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船头鸦
“第五次新匪來是什麼時候?”
“第五次,原本我們根本就沒想真的能把這所謂的正骨醫館開出來,結果最後鋪子到手了,租金也交了,膏藥也做了,不開是不行了。”
“我們準備去開的時候,有個新匪找到我們,給我們說什麼?說要看看我們的接骨正骨的手藝到底怎麼樣。”
“當時富貴你慌了,是嗎?”
“按照以往我們的經驗,這個時候被軍老爺看中,我們私底下有手藝,絕不是什麼好事,反而是天大的麻煩。”
“只要被發現有真本事,那些軍老爺恨不得當場把我們擄走,當免費勞力,給他們自己當立功牌。”
“但我當時抱着不管以什麼樣的形式,能混進這幫新匪們內部,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的心態,把這接骨正骨的真本事展示給了他看。”
“他果然很高興,要帶着我走,嘴上說着照顧我們新開的正骨醫館的生意,實際上,背地裏不知道要把我們當免費勞力白嫖多久?”
“我們都是這樣想的,是吧?富貴,還有老三。”
謝富貴就像失了魂一樣倚在牆邊,眼神空洞,嘴也死死地抿着,沒什麼動靜。
謝老三則沉默地點了點頭。
“結果我跟着他去了,跟着那名新匪去了鄉下。”
“路上我才知道他到底想喊我過去幫什麼忙,原來是到春耕了,呂縣鄉下有很多農民在種地的時候難免會遇到磕磕碰碰,出現骨頭脫臼、積勞一類的問題。”
“新匪們的人數還是太少了,他們沒辦法照顧得這麼全,於是就將呂縣縣城內能叫得上號的、有手藝的郎中,都花錢僱了過去,免費給那些農民看病。”
“免費,給泥腿子看病。”
又重複說了一遍這樣的話,謝老大臉上又一次出現了那荒謬的笑容。
他搖了搖頭。
“我第一次聽說這樣的事,也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事。在其他地方,別說免費給泥腿子看病了,泥腿子都要餓死了,上面的人也都捨不得把一粒米送出來!”
“他們會說什麼?白花花的銀元,好好的糧食就這樣送給了窮人,這不是浪費嗎!”
“新匪們做的這些事,難道不是浪費嗎?”
“我那一天都很迷茫,都很糊塗。”
“我自以爲我平時已經看透了這世間很多的道理,明白了那些人種種行爲,一切自私自利,都是人最天生的本性,是人生來就有的。”
“可如果自私自利是人性的話,眼前這一幕又是什麼呢?也是人性?”
“如果兩個都是人性,那麼自私自利和大公無私到底哪個纔是真正人與生俱來的呢?”
“我想不通這樣的道理。”
“顧先生教我們的,告訴我們說的,自私自利纔是人性。”
“我們要做的事就是成立一個集權的、先進的立憲王朝,用制度與法律壓制住這種人天生就有的黑暗面。”
“但呂縣現在正在建立他們的制度,在制度還沒有建立起來,法律還沒完善的時候,他們的自私自利,天生的自私自利,又是怎麼被壓制的呢?”
這樣的問題讓一旁的兩個人誰都說不出話來。
但謝老大看起來也一點沒有真的指望他們能做出什麼回答的意思,他只是繼續自己輕聲道。
“那一天回來的路上,我想問那個新匪,這個問題他們又是怎麼想的?”
“但最後我還是沒問出來,活幹了,他們也確實是在照顧我們剛開張,這個硬着頭皮開張的醫館的生意,代替那些泥腿子,付給了我們錢。”
“我們那個醫館甚至招牌都還沒打,櫃子還沒做的時候,收入就已經來了。”
“可我們和那些新匪非親非故,在此之前從未相識,送錢他們不要,賄賂他們不收,免費的勞力他們也不用。”
“到底是我們的問題,還是呂縣這個世道真就和外面不一樣?”
