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灯草太湿
他原本是一個被仇恨和殘疾雙重枷鎖困住的人,如今腿好了,枷鎖卸下了一半,心境也隨之開闊了不少。
這種變化自然而然地反映在了他的刀意之中。
以往他的刀,冷厲、決絕,帶着一股同歸於盡的狠勁;如今,刀鋒依舊鋒利,卻在凌厲之外多了一絲從容與舒展。
這幾日他練刀時,周身氣息隱隱湧動,鋒芒內斂而愈發凝練。
歐陽風靠在廊柱上看了半晌,摸着下巴嘀咕了一句道:“這傢伙……怕是要突破了。”
阿青阿柔聽到歐陽風的評價,真心爲傅紅雪感到高興,但高興之餘,心底也泛起失落。
歐陽風常常被叫作小毒物、小怪物,年紀不大,也不夠勤奮,偏偏實力卻高得莫名其妙,她們早已習慣,也不去跟他比了。
可傅紅雪比她們大不了幾歲,實力卻比她們高了不止一截。
雖說歐陽風從未苛求過她們的武功進境,但她們心裏清楚,若是武功太差,日後跟在歐陽風身邊,怕是隻會成爲要他分心去照顧的累贅。
歐陽風看出了她們的心思,放下手中的藥材,笑了笑道:“傅紅雪他老孃可沒少花銀子花工夫培養他。從小泡藥浴,修煉的是世間最頂級的內功心法,最頂級的刀法,長年累月的積累,加上自身的刻苦,堅韌不拔的勁頭,這些纔是他能有今日武功的重要原因。你們倆底子不差,天賦也不差,只是起步晚了些而已。”
他頓了頓,道:“放心,跟着公子我,怎麼能委屈了你們?我最近蒐羅了好些珍貴藥材,已經爲你們配出了幾副散淤通經活血的藥湯,用來泡浴,再加上增益內功修爲的藥酒,配合我的神農九針,突破不過是小事一樁。”
阿青和阿柔對視一眼,臉上的愁容一掃而空,眉眼間重新漾開了笑意,齊齊應道:“多謝公子!”
阿青忽然想起一事,抬頭問道:“一點紅大哥要回來了吧?”
歐陽風點了點頭,道:“嗯,算算日子,應該在回來的路上。楚留香他殺不了,據說還跟人家做了朋友,更是不會再下手了。就連天一神水的案子,他都幫了些忙。如今案子已經了結,楚留香也爲自己翻案,他自然該回來。”
想起他在中原的行動,歐陽風禁不住冷嘲道:“一點紅啊一點紅,還真是殺手界的一朵奇葩,刺殺失敗就算了,還跟要殺的目標做朋友,最後還倒貼着幫忙。就這,還天天叫嚷着做什麼殺手之王?真是,失敗中的失敗!”
他說到這裏,忽然嘿嘿一笑,道:“話說回來,楚留香那艘豪華大船上,可是有三個紅顏知己相伴——蘇蓉蓉、李紅袖、宋甜兒。你說楚留香會不會乾脆把他留下來,一起養着呢?”
阿柔呸了一聲,道:“淨胡說!還有,一點紅大哥本來就愛面子,真回來了的話,公子最好把嘴巴閉上,不許再說他!”
……
一點紅確實想回來了。
這次的任務是刺殺楚留香,但他非但沒能得手,反倒敗在對方手下。
楚留香沒殺他,而他卻在此後陰差陽錯地與對方成了朋友,甚至還破天荒地幫着做了許多殺手不該做的事——追蹤線索、推理案情、沒有酬勞的與人正面交手。
與楚留香相處的這段日子,一點紅漸漸明白了一些過去從未觸碰過的東西:關於友情,關於信任,關於人與人之間可以不問利害的羈絆,關於殺與不殺。
當所有事情告一段落後,一點紅與楚留香、胡鐵花對飲了一場,然後放下酒杯,說道:“是時候回龍門鎮了。”
楚留香勸他道:“殺手這條路終不是長久之計,爲何不就此留在中原?”
