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溫瑞安書中,從執掌家門開始! 第86章

作者:苹果派里的招财猫

  這般飽經風霜的面容,任誰瞧見都要嘆聲“老”了。

  回百應不過五十四歲,在武林中這等正值壯年的高手本不該言“老”字。

  只是此刻站在親生孩兒的屍身前,縱使鐵打的身子骨也熬不住心頭的蒼涼。

  燭火搖曳間,他望着那具冰冷的軀體,忽然生出個荒謬的念頭:

  爲何老天總叫白髮人送黑髮人?

  爲何活得越久的人,反倒要眼睜睜看着年輕的生命先一步凋零?

  這世間的道理,莫非真是顛倒的?

  望着眼前這具冰冷的屍身,他忽地生出個荒唐念頭...

  若真能替孩兒去死,他只怕會毫不猶豫。

  這些年刀口舔血掙下的家業,如今竟無人承繼。

  再大的基業又抵得過生死二字?

  百年光陰轉瞬即逝,這些身外之物,到頭來又算得甚麼?

  他立在原地,與回絕的屍首形成一豎一橫的僵局。

  兩具軀體都失了生氣,連表情都凝滯在死亡帶來的空白裏。

? 第七十四章 暴雨之前(中)

  妙手堂的往生所裏橫陳着兩具屍首。

  月光從破窗滲入,將兩張青灰色的面容洇成紙錢般的慘白。

  風裹着門縫嘶鳴,似有亡魂在低泣。

  牆角的長明燈奄奄一息,火芯蜷曲如將熄的菸頭,蠟淚層層堆疊,早凝成暗紅的痂。

  忽有隻瘸腿的野貓竄上供桌,撞翻的半碗冷粥緩緩漫過桌沿。

  黏稠的米漿在寂靜中拖出長長的尾痕,像一道未乾的淚痕。

  另一具是回萬雷的屍體,就橫在回絕屍身的邊上。

  雖說他周身上下連個血印子都找不着,可妙手堂堂主回百應那對眼珠子轉上一轉,便瞧出了蹊蹺。

  自家伯父的腦殼早讓人砸得稀碎,天靈蓋裏的腦漿子震得跟攪碎的豆腐腦似的。

  皮肉倒還完好,偏生是七竅裏都沁出些白紅相間的黏糊東西,在月光底下泛着怪異的油光。

  望着屍體眉心處那道湝的印子,回百應便知這位在刀尖上滾了大半輩子的伯父,是栽在一根手指頭底下。

  江湖上使指法的高手多如牛毛,譬如當年“長空幫”的桑書雲,憑着一手“長空伸指”打遍天下也罕逢對手;“白衣才子”方振眉的“點石成金”與“王指點將”,更是被譽爲“天下第一指”;還有“天機”組織“龍頭”張三爸的“封神指”,以及“小雷門”門主雷卷的“失神指”,俱都是能叫人腦漿開花的絕頂指法。

  可這些高手眼下沒一個在洛陽城裏頭,就連洛陽周邊百里地界,也尋不着他們的蹤影。

  目前,身懷出神入化指法,又人在洛陽的高手,就只有一人——“半緣少君”何安!

  三日前,他在城外的茶寮內,彈出的那驚天四指,被其命名爲——“彈指神通”。

  聽說這門指法乃是由這位“下三濫”新門主所獨創,在指力上尤擅勝場,天下無雙無對,精微奧妙、指力通神。

  因此,回絕與回萬雷皆是死於何安之手,這是板上釘釘、確鑿無疑的事實。

  雖然,回百應知曉兇手是誰,但他卻不敢立刻帶人前去報仇。

  只因,他知道自己雖將“回天乏術”六式練至了化境,但卻絕不是那位“天下六大高手之首”的對手。

  回百響將兩具屍體呋貋磲幔鸵恢惫蛟诘厣蠍灺暡豁憽�

  這位掌着大權的兄長心裏頭到底是傷心?是惱火?還是痛徹心扉?

