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灯草太湿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像是在講述一件別人的往事，但那份平淡之下隱藏的決絕與悲愴，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受到了分量。
他給自己又斟了一杯酒，繼續道：“第二個女人，她身份高貴，是草原部族的公主。她的部族是漢人的敵人，她也曾是我手中的人質，原本只是一枚我打算用來交換的棋子。但在相處的時候，我們相愛了。我是漢人，她是女真，國家不同立場不同，我們兩人夾雜其中難免尷尬，於是我們決定隱居海外，不問世事，過兩個人的生活。”
“好浪漫……”阿柔輕聲說道。
“後來呢？”阿青追問。
黃藥師的目光黯淡了一瞬，悠悠道：“我們在海外的小島上生活，那段時間，很快樂……她爲我生了一個女兒，但她卻難產而死。死前，她說，希望我能將她葬在師妹的旁邊，兩個人能做個伴。這樣，我也不用每次都要去不同的地方祭拜了。”
院子裏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風穿過桃林，帶來花瓣簌簌落地的聲響。
李尋歡端起酒杯，敬了他一杯，低聲道：“愛過，便勝過一切。總好過我……”
他沒有說完，但黃藥師已然懂了。兩人碰了碰杯，各自飲盡。
歐陽風在一旁看着，倒是明白了這兩人爲何能一見如故——
都是深情之人，也都是長情之人。一個是愛人早已不在人世，只能深藏心底；一個是將愛人推離身邊，卻又久久不能忘懷。一個是當朝探花，一個則博雜多學。
唉，兩個騷人~~~~
歐陽風嘆了口氣，搖頭晃腦地道：“情情愛愛，最是傷人。看我就聰明多了——正所謂，智者不墜愛海情網，哇哈哈哈！”
阿青和阿柔偷偷對視了一眼，各自在心中暗歎。
李尋歡卻是看在眼裏，笑了笑，意味深長地道：“看來有人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歐陽風得意洋洋地道：“怎麼會？她們都是我的小丫頭，簽過賣身契的，這輩子都要跟在我屁股後面。跟你們那種愛到死去活來，可不一樣。”
阿青和阿柔齊齊橫了他一眼，扭過頭去，不願理他。
黃藥師笑了笑道：“我很少朋友，更很少與人聊起私事，但偏偏與你們說了這麼多……實在奇怪。”
“這，或許就是一見如故。”
黃藥師這個租客，實在是無可挑剔。
他從不打聽歐陽風的私事，喝的酒都是自己的，還慷慨地分給歐陽風和兩個丫頭。
看到阿青阿柔早晨在院子裏練劍，他會笑着指點幾句，有時糾正一個劍招的角度，有時點撥一下身法的重心，寥寥數語，卻讓兩女受益匪湣�
到了晚上興致來時，他會取出一管玉簫，倚在桃樹下吹奏起來。
簫聲清脆悠遠，在月色下流淌，動人至極，把阿青阿柔迷得不行不行的，兩雙眼睛直冒小星星。
歐陽風不服氣了。
誰還不會一點樂器了？
你有玉簫，我有長笛！
他也取出一管笛子，鼓足腮幫子吹了起來。
頓時，萬蛇齊出，從牆角、樹根、石縫中蜿蜒而出，在院子裏昂首吐信，場面頗爲壯觀。
這一幕，讓阿青阿柔掩着嘴笑個不停。
歐陽風笛聲一變，那些蛇兒竟像是聽到了某種指令，齊齊扭動身軀，圍着院子跳起了舞。蛇腰款擺，姿態妖嬈，竟有幾分奇異的韻律感。
小院子裏頓時爆發出陣陣大笑，連一向不苟言笑的李尋歡也忍不住莞爾，竟拔起一把劍，隨着蕭聲笛聲和蛇兒的扭動，舞起劍來。
三日之期，轉瞬即至。
