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灯草太湿
? 第124章 天魔琴現身
金盆洗手,江湖人退隱時最隆重的一場儀式,設在飛虎鏢局總舵的正堂之上。
呂騰空在龍門鎮一戰後,身心俱傷。
鏢局三百精銳,最終全部折在了那片黃沙之中,只有他們夫妻二人與兒子呂麟活着回來。
從那一刻起,他便萌生了退意。
回到中原後,他將鏢局賬上剩餘的銀子大部分都分給了戰死鏢師的妻兒老小,偌大的飛虎鏢局,頓時青黃不接,門庭冷落。
他打算縮減鏢局的規模,將擔子交給兒子呂麟,往後只接一些小單子,穩妥爲主,安安穩穩度過餘生。
退下來,也有退下來的規矩。
他廣發英雄帖,邀請三山五嶽、各路鏢局同道與江湖好友,齊聚飛虎鏢局,見證他的金盆洗手大典。
呂麟站在父親身後,臉上帶着不甘。
他是越挫越勇的性子,從龍門鎮回來後,練武越發勤勉,性格也比從前沉穩了許多。
他一心想重振鏢局,讓飛虎鏢局的旗號重新飄揚在關內關外。但父親心意已決,他知道父親心裏難受,更不好當着滿堂賓客的面反駁。
大堂裏,賓客滿座,酒過三巡,正當呂騰空雙手伸向那盆清水時,門外忽然傳來一聲高喊:“飛虎鏢局——接鏢!”
滿堂賓客的笑聲戛然而止。
呂騰空的手停在半空中,沒有落下。他緩緩轉過身,看向門口。
一個自稱齊福的管家模樣的人大步走了進來,肩上扛着一口狹長的琴匣。
那琴匣通體烏黑,表面佈滿了細密的紋路,是被歲月侵蝕過的老木。
琴匣上,赫然印着一枚清晰的掌印——六根手指。
呂麟眼睛一亮,搶先迎了上去。他正愁父親金盆洗手之後鏢局無生意可做,這送上門的買賣,豈不是天賜良機?
呂麟眼睛一亮,興奮地迎了上去:“爹!是鏢!咱們飛虎鏢局的金字招牌還在!這可是我成爲鏢頭的第一趟鏢!”
他興奮地揭開油布,打開木匣。
琴。
一面古琴,靜靜地躺在木匣之中。
琴身烏黑如墨,琴面上鐫刻着細密的紋路,在燭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澤。
大堂裏,原本熱鬧的氣氛驟然凝固。
呂騰空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西門一娘站在他側,瞳孔猛地一縮,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袖。
那些原本還在舉杯祝賀的江湖中人,笑容紛紛僵在臉上,有人甚至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來,目光死死地盯着那面琴。
那枚六指掌印,在場年紀稍長的人,都認得。
那是天魔琴。
消失江湖十八年的天魔琴,竟然在這一刻,以明鏢出現在了飛虎鏢局的金盆洗手大典之上。
………………
呂騰空正坐在太師椅上,手裏捧着一盞茶,卻半天沒有喝一口,腦子裏不斷回憶着當時接鏢時的細節。
那口琴匣就擺在他手邊的案几上,烏黑的漆面沒有任何花紋,樸素得像一件尋常舊物,卻壓得整座大堂的空氣都沉了幾分。
西門一娘從後堂走出來,看了一眼那口琴匣,又看了一眼丈夫緊鎖的眉頭,輕聲道:“還是查不到託鏢的人?”
呂騰空搖了搖頭:“鏢路是正常的,訂金也是足的,連文書都挑不出毛病。但就是太正常了,反而讓人覺得不對勁。”他放下茶盞,伸手撫過琴匣的表面,冷笑道,“這東西消失了十八年,忽然出現在咱們鏢局,說是給韓遜賀壽——你覺得韓遜配嗎?”
西門一娘沉默了片刻,道:“你是說,有人想借咱們的手,把東西送到點蒼派去?”
呂騰空的目光微微一凝:“不只是送到點蒼派去——是送到韓遜面前去。”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趟子手快步走進來,拱手道:“總鏢頭,門外有位姓歐陽的公子求見。”呂騰空在腦海中過了一遍,並不記得自己有複姓歐陽的江湖朋友,但還是站起身,道:“請。”
當初在龍門鎮,呂騰空雖與歐陽風同在那一場亂局之中,卻並未打過照面。他是直接跟隨着燕王的部下,與喬永、喬花、青龍一道匆匆撤離的。
此刻賓主相見,呂騰空與西門一娘正要抱拳招呼,目光卻忽然定格在歐陽風身後一步之遙的那位黃衣姑娘身上。
她抱着一面琴。
她的樣貌,似曾相識。
歐陽風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歐陽風,來自龍門鎮。”
呂騰空壓下心中的疑惑,回禮道:“不知歐陽公子此來有何貴幹?”
