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灯草太湿
龐斑面無表情地道:“明明是你借我來吸引注意,好打那批黃金的主意。”
“正所謂雙贏,便是如此。”
歐陽風毫不臉紅地接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問道:“好了,說正事。我最近一直在回想當初那一戰,無名是如何做到讓萬千箭支懸停半空不落,又以劍一指,便自動排列變成劍的模樣,反射回去的?我試了好多次,以氣機牽引如此多的箭支,簡直不敢想象要多深厚的功力。”
龐斑淡淡道:“那一劍,其實並非是以氣機內力爲牽引。”
歐陽風一愣:“那是什麼?”
“以自身爲規則——命令所有箭支聽從號令。”
龐斑看了他一眼,冷笑道:“境界未至,說了也是白說。再說了,我幹嘛要教你?我與你師兄王重陽、師姐林朝英可沒什麼交情,有也是大仇、世仇。”
歐陽風連忙擺手道:“一碼歸一碼嘛!你跟他們有仇,儘管找他們去報,我一百個支持。但我們沒仇——而且還認識了這麼多年,一同探討了這麼多問題。”他頓了頓,又道:“你們最後的那一拳一劍,你的那一拳就算了,沒什麼好說的;無名的那一劍,究竟出了多少劍,我還沒數明白。”
龐斑一臉不樂意,微怒道:“什麼叫‘我那一拳就算了’?我那一拳蘊含的天地至理,你又如何能懂?”
歐陽風嘻嘻笑道:“你那一拳是大道至簡,以自身之力破開天地,強是強,但於我而言,可以借鑑的地方不多。倒是無名的那一劍,啓發很大……”
“滾!問你師姐師兄去!”
歐陽風嘆了口氣道:“我師兄自己實力通天,但教學能力差得很。要問他,他肯定會搖頭晃腦的說:‘道可道,非常道。道法自然,該明白的時候自然就明白,不明白的時候說了你也不明白。’所以我那些師侄連他的三分本事都沒學會。”
他又嘆了口氣,道:“至於我師姐,呵呵,你懂的。她肯定會說:‘管它一劍兩劍三四劍,不就是那樣?一劍刺過去,殺殺殺就完事了。’指望她教我?”
歐陽風話鋒一轉,大拍馬屁:“還是魔教的教義務實,一切從實用出發。魔師也更會教徒弟——看小魔師多麼優秀……”
“那不如你加入我魔教?我封你爲下一任魔教之主!”
“算了吧,我對做這個主那個主不感興趣。而且被師兄師姐知道了,要砍到我生活不能自理。”
龐斑傲然道:“我的拳意,是爲了打破一切禁錮——天地就是禁錮我的牢弧o名的劍道,是以自身合於天道——我即天道,劍即天道,一劍出,如天罰。但,若與天合道,人身又如何自處?身體反而成爲了他的束縛。但擺脫這身皮囊,無名還是無名麼?世間還有無名麼?所以,他的道立意太大,反而束縛了他。若無法借道他行,怕是路止於此!”
他頓了頓,又道:“那一劍,是一劍,也是號令天地的萬劍。”
歐陽風沉默了片刻,嘆道:“唉,我的境界還是差了些。就連陸小鳳都摸到了規則的一角,而我還沒有。”
龐斑道:“道可道,非常道。有些東西,的確是需要時間與磨練的。以你的年紀,能有如此修爲,還唉聲嘆氣,自怨自艾,世上武者怕是都沒臉見人了。”
他皺了皺眉,語氣裏多了一絲不耐道:“最近正是緊要關頭,莫要煩我。”
歐陽風連忙應道:“好嘞。”
但忍不住補了一句,道:“只是你這般以自身入情劫去修煉魔種,太痛苦了,對冰雲更不公平。不如讓她跟了我吧,我保證幫魔師大人另尋他路……”
龐斑冷哼一聲:“躲在老夫背後撿便宜的貨沒資格說話!滾!”
