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苹果派里的招财猫
這般飽經風霜的面容,任誰瞧見都要嘆聲“老”了。
回百應不過五十四歲,在武林中這等正值壯年的高手本不該言“老”字。
只是此刻站在親生孩兒的屍身前,縱使鐵打的身子骨也熬不住心頭的蒼涼。
燭火搖曳間,他望着那具冰冷的軀體,忽然生出個荒謬的念頭:
爲何老天總叫白髮人送黑髮人?
爲何活得越久的人,反倒要眼睜睜看着年輕的生命先一步凋零?
這世間的道理,莫非真是顛倒的?
望着眼前這具冰冷的屍身,他忽地生出個荒唐念頭...
若真能替孩兒去死,他只怕會毫不猶豫。
這些年刀口舔血掙下的家業,如今竟無人承繼。
再大的基業又抵得過生死二字?
百年光陰轉瞬即逝,這些身外之物,到頭來又算得甚麼?
他立在原地,與回絕的屍首形成一豎一橫的僵局。
兩具軀體都失了生氣,連表情都凝滯在死亡帶來的空白裏。
? 第七十四章 暴雨之前(中)
妙手堂的往生所裏橫陳着兩具屍首。
月光從破窗滲入,將兩張青灰色的面容洇成紙錢般的慘白。
風裹着門縫嘶鳴,似有亡魂在低泣。
牆角的長明燈奄奄一息,火芯蜷曲如將熄的菸頭,蠟淚層層堆疊,早凝成暗紅的痂。
忽有隻瘸腿的野貓竄上供桌,撞翻的半碗冷粥緩緩漫過桌沿。
黏稠的米漿在寂靜中拖出長長的尾痕,像一道未乾的淚痕。
另一具是回萬雷的屍體,就橫在回絕屍身的邊上。
雖說他周身上下連個血印子都找不着,可妙手堂堂主回百應那對眼珠子轉上一轉,便瞧出了蹊蹺。
自家伯父的腦殼早讓人砸得稀碎,天靈蓋裏的腦漿子震得跟攪碎的豆腐腦似的。
皮肉倒還完好,偏生是七竅裏都沁出些白紅相間的黏糊東西,在月光底下泛着怪異的油光。
望着屍體眉心處那道湝的印子,回百應便知這位在刀尖上滾了大半輩子的伯父,是栽在一根手指頭底下。
江湖上使指法的高手多如牛毛,譬如當年“長空幫”的桑書雲,憑着一手“長空伸指”打遍天下也罕逢對手;“白衣才子”方振眉的“點石成金”與“王指點將”,更是被譽爲“天下第一指”;還有“天機”組織“龍頭”張三爸的“封神指”,以及“小雷門”門主雷卷的“失神指”,俱都是能叫人腦漿開花的絕頂指法。
可這些高手眼下沒一個在洛陽城裏頭,就連洛陽周邊百里地界,也尋不着他們的蹤影。
目前,身懷出神入化指法,又人在洛陽的高手,就只有一人——“半緣少君”何安!
三日前,他在城外的茶寮內,彈出的那驚天四指,被其命名爲——“彈指神通”。
聽說這門指法乃是由這位“下三濫”新門主所獨創,在指力上尤擅勝場,天下無雙無對,精微奧妙、指力通神。
因此,回絕與回萬雷皆是死於何安之手,這是板上釘釘、確鑿無疑的事實。
雖然,回百應知曉兇手是誰,但他卻不敢立刻帶人前去報仇。
只因,他知道自己雖將“回天乏術”六式練至了化境,但卻絕不是那位“天下六大高手之首”的對手。
回百響將兩具屍體呋貋磲幔鸵恢惫蛟诘厣蠍灺暡豁憽�
這位掌着大權的兄長心裏頭到底是傷心?是惱火?還是痛徹心扉?