歐陽風側過身,讓出身後的黃衣女子,開門見山道:“介紹一下,這位,姓黃,名雪梅。”
“黃……雪……梅?”
他盯着黃雪梅那張臉,目光中滿是震驚與難以置信——像,實在太像了。
那張臉,與他記憶中那個倒在血泊中的女人幾乎一模一樣,只是年輕了許多,眉眼間多了一份清冷與堅毅。
呂騰空的聲音有些發澀,問道:“你……你是黃冬的女兒?”
黃雪梅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平靜地迎了上去,淡淡道:“不錯。黃冬的女兒,黃雪梅。”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口琴匣上,“天魔琴的鏢,就是我發下的。”
大堂裏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呂騰空緩緩坐回太師椅上,沉默了很久,才長長地嘆了口氣。他抬起頭,看着黃雪梅,目光復雜:“你長得……很像你娘。”
黃雪梅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太久了,久到我都忘記孃的樣子了。”
呂騰空又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問道:“你來,是想取回這把琴?”
“不。”黃雪梅搖了搖頭,“這把琴,既然已經送到了飛虎鏢局,就請呂麟繼續送往點蒼派——送到韓遜的手中。”
呂騰空的目光一凝:“你想做什麼?”
黃雪梅看着他,沒有說話,但眼中隱忍十八年的恨與怒已明明白白的告訴了他答案。
歐陽風在一旁適時地開口,打破了沉默:“呂總鏢頭,我們這次來,不是爲了爲難你。只是想請你繼續走完這趟鏢,把琴送到點蒼派去。”他笑了笑,“至於之後會發生什麼,你們最好莫要參與。”
歐陽風道:“呂麟是黃冬之子,如今是時候讓姐弟重逢,也是時候讓他知道他的身世與舊怨了。”
西門一娘感覺嘴中苦澀:麟兒……
她不願意讓呂麟涉入此事,但也不知道有何理由阻止。
父母慘死,如何能阻止他們的兒子爲他們復仇?
? 第125章 重逢與別離
姐弟重逢,已是十八年後,往事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大堂裏,黃雪梅將當年的往事一五一十道來,呂騰空與西門一娘也時不時的將自己所知道的給予補充。
從天魔琴的來歷,天龍門的故事,父母如何被東方白背叛,又如何被五派圍攻,弟弟如何失散,她如何在亂軍中抱着天魔琴跳入千尺寒潭,逃出生天,再到這十八年來她如何隱姓埋名、苦練琴藝,只爲有朝一日手刃仇人。
說到母親被毒手羅剎的碎心毒毒殺,說到父親被鬼聖煉成琴屍時,她的聲音帶怒,眼睛通紅,但唯獨沒有流淚。
淚早已流乾,她很早之前就明白,哭是無法把仇人哭死的。
呂麟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看着姐姐,道:“鏢,我送。仇,我們姐弟一起去報。”
黃雪梅看着他,眼中露出一絲暖意,但她搖了搖頭道:“你明,我暗。韓遜六十大壽之時,你光明正大將天魔琴送到他面前——那就是給他最大的壽禮。”
她頓了頓,聲音轉冷,道:“到時候把他的喪禮,也一併辦了。”
呂麟用力點了點頭。
黃雪梅轉身便要離去。呂麟急忙拉住她的衣袖:“姐姐,你要去哪兒?”
黃雪梅回過頭,目光中掠過一絲寒芒,冷冷道:“鬼宮宮主鬼聖。父親的屍身被他煉成了琴屍,我恨他,更甚於恨東方白。他本就是邪魔外道,此次不在韓遜的邀請之列。既然他不來,我便親自去找他。”
呂麟立刻道:“我與你一起去!”
不等黃雪梅開口,歐陽風已經接過了話頭:“你若去了,誰去送鏢?”
