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船头鸦
而她那原本追尋真理、想要得到答案的師父,在最後的信中,不再執着於想要知道他們想知道的,而是隻想着齊霽,想念着她,希望她能安全回來。
張絕沒有上前去安慰齊霽什麼,他知道現在的齊霽不需要什麼慰藉和好話。
早在來找墨家遺蹟之前,齊霽其實早就已經有了心理準備。
世界變化得如此之大,法已經換了兩輪,她的師父和師弟師妹們也註定不可能還留存於世,她只是一直還抱着一個自己要把墨家墨徒們始終想要獲得答案的結果帶回來的執念,最終找到了這裏。
而現在,答案帶回來了,可已經死去的親人們卻留下信告訴她,他們不在乎這個答案,只在乎她。
這讓齊霽難免陷入了這種迷茫的情緒當中。
然而就在這時,張絕忽然察覺到了,在城門外他和齊霽之前走下的旋轉樓梯的方向,有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傳來。
他轉過頭看向了聲音響起的方向。腳步的主人,像是絲毫沒有要掩飾他們動靜的樣子。
沉重的動靜,像是巨人在行走一般,聲音越來越近,也越來越響。
很快,一高一矮兩個人影出現在了張絕的視野當中。
他看到了那身穿儒生袍,頭戴高冠,身材消瘦的顧大,也看到了顧大身邊那始終披着鋼鐵盔甲、身形超過兩米的盔甲大漢。
顧大當然也看到了張絕,以及張絕身邊那還跪在地上,看着地上的竹簡沒有從悲傷的情緒中回過神來的齊霽。
顧大的臉色溫和,他看着張絕的臉,似有明悟,也有恍然:“張紹先?或者說張絕?”
聽到他的兩道稱呼,張絕的眉頭不由得輕輕一挑。
能叫出張紹先這個稱呼,張絕不覺得奇怪。
雖然顧二、顧三被解決了,可原本跟隨着顧二的那一袞|寒軍士,還有不少在地下長廊中找不到出口。
眼前這個男人能知道自己的名字,不是什麼怪事,但他直接叫出了張絕這個稱呼,卻顯然不同尋常了。
顧大微笑着,像是也看出了張絕的驚訝,他輕聲道。
“這個世界上沒有這麼多巧合,舊法如果真的有這麼好修,那麼我們也不會苦苦追尋數百年,卻沒什麼收穫了。”
“江寧城曾經出現過一個修成舊法的張絕,被魯城封爲聖人。”
“而現在,在北境的四宗遺蹟中,也出現了一個修成舊法的張紹先。”
“紹先,絕,繼往開來,捨棄從前。”
“這個字取得,直接把原本並不怎麼好的名字給盤活了,取名的人應該沒什麼文化,但取字的,卻很有水平。”
張絕聽到他的話,眼神也變得平靜起來。
他眯着眼縫,看着面前的這兩個男人,心中也已然猜出了他們的身份。
? 第234章 我們是一樣的人
對於明光社,張絕並不缺乏瞭解。早在剛到魯城,認識南明朗的時候,張絕便從他那得知了關於明光社最高領導者顧大這個角色。
無論是傳言,還是現實親眼見到,顧大給人的直接感覺,和明光社這個在整個神州以反社會、濫殺、暴虐著稱的組織形象,都極爲不同。
他看起來就像是個普通的教書先生,即使如今神州已經正在逐步從封建王朝中邁向進步和文明。
可神州很多地方還有不少類似於顧大現在這身打扮的教書匠存在,只有他頭頂的那副高冠比較顯眼。
而顧大身邊的那個盔甲壯漢,則更是引人注目了。
從南明朗的故事中,張絕知道在很久很久之前,這名盔甲壯漢就已經跟在顧大身邊。
他像是身兼護衛的角色,與顧大形影不離。
而在傳聞中,顧大不管出現在哪,身邊也一定會跟着他。
但誰都沒有真正見過顧大,或者他身邊這位盔甲護衛出手過,或許有見過他們出手的人,但這些人都已經長眠地下,不會再說話了。
但張絕並沒有被顧大他們的外表、形象、話語所欺騙。
從一開始在江寧時,張絕就和明光社的人打過交道。
他對這個組織從上到下都只有一種觀感,他的每一位成員都是瘋子,都是極端的、癲狂的、徹頭徹尾的瘋子。
而作爲這羣瘋子的首領,這個叫做顧大的男人,當然也不可能是例外,他只能是一個更恐怖的瘋子。
毫無疑問,不管是顧大還是顧大身邊那個身着盔甲的壯漢,他們必定都是和安煥然一樣,是如今新法界限內觸摸到頂層,只是礙於新法層級不夠而沒有進階的最強者。
大職業者也有三個職級,從低到高分別爲正職、勳職、冠職。
眼下堵在了張絕面前的這兩個人,顯而易見的,他們都是冠職。
在一般職業者當中,一個大職級的差距都猶如天塹,而在大職業者的三個職級中,大職級的差距只會更大,更別說眼前這兩個人比張絕要整整高出兩個大職級。
張絕雖然臉色上沒有什麼變化,依舊平靜,面無表情,可他心中卻已然沉到了谷底,大腦開始瘋狂思索起來。
他沒料到顧大來的這麼快。
在之前院子中偷聽到顧二和顧三的話時,他便提前瞭解到,顧大可能會來,只是具體什麼時候,連當事人的顧二顧三也都不清楚。
而張絕的邭怙@然並不好,顧大不僅來了,而且來的很及時,就在張絕和齊霽剛發現墨家遺蹟的這個時間,不僅堵住了他們,還直接地叫出了張絕的真正身份。
只是看對方沒有直接動手的樣子,張絕心中不免又升起了一些僥倖,他開口道:“你就是那位顧先生?”