魔種沉入識海深處,不再理他。
歐陽風靜靜思索着自身的劍道規則。
什麼樣的規則,纔是最適合自己的呢?
這種規則奧義的事,可不是隨隨便便想想便能悟的了的,也許魔師說的對,需要機緣。
現階段,雖然無法悟出最適配自己的規則,那便只能做個學徒,從模仿學習其他人的規則開始......
歐陽風緩緩睜開眼睛,幽幽嘆了口氣。
不知何時,身邊飄浮着數十塊拇指大小的石子,隨着他睜眼,那些石子失去了依託,啪啪啪地落了一地,在青石板上彈跳了幾下,滾向四周。
他這才發現,院子裏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一個青衣中年男子,負手站在桃花樹下,正靜靜地望着他。
那人約莫四十多歲的樣子,面容清癯,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衣袂在晚風中輕輕拂動。
阿青見他睜眼,連忙道:“公子醒了?”
歐陽風坐了起來,伸了個懶腰,骨頭髮出幾聲輕響:“嗯。”
阿柔在一旁比劃着道:“剛纔公子身邊突然有很多石子飄了起來,好神奇!”
歐陽風淡淡道:“我在想無名以氣控箭的手段。可惜,始終沒能悟到。”說着,轉頭看向那個陌生的青衣中年男子,問道,“這位是?”
阿青搶着答道:“這位先生說想拜訪這裏的主人,說咱們白駝山莊的桃花很漂亮,不自覺地就走過來了。本來我們想叫醒公子的,但這位大哥說公子正在神思頓悟,讓我們先不要打擾。”
阿柔補充道:“他已經在這裏等了公子許久了。”
歐陽風打量了那人幾眼——樣貌倒不惹人討厭,眉宇間有一股沉靜的書卷氣,不像是有惡意的人。於是點了點頭,伸手示意道:“請坐。”
? 第99章 東邪西毒
白駝山莊的小土坡上,種滿了桃樹。
一來是爲了好看。當春日花開,滿坡粉白,風一過便落英繽紛,算是這片黃沙之地裏難得的溫柔景緻。
二來是爲了防沙,龍門鎮地處大漠邊緣,光禿禿的全是黃土,白駝山莊更是最西邊的土坡,一颳風便是漫天沙塵,糊得人睜不開眼。有了這片桃林,好歹能擋住些風頭。
最後則是這些桃樹的種植方位,暗藏奇門四合陣。高手攔不住,但對付那些不長眼的小伲瑓s是綽綽有餘。這些樹,也能給自己的蛇兒找個可以爬來爬去的地方。
眼下正是花期。
桃花開了,小小的土坡上鋪開一片粉紅的顏色,遠遠望去,像是大漠邊緣忽然升起了一團溫柔的雲霞。
歐陽風卻是沒想到,竟因爲這片桃林,讓白駝山莊多出了一位不請自來的客人。
他打量着眼前這個青衣中年男子,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問道:“不知客人是想求醫,買消息,還是僱殺手?”
青衣男子搖了搖頭,淡淡道:“都不是。不知我能否在這兒住上三晚?”
“不行。”歐陽風拒絕得乾脆利落。
青衣男子也不急,掃了一圈院子裏的空房,笑道:“我看這裏還有很多空房。”
歐陽風翻了個白眼,沒好氣道:“跟你有什麼關係?莫不是有空房,就要給你住?”
