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都鸽们
金袍真仙的臉上寫滿了屈辱,但更多的是無力。
連宗主都被人像拎小雞一樣拎進了自己的道宮,他們又能做什麼。
“你的傳承,”李長青開口了,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從何處來?”
太玄道人沉默了片刻,然後說:“貧道自己悟的。”
李長青沒有動怒,只是抬起右手,食指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
那一聲很輕,但萬象歸源海的符文能量在那一瞬間驟然收緊。
包裹在太玄道人周身的符文如同活物般向內擠壓,每一枚符文都在拆解他體表的法則防護。
太玄道人的道軀表面浮現出一道道細密的裂紋,如同被擠壓的瓷器。
“貧道說的是實話,”太玄道人咬牙道,“授符之法是貧道閉關千年參悟符道本源後自行開創的,與任何人無關。”
李長青的手指又敲了一下。
這次萬象歸源海的符文能量直接鑽入了太玄道人的經脈之中。
那些基礎符文沿着他的經脈逆流而上,所過之處將他的符籙之力拆解得七零八落。
太玄道人的面色瞬間變得慘白,額頭上青筋暴起,嘴脣咬出了血,但他依然沒有改口。
“自行開創?”李長青的聲音依然平靜,“你在真仙境界停留了多久?”
太玄道人不說話了。
“你在真仙境界停留了至少五萬年。”
李長青替他說了。
“五萬年寸步未進,忽然之間在短短數百年內連破兩境,從真仙巔峯一路突破到玄仙中期。你告訴我,這是你自行參悟的結果?”
太玄道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他的目光躲閃着李長青的注視,手指無意識地蜷縮又伸開,又緩緩垂下頭去,盯着腳下的靈玉地磚。
李長青看着他這副模樣,緩緩抬起了右手,五指張開,萬象歸源海的符文能量在掌心中凝聚成一柄半透明的短劍。
短劍的劍鋒薄到了極致,幾乎看不見實體,只有一縷扭曲的光線證明了它的存在。
“既然你不願說,”李長青的手腕微微轉動,短劍的劍鋒對準了太玄道人的眉心,“那我便只能將寶符宗覆滅了。”
“等等,我說。”
太玄道人閉了閉眼,像是放下了什麼沉重的東西。
“貧道的道統,是貧道當年從一位師父那裏學來的。”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有些飄忽,像是在回憶極爲久遠的事情。
“那時貧道還只是合體境界的散修,在樞基界一處荒僻星域中艱難求生。
那片星域靈氣稀薄,資源匱乏,貧道在那裏遇到了一個遊方道人,那人看上去與貧道差不多大,修爲也只是合體境。
他說他有一門符法,問貧道願不願意學,貧道當時只想多一門保命的手段,便拜了他爲師,從他手中接過了這門傳承。”
“之後數年,那道人將傳承的內容悉數傳授給貧道後便離開了,貧道也未曾挽留,畢竟散修之間聚散本是常事。
那之後貧道便獨自修行這門符法,從合體一路修到了大乘,又從大乘修到了真仙。
直到大乘巔峯之前,貧道都沒有覺得這門符法有什麼特別之處。
它看起來不過是一部稍微精妙些的符道功法而已。”
李長青聽着,目光微微閃動。
“你是說,這部功法在你修行到大乘巔峯之前,表現出來的威力與普通符道功法無異?”
“是。”
太玄道人點頭。
“它就像是一層一層的殼,修爲每突破一個大境界,殼便剝落一層,露出裏面更深層的奧妙。
貧道修到真仙之後,才發現這門功法中藏着的東西遠比貧道想象的多得多。
再後來,兩界融合,天合時代開啓,貧道借天地法則重塑之機一舉突破玄仙。
突破之後,這門功法最深層的核心才真正展現在貧道面前。”
李長青沉默了片刻,然後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
“你難道從未懷疑過?”
太玄道人抬起頭,目光中帶着一絲自嘲。
“懷疑什麼?懷疑一個合體境的道人能拿出一部足以讓玄仙修行的功法?懷疑自己得到的傳承背後藏着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笑了一聲,那笑聲中沒有半分歡愉,只有苦澀。
“貧道當然懷疑過,一個合體境界的散修,手中怎麼可能有這樣一部直指玄仙大道的功法?