回百響也摸不透——只見他臉上那一道道溝壑似的皺紋,就是此刻所有的表情。
回百應滿臉皺紋,縱橫交錯,活像被刀刻出來的溝壑。
回百響跟了他這麼多年,還是摸不透他下一步要做什麼、心裏頭在想什麼、到底會有什麼動作。
記得有回,一個小廝不小心折了他親手栽種的“鐵心蘭”,他當場就暴怒起來,把那小廝的腦袋擰下來餵了狼狗。
可另一次,他被遊玉遮的人連拔了十一個暗卡,居然還能帶着十六房小妾去逛燈會,甚至還附庸風雅地跟人吟詩作對。
回百響到現在都搞不清他的脾氣,所以對他照樣又怕又敬。
這些當首領的,是不是就愛大起大落、說變就變,好叫人捉摸不透,不敢不敬?
對此,回百響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自己足足跟了近四十年的一個人,至今仍摸不透對方真正的性情,這事兒想起來就叫人脊背發涼。
就連死了兒子和伯父這種大事,居然也猜不准他是悲是怒、是傷是痛,甚或是毫無波瀾,實在是件細思極恐的事。
也許只有一件事情使回百響不致感到太害怕的。
那就是,回百應向來都信得過他。
這位當家的素來只信得過“自己人”,所以“妙手堂”裏那幾個管事的,清一色都是他的心腹。
不過話說回來,一個人只要還肯信人、還念着舊情,總歸不會是個十惡不赦的狠角色。
回百應突然說了句:“我那孩子和伯父,都已經死了。”
此話擱在誰跟前都是實打實的事實,硬邦邦、冷冰冰,半點轉圜的餘地都沒有。
在這世間,打了敗仗還能重來,失了志氣還能再振作。
可人要是嚥了氣,就是真真兒的回不來了,這道理從古至今就沒變過。
回百響應了聲:“是死了。”
屋裏靜了好一會兒,回百應才又開口:“殺他們的人,就是何安,沒錯吧?”
回百響當即回道:“千真萬確。”
回百應臉上皺紋像浪頭似的抖了抖,慢悠悠說道:“就算把‘妙手堂’裏所有好手都湊齊了,也絕不是那廝的對手,這話在理不?”
這也是明擺着的事,由不得人不認。
回百響認同道:“在理。”
他頓了頓又補上:“不過要取人性命,未必非得動刀動槍。”
“這話倒是不假。”回百應嘴角動了動,字字分明地說:“殺人的法子多着呢,不一定要使拳腳。”
“正因如此,我這就動身去‘天韻館’,跟‘小碧湖遊家’、‘蘭亭池家’聯手誅殺此獠!”
回百響聽得心頭一震,下意識按了按胸前“天池穴”,把腦袋壓得低低的附和道:“門主這主意妙極了!”
“這真是借刀殺人、報仇雪恨的上上之策啊!”
......
天韻館內的茶室陳設得極是清雅,四壁掛着幾幅絹本設色的小景,筆法疏淡,倒像是米南宮的手筆。
正中一張黑漆素案,案頭擺着只鈞窯天青釉洗,釉色雨過天青,邊沿微微泛着海棠紅。
牆角立着架七絃琴,琴軫上纏的絲絛已經褪成秋香色,想來是彈了多年的舊物。
最奇的是窗邊那尊青銅狻猊香爐,爐身鑄着錯金雲紋,爐蓋狻猊口中銜着顆南海珠。
日光一照,珠光竟能在粉牆上投出斑駁光影。
這般佈置,看似樸素,卻件件都是費了心思的雅玩。
檀香燃到半截,灰白的煙柱突然歪斜,在空氣裏劃出個焦黃的句號。
茶煙從壺口漫出來,被窗縫漏進的夜風攪得支離破碎。
最後貼在褪了色的楹聯上,像道乾涸的淚痕。
風爐的火苗舔着壺底,時不時爆出“噼啪”的輕響,倒像是誰在暗處壓低嗓音的嘆息。
池日麗緩緩將茶盞擱在案上,眼皮半垂着,開口打破了這沉悶:“遊公子,坊間傳聞你今夜先去了一趟‘依依樓’?”
他指尖摩挲着盞沿,聲音壓得極輕:“不知...你與那何安,談得如何?”
遊玉遮啜了口茶,始終垂着眼,慢悠悠回道:“池大公子說笑了。”
“若是談得順遂,我怎會來這兒?”
