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苹果派里的招财猫
“‘敗鱗殘甲·雞零狗碎·孤文只義’之毒,與‘攢零合整·寸長片善’之刀,確爲唐門‘四最’之一。”
她的聲音,冷如寒冰:“但我能成就他,便能毀了他。”
說罷,她三指輕按在笛孔之上,玉笛便悠悠吹奏了起來。
那曲子,清幽婉轉,如泣如訴。
初時如山間清泉,叮咚作響;繼而如月下松濤,沙沙低吟;再而如空谷幽蘭,暗香浮動;終而如九天仙樂,縹緲悠遠。
正是唐時便已失傳的——《霓裳羽衣曲》。
此曲之妙,能以音律勾動人心,引動七情六慾,令人心神恍惚,不能自已。
再配以祕法,可催動潛伏於人體內的蠱蟲,令其發作,噬心裂肺,痛不欲生。
可曲子吹奏了半天,唐零卻仍立在原地。
他倚着廊柱,以指尖不停摳着柱子,摳得木屑紛飛,嘴裏不時發出冷笑。
“你...”
唐老太太鬆開指尖,手卻不停的顫抖。
那顫抖,從指尖蔓延到手腕,從手腕蔓延到臂膀。
她的眼角,那密密麻麻的魚尾紋,也在顫抖。
她怨毒地望向唐仇,問道:“你用了甚麼法子,逼出了老四體內的‘識音蛆’?”
唐仇端盞飲了口茶,那琥珀色的茶湯,在脣邊留下道湝的水痕。
她歪着腦袋,笑道:“哦,只是請了我家夫君,替四哥消了腦中的‘識音蛆’。”
頓了頓:“我家夫君說啦——”
“唐家的毒比不上‘嶺南老字號’,連蠱也比不上‘南洋生蠱門’。”
話音未落,臺下匆匆跑來一少年。
那少年約莫十二三歲,生得膚如敷粉,脣若塗脂,面若盈月,眸似秋波。
一身湖藍綢衣,腰束玉帶,步履從容,氣度不凡。
唐老太太望見這少年,眉宇間隱隱透出股笑意,嘴上卻冷冷問道:“小十九,你不在書房中待着,跑來此地做甚?”
小十九恍若未聞,信步行至青玉案前,湊近唐老太太耳畔。
悄聲說道:“曾祖母,母親讓我來告知您——”
“九日前,何少君率部...攻取了燕京。”
“如今燕雲十六州,已全在他掌控之下。”
聞聽此言,唐老太太霍然一驚。
她的手一抖,那青玉茶盞,“啪”的一聲,落在地上。
碎成幾片,茶水濺在她衣襬上,暈開一片暗色的溼痕。
她卻未顧,只是怔怔立在原地,緊緊捏着手中佛串。
面色青一陣,白一陣。
沉默半晌,她深深地望向唐仇。
那目光裏,有恨,有怨,有忌憚,也有...
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好好,甚好。”
她的聲音,沙啞而低沉:“揮劍斬天師,橫槊掃燕雲。”
“唐真,你確實替自己,挑了位...好夫婿!”
她猛地一攥,手中幾顆青玉佛珠“啪”地碎裂,珠屑從指縫間簌簌落下。
“唐門確實惹不起何少君!”
她的聲音,陡然轉厲:“但要我等俯首稱臣——”
“呵呵,卻是休想!”
“唐真,算你命好,且自去罷!”
“我唐門闔府上下,等着領何少君的——”
她一字一頓:“雷霆之怒!”
唐仇悠然放下茶盞,起身嬌笑。
“唉,婆婆,你這又是何苦呢。”
她緩步行至唐老太太身前,柔聲道:“孫女求的並不多,只要您放出東偏院的旁支及被貶子弟,並允了我立‘新唐門’之事...”
“那我等還是一家人。”
“我的夫婿,不就是您的曾孫女婿嘛。”
“您說是不是?”
唐老太太指尖,有明黃光芒一閃,卻又很快消逝得無影無蹤。
她凝視着唐仇嬌俏的臉龐,冷笑道:“亂我家規,毀我門基。”
“休要癡心妄想!”
“我知你自何少君處,得了兩樣了不得的玩意...”
