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苹果派里的招财猫
左右內侍趨前,捧黃袍欲加其身。
太子駭絕,雙手據地,膝行而退,抵柱乃止,叩首不已,血涔涔染丹墀。
帝怒,擲杯於地,碎瓷迸濺,叱曰:“汝堅辭不受,欲使社稷無主耶?不孝孰甚!”
“太子伏地悲泣:父皇若以社稷付兒臣,兒臣敢不夙夜憂懼以承大統。”
“然受命於倉促之間、加冕於病榻之側,兒臣有何面目見列祖列宗於太廟?是更不孝也。”
帝默然良久,忽掩面而泣,不復言。
是夜,皇后鄭氏、貴妃王氏、太傅及執政數人,奉召入閣,更番勸諭。
太子叩首流血,堅辭如前。
翌日卯時,帝命內侍省副都知及御前班直二十人,擁太子詣福寧宮即位。
太子力弱,幾番掙扎,竟至昏厥。
及醒,身已著黃袍,珠旒十二,冠於首,坐肩輿中,四望皆宮闕。
左右簇擁,不得下。
輿行漸遠,太子仰見福寧殿鴟吻在晨熘须[現,如巨獸窺人,遂闔目不言。
須臾,已至殿階,羣臣山呼萬歲。
如此,即位禮成。
新君登極次日,布衣陳東率太學生七十餘人,伏宣德門下,持血書上書。
軍民聞風而集,須臾聚至數萬,聲震宮闕。
東等上書略曰:
陛下新履大寶,正宜赫然一怒,以安天下。臣等竊見蔡京壞亂於前,梁師成陰構於後;李彥結怨於西北,朱勔荼毒於東南;王黼、童貫創開邊隙,結怨遼金,辱國甚矣。此六僬撸愋斩w,誤國而蠹民,不誅則社稷必危。伏願陛下戮其元惡,傳首四方,以謝天下——則士氣可鼓,人心可收,中興之業,庶幾可圖。
書奏,三日不報。
然太傅諸葛正我、樞密院同知孫傅、御史中丞陳賓王等,相繼上疏,力主東言。
朝野洶洶,天下影從。
市井小兒,皆能歌“誅六佟⒅x天下”之謠。
章數十上,積於御案。
新君趙亶既欲振刷國勢、樹立威權,又素與王黼等有隙。
至陳東上書後五日,遂下詔:
——朱勔放歸田裏,即日押送出京;
——王黼責授崇信軍節度副使,永州安置,不許稽留;
——李彥賜死,籍沒家產,闔府流二千里;
——梁師成收其兵符,錮於後苑,待勘;
——童貫落樞密院職,追奪“廣陽郡王”告身,勒令致仕;
——蔡京落“魯國公”及“太師”之號,以左僕射致仕,令出京師。
詔書夕頒,金軍已至黃河北岸。
數日前,金師右路軍破黎陽津,於當日從容渡河。
起初,黃河南北守臣以臘月冰堅、不利舟楫,謂金騎必不能遽渡,守備日弛。及金師以草蓆實土、投冰上,須臾成數道浮橋,鐵騎如雲,竟日不絕。河朔父老登高望之,皆慟哭曰:“自吾祖居此,百七十年不見此旆矣。”
黃河失守之報傳至宮中,太上皇趙佶大懼,立召童貫、朱勔等入對。
是夕,遂定南巡之議。
翌日昧爽,太上皇素服出拱宸門,童貫以勝捷軍五千扈從,朱勔挾花石綱鉅艦二十艘列汴河待發,蔡京時已獲罪,猶“頃家以從”,輜重累百車,充塞御道。
然車駕方出宮門,太傅諸葛正我、樞密院同知孫傅、吏部尚書兼樞密院副同知李伯紀、史中丞陳賓王等率臺諫官數十人,跪伏御道,哀泣諫曰:“天無二日,土無二王。京師軍民百萬,方日夜望陛下留守;太上若南幸,都城人心立潰。社稷危亡,在此一舉——臣等敢以死爭!”
太上皇怒,命驅之。
諫官以手攀輪,流血染轂。
童貫叱禁軍驅趕,軍士皆垂首,無一人應者。
种師道時提兵入衛,聞變,率親兵十數人趨至,按劍立於御道之中,不發一言,而軍容凜然不可犯。
太上皇顧視左右,竟無可遣之人,良久,掩面還宮。
——是日,南巡遂沮。
太上皇南巡不成,憂懼成疾,臥於福寧殿西閣,不復視事。
蔡京、童貫、朱勔等日夜環伺榻前,涕泣言:京師危在旦夕,臣等死不足惜,獨惜陛下爲奸人所誤。
太上皇愈怒,然無權可恃,惟捶牀太息而已。
翌日,命內侍殿頭米有橋齎手詔,乘快馬疾馳至都堂。
其辭曰:“李綱專權跋扈,沮格朕命,以致上下一日百戰,京畿騷然。姑示薄懲,可責授承務郎,鄂州安置,差人管押即日出京。”
諸葛正我等捧詔錯愕,未及對,米有橋已率御龍直二十人直趨樞密院。
是夜,李綱方與諸將議守城之策。
聞詔,神色不變,向皇城而拜曰: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遂飲鴆而卒,年五十九。京師士民聞者,皆巷哭罷市。
當日酉時,郭藥師率常勝軍爲前驅,金騎漫野而來,旌旗蔽日,塵埃漲天。
辰時,前鋒已抵東京宣化門外三里,安營下寨,連亙十餘里。
汴梁城頭,守卒望見燕山舊旆,皆怔怔不能語。
有老兵忽失聲曰:“那旗子...是燕山常勝軍的旗啊。
是日,城中罷市,四門盡閉,檐瓦無敢響者。
惟太學生陳東再率同窗登宣德樓,北望虜塵,以指血書壁曰:六傥凑D,虜騎已至;虜騎雖至,六傥凑D。誰執其咎,以謝祖宗?