第三天清晨，歐陽風起牀時，便看到黃藥師已經換好了那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負手站在桃樹下，仰頭望着枝頭那幾朵將謝未謝的桃花，神情平靜。阿青和阿柔站在院門口，眼圈微紅，顯然已經道過別了。
黃藥師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朝歐陽風拱了拱手道：“這三日，叨擾了。”
歐陽風擺了擺手，道：“付了錢的，不算叨擾。明年若還來，記得多帶兩壇桃花酒。”
黃藥師笑了笑，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一襲青衣，沿着那條蜿蜒的小路，緩緩向山下走去。晨風拂動他的衣袂和長鬚，那背影在漫天朝霞中，顯得既瀟灑又孤寂。
阿青和阿柔一直送到山腳下，站在路口，直到那抹青色徹底消失在戈壁與天際的交界處，才依依不捨地轉身回來。
歐陽風站在坡頂，看着她們倆垂頭喪氣地走回來，忍不住揶揄道：“行了行了，人都走遠了，還看？要不我給你們備匹馬，追上去算了？”
阿青白了他一眼：“公子就會說風涼話。”
阿柔附和道：“就是。黃大哥這般深情的男子，他的夫人與他一起的時候一定很快樂。”
歐陽風笑了笑，轉身走回院子。
“怎麼？跟公子我一起就不快樂了？”
“我們只是丫鬟婢女，有什麼快不快樂的。”
“恩，簽了賣身契，只能跟在你屁股後面，你說的嘛。”
“以後你們乾的好，公子會給你們升級的，從婢女變成暖牀丫頭，然後變成小妾，如何？”
“呸呸呸！！！”
晨光正好，桃花的香氣和甜美的笑聲在空氣中飄蕩。
? 第101章 你膽真肥
三個月過去了。
再熱鬧的事，也終歸有個熱度。
龍門鎮那批黃金的下落，已經從街頭巷尾的熱議話題，漸漸變成了偶爾有人提起的舊聞。
來龍門鎮淘金的人日漸稀少，街道上恢復了往日的空曠與平靜。
《江湖月報》新一期出刊，頭版上已經沒有了黃金的消息——讀者的注意力總是轉移得很快~~~
但這一期的報紙上，出現了幾個讓歐陽風特別關注的熟人，因爲他們還欠着自己五十萬兩金子。
李沉舟藉着龍門鎮一戰的威名，加之《江湖月報》連篇累牘的宣傳，迅速在江湖上打響名號。
他帶着從龍門鎮血戰中存活下來的幫泻湍桥疸y輜重回到中原，重建權力幫。
幾番大戰之後，權力幫擴張極快，已佔據了江南好大一片地盤。
隨後，他們在舟山郡絕峯之巔築起總舵，以水道爲核心，如今已控制了長江水道、黃河水道以及各條分支水寨，手下高手如雲，仍在招兵買馬。另外兩個大幫——金錢幫與天下會，對於權力幫的崛起自然十分關注。
但三方生意目前還沒有太多交集，暫時還能維持表面的和平。
除了權力幫的消息，還有幾件事引起了歐陽風的注意。
第一件，來自於日月神教，最近沸沸揚揚。任我行傳位給副教主東方紅擔任教主，但傳位並無手續，甚至任我行本人都並未現身，只憑一封書信與一塊日月神令便完成了傳位。
許多日月神教的元老不服——一個年紀輕輕的東方紅，何德何能會被傳位教主？在此之前就有很多人對她副教主的位置抱有懷疑，現在更有人傳言，任我行已被她殺害。
接着便是元老集體逼宮，在一番內亂之後，東方紅血洗黑木崖，不僅以宗師境界的實力鎮壓了所有反對者，更將那些不服的元老盡數斬殺。她順利繼位，並改名爲——東方不敗。
第二件，是四個人的死。死的都是成名已久的高手：殺手書生西門千、天星幫主左又錚、海南劍派靈鷲子、沙漠之王札木合。
死因疑似與神水宮有關——據說他們死於神水宮的禁藥“天一神水”。攪屎棍之一楚留香，正在調查此事。
