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船头鸦
老劉頭看着那塊木牌咂了咂嘴。
“是不是有點太囂張了?”
張絕卻已經朝着夕陽的方向走去,他擺了擺手。
“趕緊跟上吧,我們要連夜趕回江寧呢。”
老劉頭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已經寂靜無聲的洋樓,嘆息了一聲,緊接着一瘸一拐地小跑着,追上了張絕。
他們誰都沒有注意到的是,就在徐朗莊園旁的楊樹林中。
一雙隱藏在茂密樹葉後,黝黑清亮的眼睛注視着張絕和老劉頭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夕陽下。
最終,“她”看向了被豎在莊園中間的那塊木牌。
上面只有簡簡單單的五個字——
【殺人者·張絕】
第63章 死靈術
“娘......娘......我不想死!我還不想死!”
“求你了娘......求你了......我要活着......我還要繼續活着......”
在掛滿了白布的房間中,躺在中間鋪滿厚厚被褥的牀上的花小樓哀求着。
他祈求着活下去的機會。
但就站在他身邊,身上到處都是血,甚至連臉上都有半邊沾染上血跡的花信娘,只是面無表情地揮動着手中的小刀。
她割開了花小樓後背的皮肉,露出了那徹底斷裂,中間缺出了一大截的脊骨。
一道粉色的血氣在她手上縈繞,那術式雖不屬於新法中的任何一種,卻完全依靠新法劍士血氣驅動,正不斷嘗試修復斷掉的脊骨。
然而,那些碎裂的骨片卻怎樣都沒辦法復原回之前完好的樣子。
只有花小樓還在不斷尖叫哭嚎着,彷彿他遭受的並不是什麼康復治療,而是一場煉獄酷刑。
花信娘聽到兒子絕望的哭喊聲,彷彿聞所未聞一般,只是繼續手頭上的工作。
直到花小樓的身體已經開始了痙攣,猶如一個脫水的人,臉色徹底扭曲的不成人形。
她才最終放下了手。
“兒啊,娘會治好你的,會把你原模原樣的治好,絕不會讓你成爲一個半身不遂的殘廢......”
花信娘喃喃道,她的聲音很輕柔,輕柔的像水一樣。
但這樣的話,花小樓大概是沒有聽進去了。
他的胸膛雖然還在起伏,鼻前還有呼吸,可那雙眼睛變成了空洞的死灰,彷彿靈魂已經死掉了。
花信娘卻就像根本沒有發現這一點。
她雙手環抱着花小樓的腦袋,輕輕地抱在了自己懷裏,就像是在唱搖籃曲一樣安撫道。
“我的兒是最強的......沒人能比,我的兒是東寒第一,是未來的辰宗宗主,是四宗之首......”
在她的話語聲中,花小樓那扭曲的臉色漸漸變得放鬆下來,那原本空洞的眼神也慢慢多出了一些神采。
可就在這時,花小樓的身體忽然開始了劇烈的顫抖!
就像是驟然遭受了電擊一樣,他全身都在瘋狂地抖動,眼神中流露出了無限的恐懼與絕望。
花信孃的兩隻手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居然插進了花小樓的頭中!
她的臉色依舊溫柔如水,那眼神中的愛意像是要滿溢出來了。
花小樓的上顱骨被打開。
他的親孃小心翼翼地從他的頭中取出了他的腦子。
那沾血的,鮮活的大腦光滑得像是一塊嫩豆腐,最後被完好地放在一個事先備好的玻璃器皿中。
“搞麼子?這是第幾個了?第四個還是第五個你的寶貝疙瘩?”
那沾滿了血滴的白布後,一個佝僂的身影突然發出了聲音,他在譏笑着,像是看了一場很棒的舞臺劇。
花信娘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所有的一切,無論是憤怒、溫柔、愛意等等,那些會讓人看出她的內心產生波動的情感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冷漠。
“我讓你來不是讓你看我笑話的,衛十六。”
衛十六笑了起來,他的聲音很難聽,就像是喉嚨中始終卡着一口痰一樣。
“你的笑話我看得還少嗎?自從跟隨了顧先生以後,你哪次做的事正常過?”
“安煥然一想要找辰宗的劍,就讓你急了,也不管他是真找假找,趕着趟就跑過來自投羅網。”
“結果呢?當你兒子真可憐啊,要死了一次又一次,怎麼也沒法落個解脫自在。”
花信娘只是臉色冰冷地轉過身,在銅盆中清洗着自己的手。
“你幫我,你想要的和宗術我給你。”
衛十六卻“嘎嘎”的笑了起來。
“你的要求太高,江寧城可不僅有安煥然一個人在,他的手底下,光是大法師,就一個巴掌都數不過來!”
“但你不需要面對他們。”花信娘冷冷地看向衛十六,“你只要把顧先生給你的東西投進江寧城,安煥然不可能不管。”
“他要就是能有魄力不管呢?”衛十六奸笑道。
“那我花信娘認了,他想要的東西他就該拿到手!”花信娘說。
衛十六還是搖了搖頭。
“那可是顧先生獎勵我的珍寶,就這樣浪費在你的事情上,一道和宗的神魂術根本不夠。”
花信娘平靜地看着他。
“辰宗的術最後到手,你也可以從中挑選你想要的。”
這時,衛十六突然一把扯下擋在他身前的那塊白布,露出了他那羅鍋駝背,枯瘦猶如死樹一般的身影。
他的手中握着一根骨頭,臉上的笑容醜陋地像是一隻髒泥鰍。
“這可是足以震動神州的大事,幾道術又算得了什麼?”