“我不會白住,付錢。”
“那也不行。這裏不是客棧。”
歐陽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逐客:“若不看浴⒉毁I消息、不僱殺手,麻煩出門左轉。”
青衣男子嘆了口氣道:“客棧太吵,到處都住滿了。”
“跟我有什麼關係?”歐陽風無所謂的聳了聳肩。
青衣男子不再多說,從袖中掏出一張百兩銀票,輕輕放在桌上。
歐陽風看了一眼,繼續喝茶。
青衣男子又加了一張。
加到第十張的時候,歐陽風嘆了口氣,道:“龍門鎮有龍門鎮的規矩——各人做各人的生意,互不干涉,也不得爭搶。”
青衣男子也不反駁,只是又一次從袖中取出銀票,這一次,是一次十張,整整齊齊地疊在桌上。
歐陽風的目光在那疊銀票上停留了一瞬,又移開,爲難道:“我這裏有女眷,怕是不太方便。”
青衣男子第三次伸手入袖,又拿出十張銀票,輕輕壓在最上面。
歐陽風終於躺不住了,他坐直了身子,臉上的表情豁然開朗,一拍扶手道:“但——如果是朋友來了,招待他住上幾日,應該也無妨。”袖子一掃,桌上的銀票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也不知被他收到了哪裏去。
他笑眯眯地看着青衣男子,語氣熱絡了幾分,問道:“還不知道,朋友怎麼稱呼?”
青衣男子微微一笑,拱了拱手道:“黃藥師。”
東邪,黃藥師。
歐陽風的目光微微一凝。東邪黃藥師,武功絕頂,行事不拘一格,亦正亦邪,是江湖上出了名的特立獨行之輩。怪不得眼前這人一身書卷氣,舉止儒雅,言語間透着一股孤寂與高冷。
歐陽風眯起眼睛,問道:“話說回來——你給我的錢,足夠你在龍門鎮任意一家客棧住最好的房間。爲什麼偏偏來我這白駝山莊?”
黃藥師負手而立,目光越過歐陽風的肩頭,落在那片粉色的桃林之上,淡淡道:“沒什麼,就是覺得這裏閤眼緣。特別是這裏的桃花——開得很漂亮,很美。”
也只有黃藥師,纔會因爲一片桃花,便隨意敲開一個陌生人的門,請求住上幾日。
歐陽風笑了笑,轉頭吩咐道:“阿青,給我的這位朋友——黃藥師,準備一間上房。”
阿青愣了愣,嘀咕道:“哪裏來的上房下房,又不是客棧……空房倒是不少。”
阿柔倒是機靈,接話道:“既然這位先生喜歡桃花,不如住二樓吧。那裏清靜,視野也好,推開窗就能看到滿坡的桃花。”
黃藥師微微頷首,拱手道:“多謝兩位姑娘。”
人在家中坐,財從天上來。
正所謂,有財自遠方來,不亦樂呼。
歐陽風有時候也是很大方的——既然黃藥師付了這麼多錢,請他喫三天飯,多添一雙筷子,也要不了幾個錢。面對歐陽風的邀請,黃藥師並未推辭,只是出門了一趟,再回來時,手裏拎着兩壇酒。
酒罈上還掛着溼潤的泥土,一看就是剛從哪個角落裏挖出來的陳釀。
阿青將幾碟小菜端上桌,阿柔拍開酒罈的封泥,頓時一股濃郁的桃花酒香撲面而來,在院子裏瀰漫開來,連晚風都彷彿染上了一層粉色。
歐陽風深吸一口,讚道:“這酒,莫不是用桃花釀的?”
黃藥師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懷念的神色,淡淡道:“不錯。每年我都會來這關外三日,每次都會埋下兩壇,再挖出兩壇。只是往日都是自己一個人喝,沒想到今天竟有人陪。”
阿青迫不及待地斟了一杯,抿了一口,眼睛頓時亮了起來,拍掌道:“好香!入口甘醇,桃花的香氣在舌尖上打轉,一點都不嗆。”
阿柔也連連點頭,又給各人斟滿了一杯。
黃藥師博學多才,見多識廣,中原的奇聞趣事,不論是喫喝玩樂、各地美景習俗,還是江湖各大門派的祕聞軼事,都能說得頭頭是道,妙趣橫生。歐陽風年紀雖輕,但靈魂來自現代,往往能在許多話題上語出驚人,見解獨到,令黃藥師頻頻側目,不時露出訝然之色。
幾杯酒下肚,氣氛愈發融洽。歐陽風言語風趣,黃藥師談吐風雅,很快就將阿青阿柔兩女哄得笑個不停。沒多大功夫,兩人已經改口稱他爲“黃大哥”了。
阿柔端着酒杯,臉頰微紅,笑道:“黃大哥外號東邪,我家公子被稱作西毒——一東一西,竟能在這大漠邊陲的白駝山莊相見,實在是有緣。”
阿青也附和道:“是呢!以後咱們就是朋友了!”
