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船头鸦
“沒錯,他和師父還有半個師兄弟關係。”
老劉頭說。
“聽說是師父的師父在挑選下任辰宗行走時,帶着他們兩人一起,結果最後是我師父修成了,他沒有,然後他就回到家鄉學了別的。”
“師父曾帶着我去找過他,說是給他送去師父的師父留下的遺物,那是留給他的東西,那件遺物當中,就含有屬於辰宗舊法的氣!”
聽到這,張絕不由得眉頭微皺。
“這位楊先生,是個好說話的人嗎?”
老劉頭嘆息着搖了搖頭。
“他的脾氣……不好說,師父和他相處的時候,他看起來倔強的很,但當時對我還不錯。”
“那個時候我們流浪到彭城,師父要臉,不想讓他看出我們的生活很窘迫,就拿出我們攢了很久的錢,置辦了一身衣裳。”
“但也只夠置辦那一身,師父就先自己穿上去見楊先生,讓我在門口等着,結果那位楊先生出門就發現了我和師父的關係,他也沒當場點破,而是讓他家中的其他人偷偷送了一件衣裳給我。”
“師父以爲是遇到好心人施捨了,第二天就讓我穿上那件新衣裳跟着他一起上門,把我介紹給他,說這就是辰宗的下一代行走。”
老劉頭講到這忍不住“嘎嘎”笑了起來。
“我當時還算有些好模樣,再加上穿着身新衣服,讓師父介紹的時候頗爲自豪。我也想着好歹幫師父在熟人面前漲次臉,順着他的話,不停吹噓我們在外面有多風光。”
“楊先生始終沒拆穿我們,直到臨走前我才碰巧看到了那個送我衣服的好心人就在他們家後院!”
聊起往事,老劉頭的臉色也變得有些悵然。
“後來這事我也一直沒和師父提,就怕他覺得丟面,沒臉去見自己曾經的師弟了,那位楊先生也就像不知道這事一樣,始終沒拆除師父的自吹自擂。”
“只是在最後離開前,他們發生了衝突,兩人大吵了一架,後面一直到死都沒有再見過。”
張絕聽完老劉頭的講述,不由得說。
“你的這位師叔他人還不錯的。”
“當着他的面,你可別說他是我師叔。”
老劉頭提醒道。
“不管是他還是我師父他們對道統問題都很較真,楊先生後面沒能繼承辰宗行走,那他就和辰宗一點關係沒有,更不會有師叔一說。”
張絕認真點頭。
“我明白了。”
很快他們就坐着小船渡過了大江。
上了岸後,張絕在岸邊的渡口租了一輛驢車,駕駛着這輛驢車,帶着瘸腿的老劉頭一路向北。
用了一整天的時間趕路,最終在傍晚,他們抵達了江南省最北部、位於江北的彭城。
第19章 楊先生
“籲——!籲——!”
“絕哥兒!快讓它停下!再往前就要翻溝裏了!我這把老骨頭可折騰不起啊!”
“籲!籲!!籲——!!!”
夕陽、田間、土路、疾馳的毛驢、飛揚的塵土、揮鞭的張絕和絕望的老劉頭。
“這驢瘋了!”張絕罵道,“肯定是你個老摳門中午沒讓它喫飽!我說了這樣的錢不能省,它拉了我們一天,得給它喂精飼料!精飼料!!”
他猛拉繮繩,卻根本無法控制驢子嘶吼着向前。
最終,只聽見“噗通”一聲,那發狂的驢子帶着平板車一起翻進了田間的溝渠中。
張絕滿是淤泥,狼狽地提溜着老劉頭的後衣領,費力從溝渠裏爬了出來。
成爲散星法師後,術法如何另說,他的身體素質到底和之前不一樣了,張絕除了看起來有些潦草狼狽外,身上並沒有因此受什麼傷。
老劉頭可就慘了,他本來就瘸着一條腿沒好,如今再被摔這一下,整個人都七葷八素的,自己怎麼被張絕從溝裏救出來都不知道。
掉進溝裏的驢還在“嗯啊嗯啊”的哀嚎,張絕和老劉頭卻沒心情去管它了。
兩人喘着粗氣小心翼翼地躺在田邊的草地上,生怕壓到田裏剛長出來的麥苗。
“好好的一頭驢車啊!”等老劉頭緩過勁來後,他第一時間心疼的卻不是自己,而是那輛花錢租來的驢車,“這下那押金肯定是要不回來了!”