  回百響也摸不透——只見他臉上那一道道溝壑似的皺紋,就是此刻所有的表情。

  回百應滿臉皺紋,縱橫交錯,活像被刀刻出來的溝壑。

  回百響跟了他這麼多年,還是摸不透他下一步要做什麼、心裏頭在想什麼、到底會有什麼動作。

  記得有回,一個小廝不小心折了他親手栽種的“鐵心蘭”,他當場就暴怒起來,把那小廝的腦袋擰下來餵了狼狗。

  可另一次,他被遊玉遮的人連拔了十一個暗卡,居然還能帶着十六房小妾去逛燈會,甚至還附庸風雅地跟人吟詩作對。

  回百響到現在都搞不清他的脾氣,所以對他照樣又怕又敬。

  這些當首領的,是不是就愛大起大落、說變就變,好叫人捉摸不透,不敢不敬?

  對此,回百響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自己足足跟了近四十年的一個人,至今仍摸不透對方真正的性情,這事兒想起來就叫人脊背發涼。

  就連死了兒子和伯父這種大事,居然也猜不准他是悲是怒、是傷是痛,甚或是毫無波瀾,實在是件細思極恐的事。

  也許只有一件事情使回百響不致感到太害怕的。

  那就是,回百應向來都信得過他。

  這位當家的素來只信得過“自己人”,所以“妙手堂”裏那幾個管事的,清一色都是他的心腹。

  不過話說回來,一個人只要還肯信人、還念着舊情,總歸不會是個十惡不赦的狠角色。

  回百應突然說了句:“我那孩子和伯父,都已經死了。”

  此話擱在誰跟前都是實打實的事實,硬邦邦、冷冰冰,半點轉圜的餘地都沒有。

  在這世間,打了敗仗還能重來,失了志氣還能再振作。

  可人要是嚥了氣,就是真真兒的回不來了,這道理從古至今就沒變過。

  回百響應了聲:“是死了。”

  屋裏靜了好一會兒,回百應才又開口:“殺他們的人,就是何安,沒錯吧?”

  回百響當即回道:“千真萬確。”

  回百應臉上皺紋像浪頭似的抖了抖,慢悠悠說道:“就算把‘妙手堂’裏所有好手都湊齊了,也絕不是那廝的對手,這話在理不?”

  這也是明擺着的事,由不得人不認。

  回百響認同道:“在理。”

  他頓了頓又補上:“不過要取人性命,未必非得動刀動槍。”

  “這話倒是不假。”回百應嘴角動了動,字字分明地說:“殺人的法子多着呢,不一定要使拳腳。”

  “正因如此,我這就動身去‘天韻館’,跟‘小碧湖遊家’、‘蘭亭池家’聯手誅殺此獠!”

  回百響聽得心頭一震,下意識按了按胸前“天池穴”,把腦袋壓得低低的附和道:“門主這主意妙極了!”

  “這真是借刀殺人、報仇雪恨的上上之策啊!”

  ......

  天韻館內的茶室陳設得極是清雅,四壁掛着幾幅絹本設色的小景,筆法疏淡,倒像是米南宮的手筆。

  正中一張黑漆素案,案頭擺着只鈞窯天青釉洗,釉色雨過天青,邊沿微微泛着海棠紅。

  牆角立着架七絃琴,琴軫上纏的絲絛已經褪成秋香色,想來是彈了多年的舊物。

  最奇的是窗邊那尊青銅狻猊香爐,爐身鑄着錯金雲紋,爐蓋狻猊口中銜着顆南海珠。

  日光一照,珠光竟能在粉牆上投出斑駁光影。

  這般佈置,看似樸素,卻件件都是費了心思的雅玩。

  檀香燃到半截,灰白的煙柱突然歪斜,在空氣裏劃出個焦黃的句號。

  茶煙從壺口漫出來,被窗縫漏進的夜風攪得支離破碎。

  最後貼在褪了色的楹聯上,像道乾涸的淚痕。

  風爐的火苗舔着壺底,時不時爆出“噼啪”的輕響,倒像是誰在暗處壓低嗓音的嘆息。

  池日麗緩緩將茶盞擱在案上,眼皮半垂着,開口打破了這沉悶:“遊公子,坊間傳聞你今夜先去了一趟‘依依樓’?”

  他指尖摩挲着盞沿,聲音壓得極輕:“不知...你與那何安,談得如何?”

  遊玉遮啜了口茶,始終垂着眼,慢悠悠回道:“池大公子說笑了。”

  “若是談得順遂,我怎會來這兒?”

