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苹果派里的招财猫
“多指橫刀七發,笑看濤生雲滅。”
何安捏響了指骨,蹙起好看的眉頭,幽幽的回答道:“雖然我在江湖中,還未有名號...”
“但總覺得這句對子,似乎有些不太工整。”
“其中多指和七發,最最讓我感到突兀。”
“我很想將自己未來的名號,貼上去、換上去、補上去、替上去。”
“多指頭陀目前隨侍蔡京,一時半刻我也見不到他。”
“所以,只有委屈自己,前來找你這位‘五臺山’的淨添末席了。”
一片雲彩遮住了弦月,山嵐微卷了起來,吹得落葉沙沙作響。
何安心裏的殺意越來越濃,他已經忍不住將手按在了刀柄之上。
“哦,我懂了。”
歐陽七發撓了撓自己堅硬如鐵的髮絲,很是苦惱的說道:“原來是求名來的。”
“你的來意我明白了,但我還想問問...”
“你到底是來找我比武的,還是來...殺我的?”
“呵呵,這...還用問嘛...”
何安似笑非笑的看着對手,譏諷的反問道:“多指橫刀七發,笑看濤生雲滅。”
“這句對子裏包含了天下六大高手,而你位列其中之一。”
“如果比武輸個一招半式後,難道你能甘心認輸,難道你能就此退位?”
“身入江湖,但憑本事,生死莫怨,各安天命。”
“歐陽七發,你可千萬不要...裝孫子哦!”
“今夜,我們既分高下,也決生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還沒等到歐陽七發開口回話,他身邊的那位倒是等不及大笑了起來。
此人的面目甚是可憎,約五尺五寸的身量,穿着一身的湖綠色的直裰,頭上戴着方桶狀的東坡巾。
他長得肥頭大耳,有着豬鼻、鼠目、獐耳、驢脣,下頜上有顆黑痣,痣上長有長長的一撮毛。
“荒唐可笑,豈有此理。”
此人搖晃着手中的灑金扇,仰着頭很是不屑的插口說道:“連江湖上都沒名號的人,也敢斗膽前來挑戰。”
“真是名利燻心,喪心病狂,不知所謂。”
然後,他將手中的扇子一收,向着歐陽七發說道:“禪師,時辰甚是急迫。”
“傅相爺那還等着,要與你我共商大事。”
“您自矜自己的高手身份,不願與無名之輩動手。”
“不如,就由我代勞了...”
此人的話還沒說完,身後就亮起了悱惻的刀光,帶着幾分纏綿,伴着幾許相思,懷着幾縷別意。
“小...”
歐陽七發一直在關注着何安,清楚、明白、懂得、知道,他肯定、一定、必定要出手,但萬萬沒想到的是...
他是怎麼出刀的,他的刀怎麼那麼快,這抹纏綿相思別離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在心中駭然失色之際,歐陽七發果斷出手,敲、抓、捏、彈、砸、錘、崩、壓、擋...
但那抹刀光似若無形之體,從他眼前、手中、指尖、袖袍邊悠悠飄過,繞着那人的肥腰轉了一圈。
歐陽七發的袖袍沒能砸中刀光時,他的眼睛就重新轉向了對手,不再去看接下去發生的事情。
此時,他已不在意同伴的結局,因爲結局是...必死無疑...
“下三濫”的“相思漸離刀法”,乃何家的不傳之祕,凡中刀者必死。
區別只是,死的是不是痛快,死狀有多麼悽慘...而已。
目前,歐陽七發心中擔心的、關注的、惶恐的、擔憂的,只是此人的死...會不會影響自己在傅相爺心目中的地位,會不會耽誤自己此次的前程,會不會讓傅相爺...遷怒自己,會不會導致自己...再次名落孫山。
所以,他惱、他憤、他怒、他恨、他悔、他怨,他惱憤怒恨悔怨到了至極!
爲什麼何安要來擋自己好不容易得來的前程?
爲什麼此人這麼不知輕重的插手自己的事?
爲什麼好呖偸锹洳坏阶约侯^上?
爲什麼老天總是不願意幫幫自己?
爲什麼?
爲甚麼?
爲舍麼?
恨到至極便要發泄,怨到深處就要張狂。
歐陽七發立刻從布兜內取弓,從頭上摘箭,踏前兩步踢飛被腰斬的此人,彎弓搭箭的對準了何安。
弓,是一把小弓,約兩掌左右的大小,弓臂弦絲通體如火。
這火不是一般的紅,而是深紅之色,熾熱的灼燒着。
佛經有云,火焰色澤金紅交雜,便是十八業火,能焚燒一切業障和煩惱。
這把弓是五臺山鎮山三寶之一,名爲——業火神弓!
箭,是一支小箭,黑短堅硬,細密如發。
這支箭就是一根頭髮,一根像鋼絲一樣的髮絲,取自與歐陽七發的頭上。
它就是在江湖上聲威赫赫、大名鼎鼎的——一發神刺!