張絕沒理會他的哭喪,從草地上坐起來,先去看了一眼那頭已經被摔斷了腿的瘋驢,確定這頭驢沒救了之後,他呼喊招來了一個原本在田間忙碌,剛看到這邊熱鬧的農夫。
農夫過來後,他又是一頓唾沫橫飛,討價還價,將那頭斷腿的驢就地賤賣出去,接着讓農夫幫忙從溝裏將還算結實,沒有散架的板車救上來。
這邊的老劉頭還在哭嚎,那邊張絕已經把他重新拉上了板車,自己則從原本的車伕變成現在充當驢的角色,拉着老劉頭繼續沿着田壟之間向前走。
老劉頭回過神來後,才愣愣地發現,張絕已經解決了所有麻煩,他們就像什麼意外都沒發生一樣,繼續趕路了。
“唉。”
聽到後面的嘆氣聲,張絕不由得翻了個白眼。
“你有什麼可嘆氣的?”
老劉頭遺憾道。
“我是在可惜,我居然沒個女兒,不然我肯定招你當女婿。”
“算了吧,天天看着你這張臉,我實在想不出你要是有閨女,她能長什麼樣。”
“哎——年輕時候的我,也是風流倜儻!”
“快別侮辱這個詞了。”
兩人拌着嘴趕路,倒也不覺得時間過得慢。
他們抵達彭城後,才知道那位教書的楊先生居然早就不教書了,反而在當地開起了一家紡織工廠,當起了實業家!
現如今他也年長,家裏的生意全都交給小輩去操持,自己則在鄉下老家蓋了間茅屋,安度晚年去了。
於是兩人又從彭城出來,一路趕到了鄉下。
好在毛驢翻車的地方距離楊先生的茅屋已經不遠,張絕拉着老劉頭走了大概一個多小時,終於來到了這座名爲楊杏的村子。
又浪費了一會時間問路,最終在村子西北角的銀杏林中,他們找到了那位楊先生。
張絕和老劉頭他們來時,已經到了晚上7點多鐘,農村人休息的早,這個時候早就有不少人家準備睡了。
而那位估摸着有九十多歲高齡的楊先生,此時居然還沒睡,而是坐在茅屋外的躺椅上,身上蓋着一張厚毛毯,吹着夜風看星星。
這是一個鬚髮皆白的老人,他聽到動靜聲,眯着眼睛盯着一身淤泥的張絕和老劉頭看了好一會兒,才突然冒出一句。
“那個混賬酒鬼呢?”
張絕有些摸不着頭腦,而老劉頭聽到這句話,卻已然紅了眼眶,隨後扔下了手中的柺棍,“撲通”一聲面對着楊先生跪在滿地枯黃的銀杏葉上。
“楊叔,我師父走了30年了。”
楊先生沉默下來,沒人能從他那雙隱藏在惺忪眼瞼下的眼睛中看出些什麼,只是良久之後,他纔開口說道。
“老話都說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他死的這麼早倒顯得我是個禍害了。”
“你今天又來找我這個禍害幹什麼?”
老劉頭諾諾連聲,一時間居然不敢開口說出他們來到這裏的目的,還是張絕在一旁開口道。
“我們想來借當年老劉和他師父來給您送的那樣東西。”
到了這個時候,楊先生纔將目光轉向了張絕,他盯着張絕看了一會才問。
“你是劉光行的徒弟,那個酒鬼的徒孫?下一任的辰宗行走?”
