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苹果派里的招财猫
惜惜剛換好衣裳、梳妝完畢,方邪真就提着用藍布包裹的“滅魂劍”,獨自一人提前來到了依依樓。
他走進秋蟬軒的那一刻,惜惜立刻感受到了他不同尋常的喜悅。
自從兩人相識以來,她從未見過他這般高興的模樣。
要知道,方邪真向來都是憂鬱的、惆悵的,眉宇間總帶着揮之不去的寂寥與愁緒。
見他如此歡喜,惜惜心裏也跟着高興起來。
她牽起方邪真的手,兩人在茶几旁坐下,她親手喂他喫了半塊自己做的糕餅。
隨後,她將精心準備的菜單遞到他面前,想讓他看看還有什麼需要添補的地方。
“惜惜,辛苦你了。”
方邪真將酒水單放在一旁,輕輕握住她柔軟的手,語氣中滿是感激:“爲了這次宴請,你忙了整整三天。”
“不過,”他頓了頓,溫柔地說道:“其實不必這般小心謹慎。”
“我和那兩位兄弟一見如故,情同手足。”
“他們不是那種講究排場的人,只要我們三人能聚在一起飲酒暢談,哪怕是粗茶淡飯,也能喝得盡興。“
“嗯,我知道。”
惜惜緩緩靠進他懷裏,輕聲笑道:“能被你認作兄弟的人,自然不是凡俗之輩。”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漸漸低了下來:“只是...畢竟他們是客人,而且...這還是你第一次在我這裏設宴...”
“無論如何,我都不想讓你那些兄弟看輕了,我等這些風塵女子...”
“唉,惜惜。”
方邪真聽出她話中的黯然,心疼地勸道:“你真不必這等自輕自賤,我何曾在意過你的出身?”
“就像我安弟說的:‘市井之內多有任俠之輩,風塵之中必有性情中人!’”
“安弟?”
惜惜聞言微微一怔,抬起頭來問道:“可是那位‘半緣少君’?”
“正是此人。”
方邪真笑着點頭:“那天他不僅說了這句話,還當場作了一首詩呢。”
說着,他清了清嗓子,試着背誦那首《哀風塵》:
“紅塵深處掩芳菲,淪落天涯淚滿衣。
玉骨冰肌誰解意,花容月貌自傷悲。
夜深獨坐孤燈下,夢醒空餘冷月輝。
一世飄零無定所,滿腔愁緒訴與誰?”
惜惜跟着輕聲重複最後兩句:“一世飄零無定所,滿腔愁緒訴與誰?”
念着念着,眼眶漸漸泛紅,竟似癡了一般。
過了許久,她才拭去眼角的淚痕,低聲嘆道:“‘半緣少君’不愧爲三絕才子,果然文采風流。”
“這首《哀風塵》...當真道盡了我輩中人的心酸與無奈...”
她抬起頭,水汪汪的眼睛直視着方邪真的臉龐:“今晚我定要敬他一杯,謝謝他願意懂得、憐惜...風塵女子的苦楚。”
“惜惜,我...我也是懂你的...”
方邪真見狀輕嘆一聲,將她摟得更緊了些。
兩人正依偎在一起說着體己話,忽然聽得老鴇在外頭諂媚的招呼聲,緊接着便引着一位客人走進了秋蟬軒。
方邪真和惜惜聞聲望去,只見來人面容滄桑,眉宇間盡是風霜之色,不是那“追命”崔略商還能是誰?
“哈哈哈,好兄弟!”
崔略商一進門就爽朗大笑,目光在二人身上轉了一圈,促狹地說道:“看來你也與那小子一個德行,是個懂得憐香惜玉的主兒啊!”
他故意拖長了聲調,“懷裏抱着這麼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兒,可還記得今晚約了我們喝酒?”