第三件，朝廷大員張海瑞據說意外獲得了傳說中的羅摩祖師遺體。黑石組織受高層僱傭前去奪取，結果張府被滅門。此事引得朝廷震怒，又來了一波江湖清洗。
最後則是一條江湖八卦，篇幅不大，卻配了一幅精緻的小像。標題寫得頗爲煽情——“叛出邪異門，抱得美人歸：風行烈迎娶絕色榜第三——靳冰雲，江湖少俠集體心碎。”
他挑了挑眉，仔細看了下去。數年前叛出黑道門派邪異門的風行烈，如今竟春風得意，即將迎娶江湖絕色榜上排名第三的大美人靳冰雲。
據說婚禮當日，酒樓裏無數少俠拍桌痛哭，借酒澆愁，痛罵風行烈這個“叛門逆佟焙蔚潞文埽鼓苴A得佳人芳心。
歐陽風放下報紙，端起茶杯，目光飄忽。
靳冰雲……這個名字，他並不陌生。
他在識海中見過她，在龐斑的記憶碎片裏，那個女子一襲白衣，清冷如霜雪，眉眼間帶着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孤傲。
她是龐斑修煉道心種魔大法時引動情劫的關鍵之人，也是龐斑內心深處爲數不多的柔軟之處，或者說是把早已堅硬結殼的心自己親手剖開後，放進去的女人。
如今她卻將要嫁給風行烈。
歐陽風忽然笑了一聲，將報紙摺好放在一旁，喃喃道：“龐老大要是看到這消息，怕是要把魔師宮的屋頂都給掀了吧……”
猜測的雖不中，亦不遠。
魔師宮在風行烈與靳冰雲成婚的消息傳出那天，氣氛壓抑至極，所有人都感覺到了濃濃的殺氣。
魔師隨後下令，所有人全部離開魔師宮，三天內不許回宮。
………………
陸小鳳三人出現在白駝山莊門口時，那模樣着實有些狼狽。
三個人風塵僕僕，衣袍上沾滿了沙土與灰塵，頭髮裏還夾着幾根枯草，活像是剛從哪個荒郊野嶺裏爬出來的叫花子。
歐陽風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番，捏着鼻子道：“你們怎麼一股牛屎味？出去討飯了？”
陸小鳳也不客氣，一屁股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抓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灌了一大口，才長長地舒了口氣道：“比討飯好不到哪去！我們去了一趟魔師宮。”
歐陽風愣了愣，隨即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莫不是你們背棄了大明，投靠了元人，投靠了魔師宮？陸小鳳和司空摘星，一個攪屎棍一個老偷兒也就罷了，本就沒有什麼人品可言！”
“但你，花滿樓，堂堂江南花家的長子，四大商行之一的繼承人，竟然也……”
他連連搖頭，怒罵道：“唉，人渣，垃圾，白駝山莊恕不招待，快滾快滾！”
司空摘星氣得跳了起來，道：“你還讓不讓人說話了？誰說去魔師宮就是投靠大元、投靠魔師宮了？我們是去找消息的！”
花滿樓坐在一旁，不緊不慢地整理着被風吹亂的衣襟，笑道：“他明顯就是不想讓我們說話。必定是猜到我們——不，是猜到陸小鳳去魔師宮幹什麼，也猜到我們想問什麼。”
被說破，歐陽風也不氣，翻了個白眼道：“知道我不會回答，你們還來？”
他頓了頓，又嘖嘖了兩聲，道：“不過我沒想到你們瘋成這樣，竟然敢跑去魔師宮。還沒被殺了，命真大。”
陸小鳳放下茶杯，正色道：“江湖一直傳聞，最有可能得到黃金的，就是小魔師方夜羽。所以我們在去過現場查看之後，決定沿着魔師宮退回的路線，一路打探過去。”
司空摘星在旁邊嘀咕，咬牙切齒道：“不是我們，是你決定的。我們都說了不去不去，不去不去！！！”