跪在地上的老劉頭剛想開口解釋,卻聽楊先生忽然又開口。
“不對,你修了新法。”
下一秒,只見一道幽藍色的光突然在楊先生的身後亮起,晦暗的六芒星在緩緩轉動,一股極強的力猛地拉扯着張絕的身體!
張絕身體中的法師魔力下意識咿D起來想要抵抗,可那股力量讓他根本無法抗衡。
只是瞬間,張絕就像是被一張大手拉住了衣領,陡然被抓到了楊先生的身前!
那雙蒼老渾濁的眼睛對着張絕仔細觀察了一番,隨後張絕才感到全身一鬆,那種對他完全掌控的束縛感消失不見了。
“原來只是個初等二階的菜鳥。”
這時,他的目光又重新看向了一臉慌張的老劉頭。
“你就是辰宗的最後一代行走了,是嗎?”
老劉頭羞愧得無地自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楊先生看到他的樣子,心情明顯變得意興闌珊起來。
他搖了搖頭,從躺椅上起身,轉身就朝着茅草屋走去,老劉頭終於忍不住重新抬起了頭,厚着臉皮喊道。
“楊叔,我們需要師公的那樣東西!”
“辰宗都沒了,你還有什麼臉和我提這個。”
楊先生關上了茅草屋的房門,將張絕和老劉頭拒之門外。
見此情景,張絕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心中對楊先生剛纔施展的那一道術還有些震撼。
路上老劉頭是和他說過,這位楊先生在沒能繼承辰宗的道統後,便返回老家學習了《公允法》,成爲了一名散星法師。
但卻並不知道,楊先生的職級到底有多高!
只是剛剛那一道術,張絕就能確定,他最少要比自己高兩個大職級。
不然不可能如此隨意地,就讓自己毫無反抗之力,尤其在自己簽署了命定星後。
張絕一邊思索着,一邊扶着老劉頭,幫他重新站起來,同時問道。
“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
老劉頭苦笑道。
“今天就先這樣吧,已經太晚了,也需要給他一些時間來緩一緩。”
“別看他這樣罵我師父,但其實我知道,他們之間的感情很好,對他們的師父也很敬重,對辰宗的傳承比誰都在意。”
第20章 斷了脊樑的老狗
那頭毛驢的發瘋墜溝是有價值的。
用將它賤賣了的錢,張絕帶着老劉頭在楊杏村的一戶人家中借宿,管飯的那種借宿。
喫着農婦幫他們熱好的剩稀飯,張絕順便打聽着那位楊先生的情況。
“楊先生?你說杏林裏住着的老楊?”
農婦看起來對楊先生沒有什麼敬畏,她大咧咧地說。
“老楊都在那住着快十年了,平常也沒見有什麼兒女來見他,只是聽說他在城裏有什麼大產業!”
張絕咂巴了一口稀飯。
“你們沒發現他平時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嗎?”
“特殊?他一個半截身子入土的糟老頭子能有什麼特殊的?”農婦一臉莫名其妙,手裏還在忙活着刷着鍋,“最多他就比別的光棍老頭看起來乾淨些。”
只是聊了幾句,張絕就明白,如果他想要從村裏這些人口中打聽到些什麼,那估計是異想天開了。
但張絕也不失望,他本來也就只是順嘴一問而已,反而看到農婦一直在忙,他也一口將碗中的稀飯喝完,接着起身幫她收拾柴禾。
農婦看着他的動作一臉警惕。
“我說,小夥,你就算幫我幹活我們之前商量好的借宿價錢也不能改!”
老劉頭開口替張絕用江北這邊的稱呼安慰她道。
“放心吧,大姐,他只是好心,沒想過讓你付出什麼。”
整理柴禾的張絕笑了起來,他將捆好的木柴往牆邊一垛,調笑道。
“算一半好心吧。”
農婦瞪眼看了一會幹活麻利的張絕,發現他手腳很老實之後,才嘟噥着轉身去忙活自己的事。
“還是第一次見這樣的人......”
只是忙碌間,她已然不自覺地從雞窩裏撿出兩枚自家平常都不怎麼捨得喫的雞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