方邪真被他這麼一打趣,頓時鬧了個大紅臉,連忙鬆開攬着惜惜的手,起身拱手行禮:“兄長見笑了,快請上座。”
惜惜早在方邪真那裏聽說過這位客人的樣貌,立刻明白眼前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四大名捕”之一、“追命”崔三爺。
她趕忙整理了下有些散亂的鬢髮,盈盈起身福了一禮,嘴角含着溫婉的笑意:“崔三爺,萬福金安。”
“您二位先坐着喝茶敘話,我去看看酒菜準備得如何了。”
說完,又悄悄看了方邪真一眼,這才蓮步輕移,款款退出了房間。
待惜惜離開後,方邪真給崔略商添了杯熱茶,輕聲問道:“兄長,安弟怎地沒與你一起前來?”
崔略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臉上露出儋的笑容:“兄弟你是不知道,那小子風流債太多,身邊還跟着兩位紅顏知己。”
他擠了擠眼睛,湊頭悄聲說道:“想要抽身來這兒赴宴,只怕還得費些功夫周旋呢。”
方邪真略一思索,頓時明白過來,不由得會心一笑,也不再追問此事。
兩人便你一言我一語地閒聊起來,從江湖軼事說到朝堂風雲,談興正濃時,窗外已是月上柳梢。
酒菜早已準備停當,惜惜回到秋蟬軒時,那位風流倜儻的何少君卻遲遲不見蹤影。
她正猶豫着是否該開口詢問是否開席,忽聽庭院外傳來一陣此起彼伏的驚歎聲。
惜惜好奇地走到軒門邊,探頭向外張望時,一位青衫少年正從迴廊緩步走來,烏黑的長髮用一支玉簪鬆鬆挽起。
只見那人生得一副教人動容的好相貌,肌膚如玉,五官精緻得竟是雌雄莫辨。
最勾人的是那雙含情桃花眼,眼波流轉間似有春水盪漾,眼尾綴着顆小小的黑痣,襯得整張臉愈發風流靈動。
他脣角天然帶着三分笑意,明明未施粉黛,卻比那敷粉簪花的姑娘還要明豔三分,當真是天生一副顛倒猩暮闷つ摇�
少年每一步都似踏着月色而來,衣袂飄飄間恍若謫仙臨凡,所過之處引得滿園姑娘紛紛側目,就連廊下的燈欢坚輳窢懰砹藥追止獠省�
那少年在月光下站定身形,青衫被夜風輕輕拂動。
他朝着軒內二人恭敬地作了個揖,眼角那顆黑痣在月色下若隱若現。
“有勞兄長們久候,皆是弟之過也。”
聲音裏帶着三分歉意七分灑脫,雖是賠罪的話,卻說得如同吟詩般悅耳動聽。
說罷直起身來,袖口滑落時露出半截白玉似的手腕。
? 第六十六章 醉後金鴛花魁笑,春風秋月盡人愁
秋蟬軒內四張黑漆食案呈品字排開,當中主案擺着鎏銀注碗配蓮花勸杯。
時令的洗手蟹盛在越窯青瓷碟裏,旁邊配着姜醋碟子。
旋炙豬皮切成細條碼作山形,底下墊着新摘的梧桐葉。
兩尾清蒸鱸魚臥在定窯白盤中,魚身上斜插着幾根茱萸枝。
各案角放着竹編食盒,裏頭疊着胡麻炊餅和蟹黃饅頭。
旁邊青瓷盆裏湃着冰鎮梅酒,碎冰碰着盆壁叮咚作響。
崔略商仰脖灌下一整杯梅子酒,酒液順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
他拍着桌子指向何安,笑得前仰後合:“今天可算讓我見着,活生生的‘少年春衫薄,滿樓紅袖招’這場景啦!”
“哈哈哈,韋莊老先生的詩果然不騙人!”
