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苹果派里的招财猫
嘴脣翕動,聲音很低,低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龍袍裹朽木,金殿坐癡聾,諫臣血染階,佞臣語如蜜...”
“三軍生死,江山之重,竟託於鬼神之術...”
“完了...”
“全完了...”
雪越下越大。
很快,將他染成一個雪人。
......
三月十六,辰時三刻。
天色灰濛濛的,像一塊髒了的舊布,沉沉地壓在汴京城頭。
寒風凜冽,從北邊刮過來,嗚嗚地響,捲起城頭的殘雪,捲起城下枯死的蒿草,捲起那面早已褪色的旗幟。
宣化門內,立着一個人。
那人四十來歲,身量不高,瘦削,麪皮白淨,留着三綹長髯。
他穿着一件古怪的法衣——不是道袍,不是袈裟,而是一種見所未見的、花花綠綠的袍子。
袍上繡着八卦,繡着星辰,繡着龍,繡着鳳,繡着無數叫不出名字的、奇形怪狀的圖案。
他的頭上,戴着一頂金冠。
那金冠極高,足足有兩尺,冠頂插着一根野雞翎子,在風中瑟瑟發抖。
他的手中,握着一柄松紋古劍。
劍身漆黑,劍刃無光,一看便知是件擺設——從未見過血,從未殺過人,從未真正出過鞘。
他叫郭京,茅山派弟子。
號稱——“白虎星轉世”,“蕩魔真君臨凡”。
他的身後,站着七千八百人。
那是七千八百個市井無賴。
有街頭的潑皮,有賭坊的打手,有勾欄的閒漢,有賣炊餅的小販,有挑擔的貨郎,有算卦的瞎子,有要飯的乞丐。
他們穿着各色各樣的衣服——有的穿着不知從哪裏偷來的破舊號衣,有的穿着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血衣,有的穿着自己平日裏穿的破覡�衫。
他們的手中,握着各色各樣的“兵器”——有的是竹竿削成的槍,有的是木棍釘上釘子的“狼牙棒”,有的是從廚房裏拿來的菜刀,有的是從柴房裏撿來的劈柴,有的乾脆什麼也沒拿,赤手空拳,站在那裏,東張西望,交頭接耳。
他們站得亂七八糟。
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乾脆坐在地上。
有的在打哈欠,有的在罵娘,有的在互相推搡,有的在偷偷往懷裏塞什麼東西。
他們在等,等郭京“作法”。
城門口,兵部尚書孫傅,死死拽着一名守將的胳膊。
他的手在抖,嘴脣在抖。
他的聲音,也在抖。
“不能開...不能開...”
他喃喃着,像在自言自語:“這是送死...這是送死啊...”
守將是他的同鄉,平日裏稱兄道弟。
可此刻,那守將只是望着他,眼中滿是無奈。
“孫大人...”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聖命難違。”
孫傅的手,慢慢鬆開。
他望着那道城門。
望着那扇厚重的大門,望着那根粗大的門閂,望着那些等着開門的士卒。
他的眼,忽然溼了。
“完了...”
他喃喃道:“全完了...”
守將嘆了口氣,抬起手,輕輕一揮。
“開門。”
門閂被抬起。
城門,緩緩打開。
宣化門外三里處,金軍列陣。
中軍大旗下,完顏宗輔騎在黃驃馬上,穿着一件單薄的青色箭袍。
他望着那扇忽然打開的城門,望着那些從城裏湧出來的、亂七八糟的人影,眉頭微微皺起。
“這是...”
他側過頭,望向身旁的完顏闍母。
完顏闍母也皺起了眉頭。
這位白髮老將,身經百戰,什麼樣的陣仗沒見過?
攻城戰,野戰,伏擊戰,遭遇戰,以少勝多,以多圍少——他什麼沒見過?