那個遊方道人若真有此等傳承,他自己爲何不修?爲何要將其傳給一個素不相識的散修?”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
“但貧道沒有選擇,當年貧道所在的星域被一場宗門大戰波及,貧道的道侶、弟子、所有的親朋好友全部死於那場戰火。
貧道自己也被打碎了大半道基,只剩一縷殘魂逃了出來,如果沒有這門功法,貧道早就死在了那片星域的廢墟中。”
“後來的事情你也知道,貧道憑藉這門功法一步步爬了上來,從廢墟中重建道場,收攏弟子,創立寶符宗。
在樞基界那十五個玄仙勢力稱霸的時代,寶符宗連三流都算不上,兩界融合之後,秩序崩壞,格局洗牌,貧道才終於等到了出頭的機會。”
他抬起頭,直視李長青。
“你說這門功法背後有陰郑毜佬牛菚r候貧道想的是,就算背後有什麼陰郑且彩菍淼氖隆�
能多活一日是一日,能多走一步是一步,如今貧道已是玄仙中期,已經沒有什麼不滿足的了。”
李長青看着太玄道人,沒有接話,他也能理解對方。
畢竟他也不會去懷疑萬世碑背後的祕密。
殿中安靜了片刻,只有牆壁上那些符籙紋路偶爾發出一兩聲微弱的嗡鳴。
“把那門功法給我。”
李長青說道,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太玄道人雙拳驟然攥緊,周身的符籙光芒忽明忽暗地閃爍了幾下。
一股被壓制到極點的怒意從他身上迸發出來,連萬象歸源海的符文能量都被衝得微微震盪。
“李長青。”
他第一次叫出了李長青的名字,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你鎮壓貧道,貧道認了,你毀貧道道軀,貧道也認了,但你要貧道的道統傳承——”
話說到一半便卡在了喉嚨裏,因爲李長青抬起了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中沒有任何威脅的意味,甚至連殺意都沒有,只是一片純粹的平靜。
但太玄道人卻從那片平靜中看到了一個事實,對方真的不在意他的忿怒。
而萬象歸源海的符文能量也在李長青抬眼的瞬間重新收緊。
這一次符文能量不再只是包裹在太玄道人周身,而是向四周擴散開來,如同潮水般漫過整座道宮,漫過浮空大陸的每一座城池。
數息之間,整個寶符宗都被萬象歸源海覆蓋在下方。
每一個寶符宗弟子都能感受到頭頂那片符文帷幕傳來的壓制之力。
那是一種連天地法則都能拆解的力量,碾碎他們不過是彈指之間。
太玄道人目光從殿外的弟子們身上掃過,最終落在了李長青臉上。
李長青等他看完了,纔開口說了一句。
“我的符道造詣,遠在你的傳承之上,我要你的傳承,爲的是查證另外一件事,至於你的功法本身——”
他頓了頓,語氣中沒有絲毫刻意的嘲諷,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不需要,你也清楚,我現在若要對付你,信手拈來。”
太玄道人的嘴角微微顫抖。
李長青這句話比任何嘲諷都更加刺人,因爲它不是侮辱,而是事實。
這種被徹底碾壓到連被覬覦的資格都沒有的感覺,比任何辱罵都更讓人屈辱。
太玄道人沉默了整整十息,然後他抬起右手,手指在虛空中一點。
一枚由真靈之力包裹的符籙印記從他眉心處剝離出來,緩緩飄向李長青。
那枚符籙印記中封存的便是他得到的完整傳承,從最粗湹娜腴T之法到最深層的符道核心奧義,全都在其中。
李長青伸手接過那枚符籙印記,神識沉入其中。
片刻後,李長青的神色變得有些微妙。
這部傳承的外層確實粗湣�
那些合體境、大乘境乃至真仙境早期的內容,在任何一個稍具規模的宗門中都算不上什麼高深法門。
但當神識穿透那層層外殼,觸及傳承的核心時,裏面的內容便截然不同了。
那是對符道本源的闡述。
這種認知本身已經超越了絕大多數符道修士的格局。
甚至其中幾處關於符文本源的論述,連李長青看了都感到一絲明悟。
那些觀點與他從萬世碑上學到的基礎符文在某些角度上不侄希瑓s又開拓出另一條截然不同的路徑。
但李長青沒有沉浸其中,他將傳承的內容全部烙印在識海中,然後翻開了天詔金書。
他沒有修煉這部傳承,而是將其作爲推演的因果線索。
因果玄鑑碎片在識海中亮起。
三角形的碎片緩緩旋轉,中央的輪盤虛影投射出一道淡金色的光芒,照進了那枚傳承符籙之中。
李長青將傳承中的核心奧義作爲因果錨點,催動了推演之力。
他要順着這部傳承的因果脈絡,追溯它的源頭。
推演開始的瞬間,李長青的意識便被一股龐大的因果洪流吞沒了。
他看到了樞基界。
不是如今與凌霄天融合後的天合界,而是更早的、更加古老的樞基界。
時間繼續向前流淌。
他看到了這部傳承從一個修士手中傳到另一個修士手中,從一個時代流到另一個時代。
每一次轉手,傳承的外殼都會被添加一層僞裝,遮住內核的光芒。
它像是一顆被層層包裹的種子,在漫長到無法計量的歲月中穿越了無數場大戰、無數次天地變遷,始終沒有遺失。
直到有一天,一個遊方道人將它交到了一個名叫太玄的年輕散修手中。
時間還在向前追溯。
李長青的意識掠過太玄道人得到傳承的那個時間點,繼續向上遊溯去。
他看到了一萬年前、十萬年前、百萬年前、千萬年前。
傳承被不同的人持有,被不同的人修改,但它的核心始終沒有被任何人真正觸及。
然後,李長青看到了那個人。
那是在數千萬年前。
在一片沒有星辰的虛空中,一個身穿灰色道袍的道人正盤坐在一顆枯寂的死星上,手持一支由不知名獸骨削成的骨筆,在一塊殘破的玉簡上書寫着什麼。
那道人看上去約莫四五十歲,面容清瘦,顴骨微凸,頭髮用一根麻繩隨意紮在腦後。
他看上去與任何一個行走世間的遊方道人沒有任何區別。
唯一的不同,便是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中沒有瞳孔,只有兩團緩緩旋轉的星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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