謝老大目光重新盯上謝富貴的眼睛。
“第六次、第七次我就不說了。”
“新匪一次是看到我們的醫館久久沒能開張,主動來問我們是不是遇到什麼困難。”
“第七次來,就是我們當時應付說是因爲暫時沒找到合適的能打牌匾的師傅,他們用低價替我們做了一張牌匾。”
“這些新匪在呂縣當然也有罵聲,但罵他們的都是什麼人?那些被絞死的地主的家人,原本想要趁機侵佔土地,結果被重新劃分,沒能得逞的奸人,想要藉機哄擡市場,加價賣糧的商人,都是這樣的人在罵他們。”
“這樣的人罵他們,會讓他們的名譽受損嗎?只有無知者纔會被這樣的罵聲帶動。”
“明事理的人都知道,這樣的罵聲不僅帶不來半點詆譭,反而證明了他們做的是對的。”
“你說呢?富貴。”
這次,謝富貴終於沒有再沉默了。
他蠕動着嘴脣,用顫抖的聲音說出了第一句話。
“你別忘了,我們,我們是什麼身份?到這來是幹什麼的!”
聽到這樣的問題,謝老大隻是輕笑一聲,他認真地和謝富貴的眼睛對視。
“你說的沒錯,這個問題一點錯都沒有。”
“那我來問你一遍,謝富貴。”
“你還記得我們到底是什麼身份嗎?”
謝富貴尖叫起來,他的聲音尖厲,忍不住加大音量。
“我們!我們反正不是來這裏真的開醫館的!”
“我們是這幫新匪的敵人,是他們要抓起來,開會審判的那些人!”
“真是如此嗎?”
謝老大隻是邁開步子,走到了謝富貴面前,和他越來越近。
“怎麼不是如此!”
“我們是什麼人?你真的忘了嗎?”
謝老大逼問着他。
“我覺得是你忘了,我們到底是什麼人?你是不是已經忘了?”
“那個原本在老家本本分分開着布行,想要靠着自己的一手手藝喫飯,結果被縣裏面的軍官強行將家產吞併,弄得家破人亡的謝富貴是什麼人?”
“是泥腿子還是大老爺?是明光社,還是平民百姓!”
被這樣的質問聲逼迫得近乎呼吸都沒辦法再進行了。
謝富貴的目光不敢和謝老大對視,眼神低垂着,雙拳緊緊地握了起來。
一旁的謝老三看到這一幕,也從原本蹲着的身形站了起來。
他看起來有些無措,想要阻止兩人之間的衝突,可又不知道從何開口。
直到這時,謝老大才忽然長長的吐了一口氣。
他轉過身,背對着謝富貴和謝老三兩人,用和剛纔相比已經平靜得多的聲音最後說道。
“你們別誤會,我說這些不是有什麼別的想法,而是這些天在呂縣看到的這些事,讓我有些有感而發而已。”
“太子確實有問題,他的思想明顯已經被呂縣的這些新匪同化了,但他能安穩地待在新匪核心圈子,這對顧先生和明光社來說反而是件好事。”
聽到這,謝老三和謝富貴全都抬起頭看向了謝老大的背影。
謝老大邁出步子,朝着屋內走去,他的聲音最後傳來。
“顧先生正在忙碌着和後金聯繫,想要利用後金開始復辟的最新計劃。”
“太子對我們很重要,但在真正達成復辟的條件之前,太子的安全必須要保證,身份也必須隱藏。”
“現在他在呂縣,沒有比這更好的地方了,不會有人注意到這,只要我們在這看住太子,顧先生那邊,他們就可以放手去做明光社如今主要去做的事。”
這時,謝富貴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可就算之後復辟的條件達成了,太子現在這個情況,他還能……”
走到屋子門檐前時,謝老大聽到了謝富貴這番話,他的腳步頓了頓,在門前駐足了片刻,隨後才重新邁出步子走進了屋。
那淡淡的聲音從屋內傳出來。
“當皇帝,沒有比這更大的誘惑了,而且就算太子能抵擋住這樣的誘惑,也無所謂。”
“顧先生想要復辟的王朝,從來都不是什麼舊王朝了,君主只要能凝聚民械男判呐c意志,在最上面當個吉祥物就足夠了。”
? 第204章 第一位轉職的太平夫子
北境,連港。
熱火朝天的碼頭上,一艘不大的客輪停靠在岸邊。
身上穿着神州傳統文人長衫,氣質出塵、長相卻平平無奇的中年人,從客輪的甲板上走下舷梯。
岸邊,西裝打領、明顯是高官打扮的男人迎了上去。
他先是看了一眼長衫文人身後那名身材魁梧、彷彿一座小山一樣的護衛。
隨後跟在長衫文人身邊,低聲說道:“後金的那個王爵大太監已經和東洋人接觸上了,他們大概談好了條件。我們需要進一步去了解他們談了什麼嗎?”