可他從來沒見過這個。
一羣烏合之小�
一羣穿着各色衣服、拿着各色“兵器”、站得亂七八糟的烏合之小�
他們從城裏湧出來,在城外那片空地上,擠成一團,東張西望,交頭接耳,像一羣趕集的百姓走錯了地方。
“他們在做什麼?”
完顏宗輔喃喃道,完顏闍母搖搖頭。
“看不懂。”
旁邊,一位面目儒雅的老將觀望了半晌,低聲喃喃道:“莫非是...伏兵之計?”
那人是“穀神”完顏希尹。
金國西府的重臣,以謹慎多种Q。
“宋人素來詭詐,會不會是故意派這些烏合之谐鰜恚T我們攻城,然後...”
他的目光,望向那扇敞開的城門。
城門黑洞洞的,深不見底,像一張等着吞人的大嘴。
完顏宗輔沉吟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意,不屑。
輕蔑。
如望一羣待宰的羔羊。
“管他什麼計。”
他抬起手,指向陣前那三千鐵浮屠。
“山獅駝。”
一個年輕將領策馬而出,十八九歲,身量一丈有餘。
赤色重甲裹着山嶽般的軀體,甲片層層疊疊,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血色。
暗青色披膊由細密鐵環編綴,垂在雙肩,啞暗無光,煞氣內斂。
胸甲正中,鐫着一頭血口獅子,獅眸鑲嵌着兩枚暗紅色的寶石,幽幽發光。
他的手中,握着一雙長達八尺、重六十斤的鐵鞭。
身後,血紅色的大氅,在風中獵獵作響。
胯下,高頭純血白馬,嘶鳴着,刨着蹄子,躍躍欲試。
——完顏莫蟬。
“率三千鐵浮屠,衝陣試探。”
完顏宗輔淡淡道:“我倒要看看——”
他望着那些烏合之校旖歉∑鹨唤z笑意:“這羣...‘神兵’,能撐多久。”
完顏莫蟬一抱拳。
“得令!”
他勒轉馬頭,向着那三千鐵浮屠,高高舉起手中的鐵鞭。
“鐵浮屠——”
他的聲音,如雷般炸開:“列陣!”
三千鐵浮屠,齊齊而動。
那些重甲騎兵,從頭到腳,披掛着厚厚的鐵甲。
馬也披着甲,只露四蹄和眼睛。
他們列成三排,一排一千騎,整整齊齊,如三道鐵牆。
鐵甲碰撞,發出“嘩啦啦”的巨響。
馬蹄踏地,震得大地都在顫抖。
槍尖如林,指向那扇敞開的城門。
指向那些烏合之小�
郭京開始“作法”了。
他披散頭髮,揮舞那柄松紋古劍,在陣前跳來跳去。
他的嘴裏,唸唸有詞。
唸的什麼,沒人聽得懂。
不是漢話,不是梵語,不是任何一種人間的語言。
只是一串串稀奇古怪的音節,從他嘴裏蹦出來,像跳蚤一樣蹦來蹦去。
他跳一步,揮一劍。
跳兩步,揮兩劍。
跳三步,揮三劍。
他越跳越快,越揮越急,那柄松紋古劍在他手中呼呼作響。
劍上的穗子,在空中畫出,一道道亂七八糟的弧線。
他身後的那些“神兵”,也跟着他跳。
有的跳得像模像樣,有的跳得東倒西歪,有的乾脆不跳,只是站在那裏,傻傻地望着他,像望一個瘋子。
城頭上,孫傅跪在地上。
他望着城下那些跳動的身影,望着那些烏合之校胚h處那三千鐵浮屠,望着那三道鐵牆一般的陣列。
他的眼淚,早已流乾,只是在喃喃:“完了...”
“完了...”
“全完了...”
他的身後,幾個守卒也在望。
他們望着那些“神兵”,望着那些熟悉的街坊鄰居——那個賣炊餅的王二,那個賭坊的打手李四,那個勾欄的閒漢週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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