聽到張絕謹慎的發言,顧大淡然一笑。
“明光社內的同道大多數稱呼我爲大先生,外面的人則管我叫顧先生居多。”
“當然名字只是一個代號而已,帶不帶先生都一樣,你也可以直接管我叫顧大。”
他的語氣看起來很和藹,也很平易近人,身上就和上賢夫子一樣,絲毫沒有這個世界最強者、身爲冠職大職業者的架子。
但張絕卻沒有半點放鬆,他的背後不知在何時已然被汗水浸溼,只是表面上,他並沒有將這樣的緊張表現出來。
“既然你認出了我是誰,你該知道,在江寧城的時候,我是因爲什麼死的,也該明白,我剛剛殺了誰?”
張絕聲音中夾雜着一絲寒意,他的目光始終沒有從顧大的臉上轉移開。
在問出這些話時,就是想要從顧大臉上捕捉出一絲能看出他此刻心情的情緒來。
然而顧大從始至終,那淡然的臉色都沒什麼變化,甚至在聽完張絕的話後,嘴角微微上揚,輕笑了一聲。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你覺得我們之間有仇,我在這裏,或者說我來到了這,我應該殺了你,爲我明光社的那些同道們報仇,對嗎?”
張絕輕聲道:“這難道不應該嗎?”
顧大搖了搖頭,他看起來對張絕的話不以爲然:“我還以爲太平道的大賢良師思想會和那些世俗的庸人不一樣。”
在他說出這個稱號的時候,張絕全身的汗毛都炸起來了。
對方能猜到他張紹先就是張絕,這一點張絕沒有多少太過震驚,然而,大賢良師這個身份,卻一直都是保密的。
在北行途中,除了大賢良師姓張這個消息被傳出去外,其他任何相關信息,就算是在新夫子和太平會內部,也都是機密中的機密。
見過張絕的人不在少數,可以如今這個時代,信息傳播途徑,再加上大賢良師的身份從未有照片畫像流傳出去的情況,能直接認出張絕身份的人,確實讓張絕感到震驚無比。
只是雖然身體緊繃,出現了反應,但張絕的目光依舊冷峻,臉上始終沒有將心中的震驚表現出來。
“你這是什麼意思?”
顧大仍是在微笑。
“你不用擔心我這是在詐你,那種小伎倆,對於我這樣的人來說沒有意義。”
“如果我是真的對你身份有懷疑的話,我可以有很多種方法來進行驗證。而現在我沒有這樣做,就代表我已經確定你所有的身份了,張絕。”
顧大將兩條手揣進了寬大的衣袖中,他身形筆直,下巴上的鬍鬚伴隨着地下的冷風飄蕩,那溫和、自信、明朗的笑容,看起來就像一個親切和善的長輩。
“你在江寧留下的墓,我們的人偷挖出來過,裏面沒有你的屍體,只有兩具彭城駐派夫子的屍體。”
“真正的張絕早就去了魯城,去追尋失蹤的劉光行的屍體去了。”
“衛十六殘留的後手,將劉光行的屍體帶到魯城後,羅憲就進行了接收。”
“對於那具屍體初步的研究數據,羅憲也在第一時間傳回到了北境的明光社總部。”
“後來魯城發生的那些事,大家都知道,那些公允夫子和我們合作研究的屍體被發現、帶離,其中就有最關鍵的一具——劉光行。”
“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人會對一個車伕的屍體如此感興趣,且如此執着?”