黃藥師笑了笑,端起酒杯,目光中帶着一絲溫和:“我女兒的年紀與你們差不多。若是你們見了,說不得也能成爲好朋友。”
一頓酒菜,喫得賓主盡歡。酒香與花香交織在一起,在晚風中飄散。
? 第100章 相逢何必曾相識
第二天清晨,歐陽風打着哈欠從房裏出來時,意外地發現院子裏已經坐了兩個人。
一個是新朋友黃藥師,另一個是李尋歡。
兩人隔着一張小石桌相對而坐,誰也沒有說話,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
一個清癯儒雅,一個落拓滄桑。兩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靜靜地交疊在一起,那畫面有種奇異的和諧。
歐陽風揉了揉眼睛,走過去坐下,左右看了看兩人,問道:“你們認識?”
黃藥師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淡淡道:“小李飛刀,聞名久矣。”
李尋歡也點了點頭,笑道:“東邪之名,如雷貫耳。”
“相逢何必曾相識!”
“天下何人不識君!”
歐陽風有些意外,道:“我還以爲你們是老朋友呢,這般默契。”
李尋歡笑了笑,目光落在杯中澄澈的酒液上,嘆道:“有些人,天天相見,也未必交心。”
黃藥師接過話頭,舉起酒杯,朝李尋歡微微示意:“有些人,卻一見如故,只一眼,便知道會是朋友。”
兩人同時大笑起來,笑聲在清晨的院落裏迴盪。
歐陽風爲李尋歡施針調理時,黃藥師起身出門,沒說去哪裏,歐陽風也沒問。
待到午飯時分,黃藥師準時歸來,手裏拎着一包滷味和兩壇酒。李尋歡也沒有要走的意思,看來是打定了主意要蹭完這頓飯。
飯桌上,黃藥師忽然開口,問道:“你們沒問過我——每年來此三日,是要做什麼。”
歐陽風夾了一筷子菜,頭也不抬地道:“我對與我無關,又沒有多少商業價值的個人私事,不感興趣。”
李尋歡也淡淡接了一句:“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祕密,沒必要問。”他笑了笑道:“不過,如果你願意說,我願意聽。”
黃藥師笑了笑,端起酒杯,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桃林,眼神深遠,嘆道:“我有兩個最愛的女人,葬在了龍門鎮外的桃樹之前。”
李尋歡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輕聲道:“所以,不論多遠,每年你都會來此拜祭——哪怕只是說兩句話也好。”
黃藥師點了點頭,目光中溫柔與哀傷交織在一起,聲音也變得低沉了幾分:“不錯。她們都是極好的人。”
他飲盡了杯中酒,像是打開了某個塵封已久的匣子,緩緩道來:“二十六年前,我是青海派的大師兄,與師妹從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早已立誓——我非她不娶,她非我不嫁。但師父趙不凡阻止我們在一起,想要將她霸佔。我拼死去攔,卻實力低微,無法將她帶走。師妹兌現了當日的誓言——在我眼前,自刎而死,倒在我的懷裏。”
阿青聽得握緊了拳頭,怒道:“你那師父,真是可惡!生生拆散相愛之人,該死!”
阿柔也紅了眼眶,憤憤道:“我們幫你報仇!”
黃藥師搖了搖頭,道:“仇,我已經報了。師妹死後,我在海邊練劍十載,後回到青海派,殺了所有當時阻止我們在一起的人。從那以後,世間再無青海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