  “那廝倒是把話說得明明白白——定要血洗‘蘭亭池家’滿門,給他岳父祭魂。”

  池日麗聞言只是微微頷首,面上不見波瀾:“這話...倒也在意料之中。”

  他忽地轉了話鋒,指尖在茶盞上打着旋:“可他除了揚言滅我池家,可還說了別的?”

  “‘不愁門’那晚,可是‘小碧湖’的臥農公親自動手,取了林氏夫婦的性命。“

  遊玉遮的眉頭纔剛皺起,池日麗已輕笑出聲:“既是這般,何安已放話滅我池家,又怎會放過遊家?”

  聽他提起這段舊仇,縱是素來沉穩,遊玉遮也不由得面上一熱,眉心擰成了個結,半晌沒作聲。

  “池大公子,這話可就不對了。”

  簡迅見自家公子面露不悅,上前拱手笑道:“方纔進門時,咱們講的是先來後到;如今對敵,論的可就是各家底蘊了。”

  “江湖本就是恩怨之地,腥風血雨、毀家滅門原是尋常事。”

  他語氣雖緩,字字卻透着冷意:“何安雖是‘天下六大高手之首’,但‘小碧湖遊家’也有顧總管坐鎮。”

  “我家總管同爲六大高手中的狠角色,手中刀雖不敢說穩勝何安,拖住他個一時半刻卻是綽綽有餘。“

  “至於何安帶來的那些‘下三濫’子弟...”

  簡迅目光掃過腥耍旖枪雌鹉ㄗI誚:“除那‘戰僧’何籤尚可一觀,其餘蝦兵蟹將實在不足掛齒。”

  “不過我家公子早已請來‘武林三大神祕劍客’之一的蔡旋鍾,外加‘四大凶徒’中的‘小雪仙’唐仇專門對付此人。”

  說到這,他忽然頓住,聲音沉了幾分:“至於‘千葉山莊’...”

  “當年司空劍冠與我家公子對天盟誓,葛家不涉洛陽,碧湖不犯千葉。”

  “司空劍冠乃前輩名士,想來不會爲‘不愁門’就背棄誓言吧?“

  簡迅最後冷笑一聲,目光如刀:“這般安排,可謂算無遺策、萬無一失。”

  “倒是何少君殺入‘蘭亭’時,不知池家哪位能擋住他的鋒芒?”

  “你!”

  “你這狗伲〈颂幠挠心阏f話的份!”

  小白與洪三熱聞言怒不可遏,拳頭捏得咯咯作響,破口大罵起來。

  在池日麗輕輕一揮手間,喝罵聲立時戛然而止。

  “呵呵,說得甚好。”

  他撣了撣袍袖上的浮塵,面色平靜道:“既然‘小碧湖’遊家如此看不上‘蘭亭’池家,那今夜就算我白跑一趟罷。”

  “諸位,就此告辭。”

  說着便推動座下輪椅,領着兩位下屬,朝木門行去。

  “簡迅!掌嘴!”

  遊玉遮猛地一驚,起身冷冷喝道。

  隨着兩聲脆響,他對着池日麗的背影拱手作揖:“日麗兄,如今這態勢,遊家與池家分則兩敗、合則兩利。”

  “所謂脣亡齒寒的道理,你不會不懂...”

  “今夜我是抱着找舛鴣恚嫘南胂蛐珠L請教啊。”

  “呵呵,脣亡齒寒...”

  池日麗停下轉動輪椅機關的手,迎着門縫漏進的月光,譏笑道:“不是我不懂,而是你不懂...”

  “我且問你,怎知何安身邊沒有‘下三濫’的好手暗中跟隨?”

  “比如那位年初蒸殺'鷹盟'盟主張猛禽的何家後起之秀——‘如惔如焚’何沫?,還有何家‘暗櫃’中的頭號殺手——‘鷹擊長空、魚翔湹住尾徽Z?”

  “再則,那日茶寮內,使出‘天問劍法’的方邪真,你又作何應對?”

  “況且,你怎敢斷定...‘千葉山莊’不會相助何安?”

  “呵呵,你可知...葛鈴鈴與何安已有了婚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