業火神弓,一發神刺,百袋納天下。
這是“百袋紅袍,七發禪師”的名號由來,也是他賴以成名的三大絕技。
此時,弓在他手,箭在弦上,敵在眼前。
但,他仍沒有射出,弓上的那支箭!
因爲他射不出、沒法射、射不了、射不準,向來惜命的他又怎麼會冒沒把握的風險。
導致他的箭沒把握的是,何安的身體開始動了起來。
一仰一伏,一踉一蹌,一歪一扭,一跌一撞,一晃一擺...
毫無規律,毫無方向,毫無姿態,毫無目標。
而且在他的身形變動之間,不時就會有物體向着歐陽七發襲來。
有時是一片落葉,有時是一顆石子,有時是一根枯枝,有時是一坨馬糞。
落葉到了眼前會變成凌厲的飛刀;石子來到身前會變成一把流星錘;枯枝到了身側會變成一隻豹子;馬糞自天而降後會變成一座佛陀。
歐陽七發的腳步連連向後退卻,一退就退到了八丈之遠的距離。
“障眼法,市井詭術。”
在躲避了天降的佛掌後,他抬起頭認真的向着對手問道:“下三濫,何家。”
“未請教高姓大名?”
“我姓何,何足掛齒的何。”
按着重新納回鞘內的刀柄,何安的身形出現在四面八方,在朦朧的月色裏回答着:“名爲安,隨遇而安的安。”
“我叫何安。”
“但,我,不,是,何,家,的,人!”
在環繞密林的聲音消失後,一株野花出現在歐陽七發的腳邊,慢慢變成了一條吐着猩紅信子的巨蟒。
身長數米,蜿蜒曲折,豎曈凝視,喉下黃白。
它周身的金色鱗片,反射着月白的光華。
第八章 緋雨紅傘,月半輓歌
蛇,在佛教的教義中,一直都是特殊的存在。
它象徵着智慧,更是代表着解脫和轉世。
在某些傳說裏,蛇更是代表着變化的福報。
還有種叫做“蛇護佛”的說法,甚是廣爲流傳。
據說,佛祖在菩提樹下修行時,誓言不成正果絕不離開。
當時天寒地凍,雨水不停地下,龍王看到佛祖的虔眨突沓缮撸p繞在佛祖身上,用頭冠爲他遮風擋雨。
這則寓言故事,就是“蛇護佛”說法的起源。
當這條金鱗大蟒出現在腳底時,歐陽七發的臉瞬間就變了顏色。
弓在手中,箭在弦上,但他卻不敢射向它。
甚至,他都不敢用箭矢,對準大蟒的方向。
因爲,他是佛門弟子,練得是禪宗功法。
這麼多年來,深受佛法的薰陶和感染,武功的根基也築在其上。
讓他怎麼敢、怎麼能、怎麼會、怎麼可以,用箭去射自家的護法象徵呢。
不過,雖然歐陽七發被蛇攆的很是狼狽,但他到底不是一個迂腐之人。
迂腐的和尚,絕對不會穿金戴銀,還廣發宏願的到處化緣。
江湖上人人知曉,這位七發禪師出山時發下大願望,要在峨嵋山上築九十九座廟宇。
直到目前,聽說他化來的金銀,已經足夠蓋上二十二座,都綽綽有餘的了。
金銀銅錢入了他的布袋,但是峨眉山上卻未建一座廟宇,也未見一尊金身...
就這樣的和尚,能是迂腐的嘛?
因所學的功法所限,歐陽七發射不了蛇,但他仍然鬆開弓弦,射出了不得不發的一箭。
這一箭沒有射向蛇,更沒有射向人,而是射向了地!
赤紅色的箭矢向下射出,在剛接觸地面之際,整個箭尾就已經鑽入了地面。
黃色的泥土泛起了一波漣漪,這支箭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剎那片刻後,何安的身體在仰伏之間,向後出刀兩抽三送。
那支箭猛地從地底鑽出,竟然出現在他的身後。
箭若電光矢如風,眨眼之間,就已襲至後心處。
悱惻的刀光撞上了迅馳的箭,只若相思碰上了冷漠,送別遇上了世仇。
箭矢一飛沖天,刀光散盡如煙。
佛門,四大皆空!
禪師,不會相思!
相思漸離的刀法,斬不了絕情的和尚。
歐陽七發眼中碧光隱隱閃爍,接連從頭上又扯下三根髮絲。
一箭射地,一箭射天,一箭消失在風裏。
何安身體跌撞仰伏的幅度更大,周身亮起了一圈青色的刀光。
天上落下的箭矢,被他撩起的光芒,一刀兩斷。
地上鑽出的箭矢,在身形仰伏之間,恰好避過。
唯有那支消失在風中的箭,不見去向,未知來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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