他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慢悠悠地道:“你這一路,同樣不易。盯着天魔琴的,可不只有那五派。你姐姐把最重的擔子交給了你,你就得把它扛住。”
呂麟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沉默下來,握緊了拳頭。
歐陽風拍了拍衣袍,站直了身子:“事不宜遲。走吧,我們會一會鬼聖。”
一行人飯後便離開了飛虎鏢局。
馬蹄聲漸行漸遠,消失在官道的盡頭。
呂麟站在門口,看着他們的消失在街角,拳頭握了又松,鬆了又握。
呂騰空卻是忽然一拍腦門,道:“我想起來了,歐陽風——西毒歐陽風!龍門鎮十三頭領之一!”
自從龍門鎮一戰之後,龍門鎮從原本中原武林口中的化外蠻荒混亂之地,變成了臥虎藏龍生金化銀之所,而統治那裏的十三頭領的名聲也水漲船高。
其中許多頭領的身份和曾做過的事也慢慢被中原江湖中人所瞭解。
呂騰空暗暗道:有他一起,應該會安全些吧......畢竟,能在那種混亂之地活下來,站穩足,還能成爲頭領之一的人,絕不簡單。
………………
呂麟將天魔琴的琴盒仔細綁好,背在身後,又檢查了一遍腰間的佩刀,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向鏢局大門。
他心中既有即將爲父母報仇的激盪,也有第一次成爲鏢頭,獨自押送這趟兇險之鏢的緊張。
但當他跨出門檻時,卻看到父親呂騰空已經站在門外,一身勁裝,手裏提着他那柄梃F大刀。
呂麟愣了一下道:“爹,你在這是給我送行?”
呂騰空打斷了他,道:“我跟你一起。”
呂麟連忙道:“不好吧?您剛剛金盆洗手……”
“手都沒進到盆裏,不就被打斷了嗎?”
呂騰空哼了一聲,道:“就算真的金盆洗手了——這一趟鏢,我也要跟你一起去。”
他看了兒子一眼,目光擔憂,嘆道:“你的道行太低。這趟鏢危險重重,你第一次單獨送鏢,還一個人去,我怎麼放心得下?更別提鏢送到了之後......”
呂麟心中一暖,正要開口,身後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西門一娘雙劍佩在腰間,大步走了出來,站到他們父子身邊。
呂麟又是一愣:“娘……您也要去?”
西門一娘看着他,淡淡道:“你既然還叫我一聲娘,這一趟,我自然也要去。那個韓遜,東方白,老孃我早就看不過眼了,正好去教訓教訓他們。”
呂麟看着父親和母親,心中百感交集,熱血湧上心頭,脫口而出:“好!就把這一趟鏢當作我們一家人一起走的最後一趟——”
話沒說完,後腦勺就捱了重重一巴掌。呂麟整個人往前一趴,差點摔了個狗啃泥。
他捂着頭爬起來,委屈地回頭喊道:“爹,幹嘛打我?!”
呂騰空收回手掌,瞪着眼睛罵道:“打死你個烏鴉嘴!什麼叫做‘最後一趟’?你是在詛咒誰呢!?”
呂麟苦着臉,齜牙咧嘴地揉着後腦勺,卻不敢再吭聲了。
呂騰空瞪了他一眼:“重新喊!”
呂麟這才站直了身子,深吸一口氣,挺起胸膛,朗聲喊道:“飛虎鏢局——鏢鏢必達!”
這一聲喊得中氣十足,彷彿又回到了當年飛虎鏢局最風光的時候。
呂騰空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扛起梃F大刀,大步邁出門去。西門一娘緊隨其後,雙劍在腰間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呂麟摸了摸後腦勺,咧嘴笑了笑,快步跟了上去。
一家三口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長很長。
………………
魔師宮內,燭火搖曳,將牆壁上那幅巨大的魔師圖映得忽明忽暗。
方夜羽跪在冰冷的地磚上,低着頭,不敢抬眼看座上人。
魔師龐斑端坐於上首,手中捻着一枚黑色的棋子,久久沒有落下。良久,他纔開口問道:“年憐丹死了?”
方夜羽的額頭抵在地磚上,沉聲道:“不知生死,不知去向。他既不在龍門鎮,也不在花仙派。與他同行的所有人——全部無影無蹤,彷彿人間蒸發。”
龐斑將那枚黑棋輕輕擱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那就是死了。不用再找了。”
方夜羽的身子微微一顫,低聲道:“此次都是徒兒的錯。若不是我放任他獨自行動……”
“他小看了歐陽風。”
龐斑打斷了他,淡淡道:“你也一樣。怕是那小毒物從龍門鎮一戰結束之後,就一直盯着年憐丹的行蹤,只等他主動找上門去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