“那廝倒是把話說得明明白白——定要血洗‘蘭亭池家’滿門,給他岳父祭魂。”
池日麗聞言只是微微頷首,面上不見波瀾:“這話...倒也在意料之中。”
他忽地轉了話鋒,指尖在茶盞上打着旋:“可他除了揚言滅我池家,可還說了別的?”
“‘不愁門’那晚,可是‘小碧湖’的臥農公親自動手,取了林氏夫婦的性命。“
遊玉遮的眉頭纔剛皺起,池日麗已輕笑出聲:“既是這般,何安已放話滅我池家,又怎會放過遊家?”
聽他提起這段舊仇,縱是素來沉穩,遊玉遮也不由得面上一熱,眉心擰成了個結,半晌沒作聲。
“池大公子,這話可就不對了。”
簡迅見自家公子面露不悅,上前拱手笑道:“方纔進門時,咱們講的是先來後到;如今對敵,論的可就是各家底蘊了。”
“江湖本就是恩怨之地,腥風血雨、毀家滅門原是尋常事。”
他語氣雖緩,字字卻透着冷意:“何安雖是‘天下六大高手之首’,但‘小碧湖遊家’也有顧總管坐鎮。”
“我家總管同爲六大高手中的狠角色,手中刀雖不敢說穩勝何安,拖住他個一時半刻卻是綽綽有餘。“
“至於何安帶來的那些‘下三濫’子弟...”
簡迅目光掃過腥耍旖枪雌鹉ㄗI誚:“除那‘戰僧’何籤尚可一觀,其餘蝦兵蟹將實在不足掛齒。”
“不過我家公子早已請來‘武林三大神祕劍客’之一的蔡旋鍾,外加‘四大凶徒’中的‘小雪仙’唐仇專門對付此人。”
說到這,他忽然頓住,聲音沉了幾分:“至於‘千葉山莊’...”
“當年司空劍冠與我家公子對天盟誓,葛家不涉洛陽,碧湖不犯千葉。”
“司空劍冠乃前輩名士,想來不會爲‘不愁門’就背棄誓言吧?“
簡迅最後冷笑一聲,目光如刀:“這般安排,可謂算無遺策、萬無一失。”
“倒是何少君殺入‘蘭亭’時,不知池家哪位能擋住他的鋒芒?”
“你!”
“你這狗伲〈颂幠挠心阏f話的份!”
小白與洪三熱聞言怒不可遏,拳頭捏得咯咯作響,破口大罵起來。
在池日麗輕輕一揮手間,喝罵聲立時戛然而止。
“呵呵,說得甚好。”
他撣了撣袍袖上的浮塵,面色平靜道:“既然‘小碧湖’遊家如此看不上‘蘭亭’池家,那今夜就算我白跑一趟罷。”
“諸位,就此告辭。”
說着便推動座下輪椅,領着兩位下屬,朝木門行去。
“簡迅!掌嘴!”
遊玉遮猛地一驚,起身冷冷喝道。
隨着兩聲脆響,他對着池日麗的背影拱手作揖:“日麗兄,如今這態勢,遊家與池家分則兩敗、合則兩利。”
“所謂脣亡齒寒的道理,你不會不懂...”
“今夜我是抱着找舛鴣恚嫘南胂蛐珠L請教啊。”
“呵呵,脣亡齒寒...”
池日麗停下轉動輪椅機關的手,迎着門縫漏進的月光,譏笑道:“不是我不懂,而是你不懂...”
“我且問你,怎知何安身邊沒有‘下三濫’的好手暗中跟隨?”
“比如那位年初蒸殺'鷹盟'盟主張猛禽的何家後起之秀——‘如惔如焚’何沫?,還有何家‘暗櫃’中的頭號殺手——‘鷹擊長空、魚翔湹住尾徽Z?”
“再則,那日茶寮內,使出‘天問劍法’的方邪真,你又作何應對?”
“況且,你怎敢斷定...‘千葉山莊’不會相助何安?”
“呵呵,你可知...葛鈴鈴與何安已有了婚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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