種上,便見玄微道祖將取來的靈水緩緩倒入池中。
水面泛起極輕微的漣漪,那株青蓮似乎輕輕搖曳了一下,蓮瓣間流出一縷奇異的氣息。
“這青蓮,乃是渾沌中遺落下來的奇物。”
道祖放下水壺,望着蓮種,緩緩道。
“我以這禪宗靈水溫養多年,想看看這兩枚蓮種,能否化作先天靈胎,成就兩尊先天道體。”
李長青心頭猛地一跳,他壓下翻湧的思緒,語氣平靜地問:“敢問道祖,這蓮種是何根腳?”
玄微道祖沉默片刻,道:“其根在混沌未開之先,不與因果相連,亦不受後天命數所束。
若非大機緣,此二蓮不可孕育,若一旦孕成,便是先天道體,生而近道,潛力無窮。”
李長青目光微凝,望着那兩枚在蓮瓣間若隱若現的蓮種。
先天道體,生而近道。
若這兩枚蓮種當真能夠孕育,豈不是他未來“過去身”最完美的載體?
一青一紫,兩尊先天道體,若他能取其一,以萬世碑之力將神魂種入其中。
或許,他就能真正在第三紀元培育出一具能夠成就至高的過去身。
畢竟若只以他自己的力量,想要成就玄仙巔峯甚至歸元界主那個級別的存在,沒有足夠的底蘊是不夠的。
若他能成爲蓮子道胎,那邊意味着他不僅有了逆天資質,更是有了玄微道祖道祖作爲師承靠山。
但此事風險亦大。
玄微道祖對這兩枚蓮種顯然極爲看重,若他今後有何異樣,很容易被察覺。
且蓮種尚未成熟,是否真能孕育先天靈胎,還在兩說。
李長青壓下心中的迫切,面上只做驚歎:“如此奇物,果然非比尋常。”
玄微道祖不置可否,只是望着那株青蓮,眼中透出幾分淡淡的期待,隨後他擺擺手。
“今日就到這,你且去歇息。”
李長青躬身告退。
走出竹屋後園時,他回頭望了一眼那株青蓮。
靈池中,青蓮微微發光,兩枚蓮種一青一紫,如同兩顆初生的星辰,安靜地躺在蓮心。
李長青收回目光,心中已有了計較。
接下來,他必須儘快確定這兩枚蓮種能否孕育先天靈胎。
李長青又花了數十年,才徹底確認那兩枚蓮種的孕育形勢。
他每日巡守之餘,便尋了各種看似合理的由頭,經過後園那方清池。
玄微道祖並不禁止他去看那株青蓮,有時甚至會讓他在池邊幫忙除去幾縷水中雜質。
李長青表面恭敬,暗中則以萬象歸源海的最基礎符文感知蓮種內部的氣機流轉。
兩枚蓮種生機旺盛,青者稍強,紫者稍弱,但內裏大道紋理皆極清晰。
若不出意外,它們很有可能真正凝成先天靈胎。
李長青也由此徹底下定了決心。
他這具李長青的軀殼,好不容易在仙庭中站穩腳跟,又接近過玄微道祖,絕不可輕易放棄。
但若想轉世成爲蓮種之一,又必須真靈離體,重入萬世碑。
這兩件事,放在旁人眼中幾乎無解,但李長青早有準備。
他還記得替命籙的法門。
當年在第七紀元,他以替命籙將聖佛與聖佛煉成傀儡,那時他有真正的替命籙在手,而如今沒有。
但替命籙的根本,並非那枚天籙本身,而是對命數、真靈與軀殼之間聯繫的極致掌控。
李長青曾多次替人改命、煉化命數,對其中關竅早已爛熟於心。
他要做的,是以自身對命理大道的理解,將眼前這具軀體的命數徹底煉化,變成一具依照固定命軌自行咿D的“活傀儡”。
這種傀儡,不做違背命軌之事,也不會引來外人懷疑。
唯一的缺點,便是修爲再難寸進,只能按照他設定好的方向,日復一日地活着。
但只要能保住這個身份,夠用了。
李長青準備停當後,便開始咦髡{離之事。
他先是在一次仙庭禁衛軍內部比試中,故意與一名出身背景深厚的侍衛官起了衝突,又裝作無意中得罪了對方。
不久,那人動用關係,將李長青從東華峯的清貴職位上“排擠”出去,調回了西境前線。
李長青沒有反抗,甚至連一句辯解都沒有。
臨行前,他去竹屋前向玄微道祖辭行。
道祖只抬頭看了他一眼,淡淡表示自己知曉。