血涔涔下,滲入磚隙,色如凍棗。
守卒見之,無敢拭者。】
何安將紙捻輕輕推向案心,蘇夢枕探指取過,垂目而閱。
隨後,何安負手起身,踱出三步,靴尖抵着磚縫那一線暗影,立住。
良久,忽地謂然一嘆,那嘆息極輕,幾不可聞。
“李伯紀之事...”
他頓了頓,望着壁上那幅汴梁城垣圖,目光落在宣化門一帶,久久不移,“甚是不磊落。”
蘇夢枕未抬頭,指尖壓着紙邊。
“但...”
何安負在身後的手指緩緩收攏,“敵之忠臣,我之仇讎。”
他轉過身,燭火從他側臉掠過,將那線條分明的輪廓切成暖金與冷灰兩半。
“爲速平亂世——”
滿室唯聞炭火一明一滅的低吟,與茶銚將盡未盡的那絲細響。
“...卻不得不爲。”
他從衣襟內取出一隻琉璃小瓶。
瓶身約莫三寸許,無色透明,映着燭光,內中灰褐色的細粉輕輕一晃,如春日未泅盡的冰渣。
他遞給何不語,何不語單膝跪地,雙手捧過。
瓶底觸着她掌心的溫度,凝出一圈極淡的霧。
“將此物交予米蒼穹。”
何安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吩咐一件極尋常的事,“告知他:合水服用之後——”
“三日內,必使他得償所願。”
燭火一跳,滿室燈影俱晃了一晃。
“我與他不拖不欠。”
他背過身去,望着壁上那幅墨跡斑駁的輿圖,“...勸其好自爲之。”
話音落下時,他眸中倏然掠過一道冷光。
極快,快得像深冬寒夜,雲隙間偶然劈下的一線電芒,不及細辨,已然沉入無邊的黑暗。
“傳下‘奇門令’。”
他仍望着輿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入木:“命五大奇門尋機動手,必取六僦!�
何不語垂首,屏息,脊背卻不自覺地挺直了三分。
“並在屍首處——”
他頓了頓,脣邊勾起一個極淡的、沒有溫度的弧度。
“留下‘天誅書’。”
他轉過身,燭火在他瞳底聚成兩點銳芒。
“明告天下——”
一字一頓,如刀斫青石:“六倨蹓毫忌迫站茫S社不奉趙亶之命——”
滿室俱寂,茶煙與檀香絞在一處,懸在半空,忘了飄散。
“代天而誅!”
何不語正要應命,話還未出口,一旁的王小石已霍然站起。
他起身得太急,膝側撞着黑漆案角,案上那三隻兔毫盞輕輕一顫,盞中冷茶泛起極細的漣漪,旋即平復。
“安哥兒。”
他的聲音不高,卻寒如臘月汴河上那一層將凍未凍的薄冰——你知冰下有水,卻已聽不見流淌。
“蔡元長的命——”
他一字一頓的道,“便由我來取罷。”
何安負手立於輿圖前,未回頭。
燭火將他半邊側臉映成淡金,另半邊沉入陰影,看不清神色。
王小石望着那道巋然不動的背影,喉結滾動了一下。
“愁飛之死,固然是咎由自取...”
他頓住,良久。
“...其中卻亦有奸相蠱惑。”
最後四字從他齒間緩緩磨出,像鈍刀刮過骨面。
滿室寂然,炭火一明一滅,將他的影子拉長又縮短,縮短又拉長。
“我與其——”
方再開口,他又頓住。
燭花“啪”地爆開一粒火星,濺在案面,須臾即滅。
“...曾有金蘭之誼。”
那五個字說得很輕,輕得像從積年的灰燼裏,刨出幾片未燒盡的舊紙。
“雖是已割袍斷義...”
他沒有再說下去,半晌,深吸一口氣:“卻總得替他討回點什麼。”
話音落下,滿室惟餘炭火的低吟,與茶銚將盡未盡的細響。
何安仍望着壁上河東路輿圖,他的目光落在山西一帶,久久未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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