陸小鳳不理他，繼續道：“我們問過很多沿途的部落，都說只有人與馬經過，沒有看到車隊，我們也沒有在地面上發現任何車輛拖行的痕跡。”他頓了頓，“我想着，反正來都來了，不如去見一見小魔師。我們按江湖規矩投帖相見，無仇無怨，他總不至於不聞不問，直接就把我們殺了吧？”
歐陽風點了點頭道：“按理說是不會，小魔師這點氣度還是有的。不過不得不說，你們的膽子也真的很大。”
陸小鳳繼續道：“小魔師知道我們的來意後，很肯定地回答——金子消失的事，與大元無關，與他無關，與魔師宮無關，與任何一個元人無關。”
“什麼大元大元，早亡了！注意你的用詞！”歐陽風挑了挑眉，冷笑道：“他說你就信？他不會騙你嗎？”
“不會。”陸小鳳搖了搖頭，語氣非常肯定的說道：“他沒有騙我，也沒必要騙我。如果真是他做的，他巴不得整個中原、整個江湖、整個大明都知道，而不是遮遮掩掩。”
“這件事如果真是他做的，不僅揚了魔師宮，揚了小魔師的名，還狠狠打了大明的臉，身爲蒙古王族，宣傳還來不及，何必遮掩！”
歐陽風摸了摸下巴，道：“推斷得很有道理。”
陸小鳳又道：“所以我問他，猜猜會是誰。”
歐陽風問道：“哦？他怎麼說？”
陸小鳳道：“他說不知道。但猜做這件事的人，年紀一定不大——江湖成名已久的大盜，不論是誰，都會有他們固有的模式，獨有的痕跡，而這次一點沒有。事情做的很乾淨，沒有任何能夠追蹤的尾巴，只有新人年輕人才有這種想象力，想出所有人都找不到破綻的方法。”
歐陽風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朝巷子口努了努嘴道：“那你就慢慢去找唄。看，巷子口有幾個流鼻涕的小孩兒，說不定就是你要找的人。”
? 第102章 真相很貴
陸小鳳看着歐陽風那副“你奈我何”的表情，又好氣又好笑。
他搖了搖頭，也不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轉而道：“我們這趟去魔師宮，也不是全無收穫。至少知道了這件事不是魔師宮做的，排除了所有人眼裏最大的嫌疑對象。”
歐陽風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那恭喜你啊，排除法做得不錯。繼續排除下去，總有一天能找到真相的。”
司空摘星在一旁陰陽怪氣地道：“就怕還沒找到真相，某人就先把自己給折騰死了。”
花滿樓笑了笑，溫和地道：“既然來了，不如讓我們歇歇腳，喝口茶再走。”
歐陽風看了他們三人一眼，嘆了口氣，對阿青道：“去沏壺茶來，再弄點點心。免得有人說我白駝山莊待客不周。”阿青應了一聲，轉身進了廚房。阿柔則端來一盆清水，讓三人洗去臉上的風塵。
陸小鳳洗了把臉，整個人頓時精神了不少。
他擦了擦手，重新坐下，正色道：“你是賣消息的，我是買消息的。我只想知道這件事情的答案，但絕不追究到底是誰做的，也絕不向外吐露半個字。”
歐陽風翻了個白眼，道：“誰說你要買，我就一定要賣？”
花滿樓笑了笑，從懷中掏出一疊金票，輕輕放在桌上：“我們只想聽一聽故事，就當是朋友聊天。”陸小鳳瞥了一眼那疊金票，估摸着怕是不下三萬兩。
歐陽風看了一眼金票，又看了一眼花滿樓：“對這件事，你們是真的很好奇啊。”
花滿樓坦然道：“其實最開始，好奇的只有陸小鳳一人。但查着查着，我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來。”
歐陽風搖了搖頭，淡淡道：“但抱歉，我沒興趣說書。如果想聽故事，龍門鎮有書館，要便宜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