“你想要什麼?”
“辰宗行走的屍體。”衛十六用那根骨頭敲擊着另一隻手的手掌,“我要現任辰宗行走的屍體。”
花信娘只是瞥了他一眼。
“別怪我沒提醒你,現任辰宗行走就只是個沒用的廢物,不管新法舊法,他什麼都沒修出來。”
“管他什麼廢物不廢物,我自有我的用處!”
“只要你能拿到,隨便你拿去。”
“嘎嘎嘎!同樣是法師,我可早就看江南這幫鼻孔朝天的裝貨不順眼了。”
衛十六臉上的笑容像是從來都不會消失,只是越來越詭異。
一股死寂的魔力從他身上湧現,最後在他身後緩緩組成了一個灰白的六芒星。
牀上,那原本已經失去了全部生命氣息,腦殼大開的花小樓,這時忽然直直坐了起來!
他的眼神依舊死灰,但那具原本還沒變得冰冷的屍體,卻泛起了一股不正常的灰白。
“我湘州的死靈術,不比他江南的散星術強上百倍!”
......
“呸!什麼噁心東西!”
井水巷,老劉頭的潦草院子,剛不小心喫下一枚黴花生的他,不停地往外吐着花生碎末。
正在洗衣服的張絕不由得一臉嫌棄地看着他。
“你往一邊吐,唾沫星子別噴我臉上了!”
“絕哥兒,別洗了,那破衣服沾血就沾了,有什麼好洗的!來,今天晚上咱們老哥倆好好喝一杯!”
張絕沒理會他,只是繼續搓着搓衣板上的髒衣服,嘟噥着。
“也不知道是發什麼瘋勁,回來就要喝酒,之前的你別說這壺酒了,那一盤花生你可都捨不得買!”
老劉頭樂呵呵,得意地往嘴裏又丟了一枚好花生。
“慶祝慶祝還不行了?等我們把劍給安大帥找到了,我的棺材本有着落嘍,你的命也能保住了,還能給辰宗留下個傳承,沒有比這更好的事了!”
張絕卻斜眼看着老劉頭這近乎半場開香檳的行爲,詢問道。
“這次一定沒什麼意外了吧?”
“放心吧,氣足夠了,能定位到星星也只有那一顆了,這次要是再出錯,就讓我劉光行暴屍荒野!”
張絕不由得搖頭嘆息。
“那對你來說,確實是很毒的誓言了。”
“來來!來和我喝兩杯!我今個就要好好嚐嚐,這破酒到底有什麼好的,能讓我師父醉生夢死一輩子!”
看到他難得不再爲花錢斤斤計較,願意大喫大喝一次,張絕也沒有掃興。
他曬然一笑,放下了手中洗到一半的衣服,坐到了老劉頭對面,端起酒杯,兩人對碰了一杯。
“祝你入土爲安。”張絕想了個祝福詞。
老劉頭嘿嘿笑了起來,也說了句吉祥話。
“祝你保住小命。”
第64章 二次喚星準備
“也就是生不逢時,要是再早五百年,你肯定會大放異彩,成爲四宗當代弟子第一,位列護國天辰大上師!”
“我知道你害怕什麼,但人活一世,活着的時候都留下一生遺憾,死後的事又在乎那麼多幹什麼呢?”
“咱們辰宗從我師公那代起,就是一脈單傳了,我不想斷了根,也不想隨便找個人應付,老天讓我遇到了你這樣個好徒弟啊。”
“沒什麼大不了的,不管我們是什麼,舊法也好、新法也行、乞丐也罷,師父教的道理,我也教你了,咱倆都不差!”
“茅山......茅山啊......我沒臉和辰宗死在一起......”
“記得我爲什麼要給你取這個名字嗎?”
“光行......光行......要迎着光走啊.......一直往前走......”
......
老劉頭恍惚地看着夜空。
他的臉色和鼻頭早已通紅,眼神呆呆愣愣的,不知道是醉過去了,還是沒醉過去。
張絕剛剛給他講述完在金壇發現那片殘疾人工廠的全過程,以及後面殺了哪些人,留了哪些人。
“‘她’沒找到,不過也沒關係,從‘她’的經歷和選擇來看,‘她’應該不是什麼壞人。除了剛落地時人有些迷茫,後面也有自己的主意,最後還願意幫我們。”
張絕也喝得有些多了,他平時不是一個話多的人,但喝點酒之後就變得有些囉裏囉唆起來。
“就是鐵盒裏的東西和這杆槊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還給‘她’,人家都願意幫我們了,我們也不能貪戀別人的東西......”
“絕哥兒。”
原本愣愣的老劉頭忽然喊道,張絕不由得疑惑地抬起頭。
老劉頭嚥下了一口口水,他低頭髮了兩三秒的呆後,才一臉認真地抬起頭,和張絕的目光對視。
“我,我以前,在師父剛死的時候......我以爲我不是個普通人......”
他明顯是真醉了,話已經開始說得不利索起來。
“我當時也想要做很多很多事......我去過工廠做過工,也去鄉下地裏務過農......我,我以爲我能繼承師父,繼承辰宗的衣�......法,法的方面不行,做人做事上也可以......”
“但那太難了......真的太難了......”
“然後,然後我就接受了這一切......我縮起頭,安安分分當個軟弱可欺,會撒點小謊,會偷點小懶,會佔點小便宜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