李長青看得出,玄微道祖對他雖有些欣賞,但遠未到真正在意的地步。
一個金仙侍衛而已,走了便走了。
而這也正是李長青想要的。
離開東華峯後,李長青沒有去西境報到。
他尋了一處仙庭邊陲的荒蕪界天,找了一座人跡罕至的死寂山崖,在山腹中開闢出一間密室。
隨後,他以歸因籙、命理籙的基礎法門,開始煉化這具身軀的命數。
這個過程持續了數月。
密室中符文如螢火,將李長青全身包裹。
他的神魂與這具軀殼之間那層天然的牽絆,被一點點剝離、重組。
命數如同千百根看不見的絲線,被李長青一根根梳理清楚,又按照他設定好的軌跡重新編織。
身體的每一處反應,每一道情緒,每一個判斷,都被打上了作爲一位修士“合理”的印記。
從此以後,這具軀體不會再主動求變,只會按照李長青留下的人生慣性繼續咿D。
他仍會去西境,仍會殺敵,仍會飲酒,仍會皺眉,只是不再有真靈主宰。
做完這些,李長青長吐一口濁氣。
他的真靈從軀殼中緩緩浮出,那具身體閉着眼,盤坐在原地,氣息平穩,彷彿仍在入定。
李長青最後看了一眼自己這用了數千年的面孔,真靈驟然縮入識海深處。
萬世碑已在等候。
他的真靈沒入碑中,如同孤舟入海。
碑面光華大盛,熟悉的轉世選項再次浮現。
這一次,李長青飛快地掃過紀元、種族、資質,然後徑直看向先天氣咭粰凇�
那裏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條新的選項。
【混沌青蓮蓮種·先天氣撸嚎赊D生爲混沌青蓮子,得先天道體,生而近道,與因果隔絕,300萬成就點】
李長青呼吸微滯。
他等的就是它。
沒有猶豫,他直接鎖定了這個選項。
碑面泛起層層漣漪,像是在確認。
隨後,一股無法抗拒的吸力傳來,將他的真靈拖入一片無垠的幽暗。
這幽暗極深極冷,卻不痛苦。
李長青感覺自己像一粒被埋入水底的種子,周圍都是溫潤而沉重的混沌之氣,他的真靈在混沌中浮浮沉沉,意識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時間在這裏失去了尺度,彷彿只是一瞬,又彷彿過了數萬載。
某一日,他重新聽見了水聲。
耳邊水波輕柔,如同誰在池邊低語。他緩緩睜開了眼。
說是睜眼,其實他此刻並無雙眼。
他只是一縷包裹在蓮種內的先天靈識,正在從混沌的禁錮中甦醒。
他的感知如同一張細網,從蓮種內部向外一點點延展,很快便觸到了水中瀰漫的靈氣,觸到了池底溫潤的沙石,也觸到了池邊一道熟悉的氣息。
玄微道祖。
李長青的靈識像一條透明的小魚,慢慢從青蓮蓮心探出,看見了池邊的人。
玄微道祖正蹲在池畔,雙手扶膝,身子前傾,一張原本古井無波的臉,此刻卻像個孩子般,兩隻眼睛亮得嚇人。
他見蓮種上泛起了淡淡青光,先是一愣,隨即“哎呀”一聲,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來。
“成了!成了!有靈識了!”
他搓着雙手,繞着清池走了好幾圈,嘴裏不住唸叨,哪裏還有半分大羅道祖的威嚴?
分明是個盼了多年終於見着孫兒出生的老翁。
李長青的靈識縮回蓮種,刻意散發出一絲弱小卻鮮明的回應。
玄微道祖更喜,又蹲下來,壓低聲音,像是怕吵到什麼似的。
“莫怕莫怕,老夫不是什麼壞人,我是玄微道祖,你以後便喚我……嗯,喚我師父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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