“六七年來春又秋,也同歡笑也同愁。”
何安輕輕放下手中的青瓷酒盞,苦笑着搖頭:“三哥,且莫再說此言。”
“凡事賣笑之人,必有傷心之事。”
“若非無可奈何,誰又願將清白身子,爛在這污泥之中。”
惜惜望着眼前的少年郎,又微紅了自己的眼眶,覺得這段話裏的每個字眼,彷彿都浸染了她的肺腑與年華。
她鼓起勇氣端起酒杯:“惜惜斗膽,敬公子一盞。”
“一謝公子知我輩風塵中人的苦楚,二感公子憐我等飄零之身的淒涼。”
“世人皆道您風流,我獨見您至铡!�
“曉看天色暮看雲,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若得良人託付,誰願做那隨波浮萍?”
“誰又願待在這無情無義的地方,空耗時光?”
何安顯然很欣賞這姑娘的率真,二話不說就把盞中殘酒喝了個底朝天。
“哐當”一聲放下酒盞,他意味深長地對方邪真笑道:“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
“兄長,以爲然否?”
“是...賢弟此言說得極是。”
方邪真以拳掩脣輕咳,耳尖紅得似要滴血。
惜惜見心上人窘迫,連忙提起酒壺爲三人斟滿,又夾了幾筷子時令小菜,這纔將席間尷尬氣氛稍稍化解。
崔略商眼角餘光掃過方邪真漲紅的面頰,又瞥見惜惜眉宇間那抹若有似無的幽怨,心中頓時瞭然:自家兄弟這是又欠下一筆風流債了。
他暗自搖頭嘆息,思緒卻不由自主飄向記憶中的小透姑娘。
正出神間,忽聽何安嚼着酥脆的烤豬皮含糊問道:“三哥,孟縣令那樁案子查得怎樣了?”
“那三個嫌犯裏頭,可鎖定真兇了?”
“嗯。”
提起公事,崔略商立刻挺直腰板,手指無意識敲着桌面:“連日查訪下來,我心裏已有七八分把握。只是...”
他眉頭微蹙,“這案子取證着實棘手,說不得要用你那法子試上一試。”
“哈哈!”何安與方邪真碰了個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燭光下盪漾:“我那大舅...咳,林三公子早把戲臺都搭好了。”
“明日池日暮出殯,洛陽四大世家的高手都會到場。”
他眯起桃花眼,“到時候把那三人尋來,當面一試便知真假。”
“但願順利。”
崔略商舉杯一飲而盡,放下酒盞時忽然正色道:“對了,有件事正要告知你——可聽說過‘無敵公子’?”
方邪真聞言立刻放下木箸:“可是斷魂谷那位少年穀主?”
“聽聞他不過年方二十四,武功卻已是登峯造極...”
“正是此人。”
崔略商指節重重叩在桌面上,“前些日子他帶人劫了黃河賑災銀兩。”
“世叔命我了結孟家案子後,即刻追回銀兩捉拿此人。因而——”
話音未落,何安突然冷笑數聲,從袖中甩出一封祕箋:“三哥不必費心去找了。”
他指尖輕轉酒盞,燭光在眼底投下細碎金芒:“昨夜家中暗線來報,這位小谷主胃口大得很,劫了官銀還嫌不夠...”
聲音陡然轉冷,“竟應了蘭亭池家之邀,要來洛陽取我項上人頭。”
崔略商與方邪真急忙湊近燭火,兩張臉龐被映得忽明忽暗,細細研讀起那封祕箋來。
“聽聞這‘無敵公子’掌力混元無匹,絕不在我二師兄——鐵手之下。”
二人看完後對視一眼,崔略商收起祕箋,皺着眉頭說道:“兄弟,你與‘九幽神君’一戰之後,到底是重傷未愈。”
“若是遇着此人,你定要小心應付。”
“只嘆這江湖之大,高手何其之多?”
何安抬手飲了杯青梅酒,一臉不屑的譏諷道:“此人有多大的本事,竟敢稱‘無敵’二字?”
“區區匪類,信口雌黃,不知天高地厚,着實可笑可悲。”
“二位兄長,勿需擔憂,我雖傷重未愈,暫時提不得劍、握不了刀。”
“但憑一指之力,應付這等狂妄自大之輩,料想也足矣。”
方邪真望着對面的知己,幾番欲言又止後,還是開口說道:“安弟,大意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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