一點紅搖了搖頭,淡淡道:“其實現在已經很自由,我很喜歡。我的老闆歐陽風有很多缺點,貪財、懶散、淡漠……但也是個很有趣的人,若有機會介紹你們認識,說不定你們也會成爲朋友。”
他頓了頓,道:“你有你的家和家人——對我來說,白駝山莊就是我的家,也有我的家人。”
三人在月色下道別,各自轉身。
他們都以爲這一別之後,江湖路遠,再相逢不知是何年何月。
但......世事難料。
馬蹄聲還未踏出十里地,身後便傳來了急促的追趕聲。
一點紅勒住繮繩回頭一看——楚留香和胡鐵花騎着馬飛奔而來。
楚留香的臉色黑得像鍋底。
他船上的三個紅顏知己——蘇蓉蓉、李紅袖、宋甜兒,全部不見了,家裏的桌上沒留別的,就一堆黃沙和一顆黑珍珠作爲信物,加上一張字條:“楚留香湖畔盜馬,黑珍珠海上劫美“。
黃沙,代表着沙漠。
黑珍珠,代表着一個人,“沙漠之王“札木合的女兒黑珍珠。
一點紅聽完,沒有多言,乾脆利落地道:“要往西域大漠,必過龍門。既然如此,事不宜遲,我們出發去龍門鎮。”
他補了一句,道:“在龍門鎮,我老闆歐陽風是消息最靈通的,也是最有手段的。既然她們要經過龍門鎮,就一定有消息留下。”
三人不再耽擱,連夜策馬,朝着龍門鎮的方向疾馳而去。
大漠的風沙,已在等着他們。
? 第147章 勝者,只能是我
高老大是從泥濘裏爬出來的。
她很小的時候便被賣入了青樓,在那個喫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受盡了苦頭。
旁的姑娘或許認了命,或許在日復一日的皮肉生涯中漸漸麻木,但她沒有。
偶然的一次機會,她從一位恩客那裏得到了一本武學祕籍和一本劍譜,那是她人生的轉折點。
從那以後,她便走上了一條截然不同的路。
她放棄了自己曾經的花名,在心裏立下誓言:這輩子,再也不要被人操控。
後來她親手殺了那個奴役了自己數十年的老鴇,取而代之,坐上了那張她曾跪着服侍別人的椅子。
她給自己取名“高老大”,因爲她要當老大,永遠做那個掌控別人命叩娜耍皇潜徽瓶氐哪且粋�。
高老大坐在萬花樓三層的閨房中,指尖輕輕摩挲着一隻白玉茶杯的杯沿,目光投向窗外暮色漸沉的龍門鎮街道。她的表情平靜,但心中已在飛速盤算。
沒有人可以踩在她的頭頂,歐陽風同樣不行。
那一幕幕屈辱仍在眼前——他握住她的手腕,掐滅她提出的條件;他用毒蛇當着她的面燒死了她的侍女;他調戲她,輕薄她,臨走時還在她胸脯上掐了一把,彷彿她仍是當年那個任人擺佈的青樓雛妓。
而她,只能笑着,忍了。
因爲她知道,衝動是弱者的本能,忍耐纔是強者的武器。
歐陽風一定要殺,但同時自己不能付出太大的代價。
她花了數十年心血才培養出孟星魂、葉翔、小何等一批精銳殺手,若因爲殺一個歐陽風而折損其中任何一個,都是得不償失。
既然如此,那便要找外援。
恰好,有一位高手即將抵達龍門鎮,此人行事狠辣,有智有郑涔Ω邚姡宜c歐陽風無冤無仇,不會引起任何防備。
此外,歐陽風既然好色,那便用美色來布這個局。
自己的一個“朋友”,手下有一個媚骨天成的女子,正好借來用用。她天生一副勾魂攝魄的皮囊,又有好舞技,只需稍加打扮,便能輕易讓男人卸下心防。只要歐陽風上了鉤,踏入她精心佈置的陷阱,便是他命喪之時。
殺歐陽風,只是她宏大計劃的第一步。
等她取而代之歐陽風,成爲龍門鎮十三頭領之一,她便會一步步蠶食其餘人的地盤,最終成爲這座鎮子真正的主人。
到那時,她將在這裏招兵買馬,積蓄力量,不再依附於任何人,不再看任何人的臉色——她高老大,要成爲一方之主。
她放下茶杯,嘴角緩緩浮起一絲冷笑。
她從不信命。當年那個在青樓中被任意欺凌的小姑娘不信,如今這個坐在萬花樓頂層的高老大更不信。
歐陽風,你以爲你已經贏了?
以爲一番折辱便能讓我俯首帖耳,乖乖交出份子錢,做一個聽話的屬下。
可他錯了。
高老大這輩子最擅長的事,就是在別人以爲她已經認輸的時候,悄無聲息地磨亮那把刀。
遊戲纔剛剛開始。
她轉過身,走向內室,那裏有一面銅鏡,鏡中映出一張她的臉龐。
她對着鏡子理了理髮髻,喃喃的對着鏡子裏的自己說道:我高老大能從泥濘裏爬起來,就能從任何困境中翻盤。
歐陽風也好,十三頭領也罷,都不過是我通往更高處的墊腳石罷了。
最後的勝者,是我,只能是我!!!