長衫文人搖頭,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腳上的動作也沒停,從船上下來後便大步朝前走着。
“不用去管,之後隨他們自己去談。”
西裝打扮的高官跟在長衫文人身後,繼續低聲道。
“滄海那邊,不知道爲什麼,在守住了四方進攻之後,王烈叛逃了!我們需要對這件事做文章嗎?”
長衫文人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西裝高官:“我們的人有和王烈有交情?”
西裝高官沉吟一聲道。
“姚知行和王烈的關係不錯,但他現在不在這邊。”
長衫文人的腳步重新邁開,繼續往前,平靜道。
“我知道姚知行去呂縣了,現在看着太子。”
“既然姚知行不在,那就別管,一個王烈而已,隨便他想去哪。”
“但是滄海那邊可以注意一下。”
“陳博濤一定那邊有問題,費了這麼大力拿到了新令,還守住了四方進攻,在魯城大聖堂的索要下,他卻始終不願意把新令拿出來。”
“手下幫他搶到新令的海軍大將,還爲此叛逃了。要麼是那枚新令有問題,要麼就是陳博濤自己有問題,派人去查查。”
西裝男人不由得低頭應承道:“明白。”
長衫文人又問:“既然說到太子,謝富貴和姚知行那邊有什麼消息傳來嗎?”
西裝男人回道。
“他們已經在呂縣站穩腳跟,留下來嘗試和太子接觸了。目前傳來的情報是太子的狀態很好,沒有什麼危險,只是和呂縣的那些新匪走得很近。”
聽到這樣的回答,長衫文人搖了搖頭。
“這是好事,太子作爲未來的一國之君,終究不能只局於一家之見。”
“那幫新匪雖然是幫空想的廢物,只沉溺在虛無幻想中的幼稚巨嬰,但可以幫太子看清現實。”
“用不了多久,呂縣的那幫新匪就會被剿滅,讓姚知行注意一點,到時候護住太子的周全。”
西裝男人神色不由得一動,他猶豫了兩秒,隨後還是問了出來。
“先生,我能知道,是呂縣那邊後面要發生什麼了嗎?”
對於西裝男人的多嘴問題,長衫文人只是頭也不回地說。
“不知道是誰給西北的馬學忠送過去一封信,讓馬學忠開口說動了祝懷山和梁明海兩人暫時罷兵,還想要邀請南邊的南山一起,三方合圍呂縣,想要在今年夏天動兵,把新匪在呂縣徹底剿滅。”
聽到這樣的消息,西裝男人臉色微怔,顯然很驚訝。
“馬學忠?他不是一直只想着守着自己在西北的一畝三分地,當土皇帝嗎?新匪和他有什麼交集?”
“新匪和他沒什麼交集,西北境內,甚至連一座公允教堂都沒有。”
“但馬學忠自己極度厭惡新匪那些幼稚思想,再加上南邊的山城不知道誰送來的封信,遞到了馬學忠的案頭,影響很大,讓馬學忠最終決定出頭。”
徹底消化完這個消息後,西裝男人搖頭嘆息道。
“新匪是要徹底完了,如果只是北邊的祝懷山和南邊的南山也就罷了,要是馬學忠親自想動手,如此圍剿,如今只有三名大職業者的新匪,根本扛不住。”
長衫文人淡淡道。
“早該完了,這幫巨嬰幾十年前就該被弄死,一直拖到現在也是他們命長。不要管他們,之前我發電讓你在大行山佈置的事,你做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