“在之後新夫子脫離了魯城,姓白的自願被束縛在大聖堂。”
“這時,一位姓張的、號大賢良師的人,成爲了帶領新夫子隊伍的領導者。”
“原本僅次於上賢夫子的三位大夫子,甘願屈居他之下。”
“而這位姓張的大賢良師在北行途中,已經展露了種種遠超一般職業者所能想象的手段。”
“如果我所估不錯的話,滄海陳博濤其實並沒有拿到所有人都認爲他已經拿到手的新令。”
“王烈被你騙了,他一開始搶到的新令是真的,但那個真正的新令上,卻被你用舊法煉化,接着可以在所修新法人根本理解不了的手段中,重新將其收走。”
“而他回去後面對陳博濤卻又百口莫辯,於是纔有了現在的王烈被逼出滄海。”
顧大的目光也一直在盯着張絕,他像是想要也從張絕的臉色上看出些什麼來。
然而,在他說出了這些之後,張絕的臉色也依舊毫無表情,只是冷臉與顧大對視,對他做出的這些判斷與結論,沒有任何回應。
顧大看起來也並不着急。
他不急着從張絕這找到什麼情緒價值,也沒指望在說出這些在他看來就是真相的話之後,張絕會表現出什麼惱羞成怒、暴跳如雷的情緒來。
如果是那樣的話,那他不僅不會有任何的心情愉悅,反而會感到失望。
此時他看向張絕的目光,帶着一股相當的欣賞,那是一種對於同類的欣賞。
“張絕,我其實有你全部的資料,或者說,在一開始知道你修成了舊法之後,我就派人在江南找到了很多關於你的信息。”
“從前的你根本不是這樣。”
“那個時候,你在預科學院中,甚至沒資格成爲職業者,將要被驅逐出學校,是你在校長門前跪了一夜,他才願意給了你新一年的機會。”
“就在給了你這次機會後,在去年的年中旬,你整個人卻像變了個樣一樣。”
顧大那緩慢的話語在整個地下回蕩。
他看起來並不是一個話多的人,可面對張絕,他像是又願意多費口舌,只是覺得這件事值得他如此這樣做。
“按照我的線報,安煥然對你這樣的改變,其實也有懷疑。”
“對於我們這樣的人來說,新法修的其實就是人。”
“因爲是人才能組成社會,對於人的情緒、精神上的變化,沒有比我們這些站在新法最頂端的人更清楚了。”
“一個人在沒有經歷重大變故,有重大打擊的情況下,他的性格很難,甚至可以說幾乎不可能有近乎天翻地覆的逆轉。”
“但你偏偏就在去年年中產生了這樣的變化。”
“我有很多種猜測,有可能是你接受了什麼舊法的傳承,覺醒了一些傳承的宿慧,也有可能是你有了其他的一些機遇,收到了別人的人生與記憶。”
“不管怎麼說,也就從那個時候開始,你就已經註定與這個世界其他絕大部分的平凡人區分開,不一樣了。”
“但明明已經做出的區分,你卻依舊願意爲了一個巷子周圍,那些沒有多少交情的鄰居,做出了很多事。”
“而且難得可貴的是,在那一開始你連法都還沒修成的時候,你也沒有好高蜻h,和那些學生一樣,扯什麼爲國爲民的大道理,而是在以力所能及的小事,開始在幫助他們。”
“之後修成了法,不一定是新法的法,做的就更多了。”
“從江寧一直到魯城,從魯城一直到京畿,從京畿一直到呂縣,最後到現在,你做了很多很多,很多和現行新法完全不相符,甚至相逆的事情。”
說到這,顧大的眼睛終於有了些許變化,他微微眯了起來,那雙從眼簾中透出的目光,帶着一股莫名的銳利與發亮。
“然而,如此行爲不僅沒有讓你的修爲倒退,反而展露出了遠超其他人的修行速度。”
“去年年中,你還沒能轉職,還在爲成爲職業者而發愁。”
“可在今年年中,這纔過去了僅僅一年,你就已經跨越了一般職業者的三個大職級,到現在成爲了正職。”
“如果這樣的事情要是傳了出去,別說整個神州,整個世界的新法職業者,每個人都會爲此恐懼,這個速度太驚人了,實在是太驚人了。”
張絕聽他說了這麼多,這時終於重新開口了。
“所以,你想說什麼?”
顧大對視着張絕的眼睛,直截了當地開口道。
“我們是同一類人,張絕,你和我,我們是一樣的,我們都在爲了改變這個世界而努力,而且已經實質地做出了一部分功勞,有了改變它的機會。”
“這不像是姓白的那個喜歡做白日夢的傢伙一樣,只有想法,卻始終找不到能踐行想法的行動。”
“既然我們不侄希繕艘恢拢覀儬懯颤N不能成爲最忠铡⒆钣H密的同道道友呢?”
他如此直言不諱地發出邀請,讓張絕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他像是想要譏諷,又像是想要冷笑,但因爲始終維持着那面無表情的臉色,所以最終張絕還是什麼樣的笑容都沒表露出來,他只是反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