………………
和平客棧。
今日的客人不多,大堂裏零星散坐着幾桌。
歐陽風帶着阿柔踏入店門時,目光隨意一掃,便留意到了角落那桌的四個人。
一人身着黑衣,腰懸軟鞭,英氣勃勃;另外三人則貼着兩撇假鬍子,正低頭喝茶,舉止間卻透着幾分不屬於男子的柔媚。
阿柔也看出了端倪,壓低聲音道:“公子,那四個是女扮男裝。”
歐陽風聳了聳肩,渾不在意道:“看出來了。估摸着是在躲什麼人,不過跟咱們沒關係,莫要多管閒事。”
他此行不過是照常去樓上的風行樓看看有沒有什麼新消息,並不想在無關的人和事上浪費時間,說完他便抬步上了樓梯,阿柔緊隨其後。
待歐陽風的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樓下那桌的四人才稍稍鬆了口氣。
黑衣軟鞭的少女壓低聲音道:“剛纔上去的那個,就是龍門鎮頭領之一,西毒歐陽風。”
此言一出,其餘三人齊齊一怔。
其中個子嬌小玲瓏的小聲道:“他看上去還挺年輕的嘛,比我想象中要小好多歲。”
另一人接口道:“哎呀,紅袖姐,你不是蒐集過龍門鎮十三頭領的情報麼?一定很清楚他的底細吧?”
“甜兒,蓉蓉,龍門鎮魚龍混雜,有黑有白,很多是隱姓埋名在此。所以龍門鎮裏最大的忌諱,就是查人身份。別說這些!”
“在這兒怕什麼?和平客棧的規矩,店裏不能動刀動劍,就算他聽見了又能怎樣?”
黑衣少女冷哼一聲:“店裏是不能動刀動劍,可出了這道門呢?龍門鎮可不是中原。在這裏,殺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她頓了頓,語氣愈發凝重,道:“那個歐陽風,是十三頭領中最恐怖的人物之一。用毒和馭蛇的本事尤其厲害,別看他年紀小,死在他手裏的人,成千上萬。”
這話一出,其餘三女的臉色頓時變了,彼此對視一眼,都不再說話了。
黑珍珠話音剛落,四人便已交換了一個眼神,同時站起身來。
甜兒將茶杯往桌上一擱,低聲道:“我們還是快走吧,這裏的人眼神都怪怪的。”
蓉蓉嘆了口氣,帶着幾分埋怨低聲嘟囔:“都怪你們,走得這麼急,所有易容的材料都沒有帶在身上。不然也不會被人看出來,搞的現在這麼麻煩。”
黑珍珠嘆了口氣,目光警惕地掃過大堂中那些若有若無投來的打量視線,壓低聲音道:“怕是已經有人看出我們不是男人了。這會兒說不定正盤算着,怎麼把我們捉住賣進妓院。”
紅袖臉色微微一白,不敢相信的說道:“不會吧……光天化日的……”
黑珍珠冷冷道:“這就是龍門鎮,無法無天,弱肉強食。我曾與我父親來過這裏幾次,親眼所見。整個鎮子,每天要是不死幾百個人就不正常,死了之後,如果屍體有人認領還好,沒人認領的,當場就要被剝個精精光光,送進屠宰場裏當肉豬賣……”
三人聽了後,直想作嘔……
甜兒有些慌了,拉了拉黑珍珠的衣袖:“不然……我們走吧?”
黑珍珠深吸一口氣,將一塊碎銀子拍在桌上,乾脆利落地吐出一個字:“走!”
四人不再猶豫,匆匆丟下幾枚銅板當作茶錢,低着頭快步走出了和平客棧的大門。
陽光灑在龍門鎮的青石板路上,明亮得有些刺眼,但四人的心頭卻絲毫沒有暖意——這座鎮子的每一寸空氣裏,都瀰漫着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危險氣息。
? 第148章 高老大的外援
這四人,正是西域“沙漠之王“札木合的女兒黑珍珠,以及楚留香擔心不已的三個紅顏知己,蘇蓉蓉、李紅袖和宋甜兒。
當初她們三人從大船逃離,一路西行,本是因爲黑珍珠得知石觀音盯上了楚留香身邊的人,特意將三女挪走避禍。
三女開始是覺得好玩,所以故意不留書信,想看看楚留香得知她們失蹤後會是什麼反應。
但隨着離家越來越遠,與楚留香分開的時間越來越長,她們心裏便開始慌了。
一路上,三女不止一次想要折返回去,卻又怕與楚留香走岔了路,反而錯過。
最後只能硬着頭皮繼續往西走,盼着楚大哥能早日追上來,接她們回家。
四女走出和平客棧後,沿着龍門鎮的街巷匆匆穿行,專挑偏僻小路走,只想儘快離開這片是非之地。
甜兒邊走邊嘆氣道:“楚大哥現在一定很擔心我們。”
黑珍珠道:“讓他擔心一下又怎麼了,只有失去過,他才曉得你們的重要,知道要好好珍惜。”
“可是,我們也好想楚大哥哦……”
黑珍珠哼了一聲,沒好氣地道:“看看你們,一天到晚楚大哥楚大哥的,這般惦記他,說不得他正在哪個青樓妓院風流快活着呢?”
“纔不會!”
“不會?怎麼到現在還沒來?”
“那不是因爲我們走的太急太遠……“
話音未落,前方巷口忽然湧出一羣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