“一個名叫:孔雀翎,一個名叫:暴雨梨花釘。”
“你若是再聒噪,便先讓我試試,此二物水準如何。”
“是否如傳說中那般——”
“見之必死,神乎其神!”
山風徐來,檐角銅鈴叮噹作響。
臺下的霧,忽聚忽散。
臺上的雲,變化無端。
唐仇微微轉了轉眸子,便自懷中取出一隻辣椒。
那辣椒通體赤紅,長約三寸,飽滿鮮亮,在夕陽下泛着油亮的光。
又取出一隻琉璃瓶,瓶中裝着暗紅色的粉末,隱隱有異香飄出。
她雙手捧着,遞到唐老太太面前。
唐老太太本欲出言相拒,卻不知怎地,皺着眉頭接了過去。
她先垂首,細細端詳那辣椒。
然後打開瓶口,湊到鼻端,輕輕聞了聞。
一聞之下,她的眸中,精芒乍現。
她猛地抬起頭,望向唐仇,急聲問道:“真兒,此物是...?”
唐仇指着辣椒,回道:“婆婆,此果物名喚‘辣椒’。”
“這瓶‘霓霞椒末’,便是以此物研磨之後,再加若干香料製成。”
她頓了頓:“龍津橋‘二味爺’的大名,想必您定是知曉的。”
“他們家的羊肉串與‘撥霞供’,便是因此物風靡了整個東京。”
說到此處,她輕笑一聲,有意無意地說道:“那夜蕭奇俠血染長劍,自此在江湖上,唐門便逐漸式微。”
“昔日所掌的財路,早去了十之八九。”
“如今,只守着這座園子,整日已入不敷出...”
她頓了頓,未理唐老太太陰沉的臉色,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若是,您能允了‘新唐門’之事……”
“我可說服夫君大人,讓唐門獨營此物五年。”
“如何?”
聞聽此言。唐老太太眉頭輕蹙。
她閉上眼,於心中反覆計較。
那手指,緩緩撥動着佛珠。
一顆、兩顆、三顆...
終於,她睜開眼,沉聲道:“二十年。”
唐仇眨了下眸子,假裝沉思了下。
“十年。”
唐老太太緩緩坐下,盯了她半晌。
那目光,如刀如劍,似要刺穿她的心肺。
唐仇面色不改,含笑以對。
良久,唐老太太搖首道:“十五年。”
“若是何少君不允,此事便就作罷。”
唐仇緩行幾步,回身頷首:“好!”
“明日,我便將此物的種植之法,俱皆交予唐門。”
唐老太太摩挲着那琉璃瓶,微微頷首:“今日,我便將東側院的人,俱皆趕出唐門。”
說罷,她自懷中取出一冊,遞與唐仇。
那冊子薄薄的,封面素白,上無一字。
“此乃‘夢裳’之法。”
她的聲音,忽然柔和了許多:“算...算我替乃子,向你賠罪罷。”
唐仇接過,收入袖中。
唐老太太望着她,忽然嘆了口氣。“真真,一筆寫不出兩個唐字,你終究是唐門子弟。”
“何少君有四大紅顏,身邊更是鶯燕無數。”
“來日,待他執掌神州之後,少不得後宮爭寵...”
她頓了頓:“林晚笑身後有‘不愁門’,執掌砂糖與香皂商路。”
“更是被何家子弟認定的主母,聽說何母與蘇樓主,俱對她讚譽有加。”
“葛鈴鈴背靠‘千葉山莊’,對何安一見鍾情,更在他龍潛之時,便已鼎力相助。”
“雷純乃是‘六分半堂’總堂主,天資聰穎、文武兼備,還靠着‘江南霹靂堂’這個靠山。”
“這三女皆是人間絕色,更兼背景深厚。”
“你不爲自己着想,也得爲將來的孩子考慮...”
她凝視着唐仇的眼睛,一字一頓:“真真,將來立儲之爭,你少不得家門助力!”
話音落下,山風驟急。
檐角銅鈴,叮噹作響。
唐仇立在原地,臉上依舊帶着,那淡淡的笑意。
可她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
只一下,她沒有說話,緩緩垂下眼簾。
那長長的睫毛,遮住了她的眼眸。
遮住了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
厲芒!
唐老太太望着她,望着她沉默的樣子,望着她垂下的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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