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苹果派里的招财猫
“籤哥兒、何敢、何畏何時能到燕京?”
何處拱手:“回門主,家中尚有背嵬軍三隊,共三百人。”
“籤哥兒他們正隨西遼軍祕密南行,估摸四月初方能抵達燕京。”
何安搓了搓手指,沉吟片刻,又望向蘇夢枕:“堂兄,樓裏子弟撤完了麼?”
蘇夢枕頷首:“該撤的都分批撤了。”
“只剩五千‘潑皮風’與兩百‘無法無天’,以備不時之需。”
“讓‘潑皮風’找個由頭,先往洛陽去。”
何安思忖道,“留兩百‘無法無天’足夠應付了。”
蘇夢枕略一考量,點頭應下。
何安目光轉向雷純,還未開口,她已輕聲說道:“六分半堂也撤了大半,只餘一千‘風雷滾滾’家兵,兩百‘踏白’死士。”
“一月後,你與狄大堂主隨我堂兄同撤洛陽。”
何安道,“屆時,‘連雲寨’、‘小雷門’、‘星火營’、‘青龍營’、‘潑皮風’,連同‘不愁門’與‘千葉山莊’,全部上太行山隱蔽。”
“待金軍破了汴梁,我堂兄與雷大哥自會告知你們如何行事。”
“那你呢?”唐仇忍不住急問。
何安沒答,只從懷中取出一隻小瓷瓶推到她面前:“知你已聯絡了師尊張一蠻,還有燕趙、趙好,陪你回唐門。”
“我本想陪你走這一趟,如今金軍南下,怕是不能了。”
他頓了頓:“你欲掌蜀中唐門,單憑師門支持與‘孔雀翎’、‘暴雨梨花針’,分量還不夠。”
“把這東西交給唐老太太,告訴她——若你爲唐門之主,我許唐門獨營此物十年。”
他抬眼,目光平靜:“若不然,來日唐門煙消雲散時,莫怪我沒給過機會。”
唐仇不接瓶子,只跺腳嗔道:“你...你到底要去哪兒?”
何安伸手,輕輕撫了撫她額前碎髮。
“金軍南下,四大宗師往雲中,必是撲空了。”
他聲音低了些,“盛崖餘已祕信給我,他將與沈虎禪、鳳曉棠、鐵遊夏、崔略商同赴太原,刺殺完顏宗翰與完顏婁室。”
他收回手,望向堂外昏沉的天色:“所以,刺殺東路軍的完顏宗輔與完顏闍母,還有火燒金軍糧草之事——”
他笑了笑,眼裏沒什麼溫度:“得由我帶隊去做了。”
此時,堂內靜得能聽見窗外遠雷。
何安垂下眼,輕聲補了一句:“真真,我還暫時...離不得這東京城。”
唐仇忽地伸手環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胸前。眼眶紅得厲害,聲音卻發着狠:
“我……我跟你去!”
何安將那瓷瓶輕輕塞進她手心,低頭在她額上吻了吻。吻很輕,像一片雪落在眉間。
“好啦,”他聲音溫了些,“別哭了。”
指尖拂過她眼角,拭去那點溼意。
“你去蜀中把事辦成,若能拿下唐門——”
他笑了笑,“就算你頭功。”
唐仇仍攥着他袖口,指節攥得發白。
何安眉頭微皺,低聲喚了句:“聽話。”
那兩個字落得輕,卻像一道閘,截住了所有未盡的言語。
她手一顫,終究慢慢鬆開了。
指尖從他袖上滑落時,拽出一道細細的褶皺,又緩緩平復。
她別過臉去,喉間輕輕哽了一下,卻沒讓那滴淚掉下來。
雷純走到他面前,沒有言語,只是張開手臂,與他緊緊相擁。
那擁抱很用力,像要把所有未說的話,都壓進骨頭裏。
她能聞到他衣襟上清冽的茶氣,混着極淡的茉莉香——定是那毒女的!
片刻,她鬆開手,退後半步。
“我等着你回來。”
聲音很輕,卻像一枚釘子,鍥進空氣裏。
說完,她轉身,青絲拂過他尚未收回的手腕,帶着一絲微涼的觸感。
沒有回頭。
狄飛驚無聲地跟在她身後半步,兩道身影一前一後穿過長廊,消失在轉角的光暗交界處。
腳步聲漸遠,最終融進遠處隱約的風聲裏。
蘇夢枕站起身,手掌重重落在他肩頭。
那一拍很沉,帶着筋骨相抵的力道。
“珍重。”
只兩個字,像從鐵砧上敲下來的。
說完,他收回手,轉身時大氅在空氣中劃開一道冷冽的弧線。
師無愧、上官悠雲、沃夫子、楊無邪——四人無聲跟上。
腳步聲疊在一起,急促而整齊,像一陣鐵甲摩擦着青磚地面。
由近及遠,最後消失在廊柱盡頭拐角的光影裏。
霎時間,堂內忽地空了大半。
何嫁望着獨子的背影,眸中情緒如潮水暗湧。
幾分是母親的不捨,絞着幾分對兒子的驕傲。
她張了張口,正想喚他過來,再細細叮嚀幾句...
卻見何求死悄無聲息地邁過門檻,側身附到何安耳邊,聲音壓得極低:“門主,他來了。”
話音落下時,何安的眸色倏然乍亮。
那不是燭火的反光,而是深潭底驟然騰起的寒焰,冷冽、尖銳,帶着某種蟄伏已久的鋒芒,在昏暗中劈開一線雪亮的裂隙。
那光亮只持續了一瞬,隨即便暗沉下去。
沉得比先前更幽深,似所有銳氣都收斂回了骨血深處。
可他嘴角,卻極慢、極慢地,勾了起來。
......
燭火在米蒼穹臉上,切割出鮮明的明暗界限。
光從斜下方映來,將他嶙峋的顴骨,託成兩片鋒利的亮斑。
而眼窩深陷處則沉入完全的黑暗,只隱約見到底下一點微弱的、近乎凝固的反光。
火苗偶爾一跳,他頰上那些刀刻般的皺紋便隨之顫動,似陰影本身在呼吸。
何安將茶盞輕輕放回案上,盞底與木面相觸,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他抬眼望向燭影深處,聲音平穩得聽不出半分漣漪:“不知米先生大駕光臨,是有何見教?”
話音未落,燭火忽地一晃。
米蒼穹那張青磚似的臉在光影裏顯得愈發僵硬,雪白的長眉垂着,脣角向下撇出一個苦澀的弧度:
“少君,冒昧前來,還望勿怪。”
他喉嚨裏滾出幾聲低啞的乾笑,像枯葉在石板地上磨擦:
“前日,你三刀斬了方神俠、曾白水、龍放嘯...如今聲名,直追當年的蕭奇俠。”
他頓了頓,那雙深陷在陰影裏的眼睛忽然抬起,燭光在瞳仁表面掠過一道渾濁的光:
“江湖上的年輕一輩,皆說你爲——武林一百年來的第一人。”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他枯瘦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起,指節泛出青白的顏色。
說着,他枯瘦的肩膀微微一塌,喉間溢出半聲渾濁的嘆息。
燭光在他青磚般的臉上游移,將那苦澀的紋路映得愈發深刻。
“老夫...當真是有眼無珠。”
他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像從石縫裏艱難擠出來,“真龍在眼前,竟渾然不識。”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膝上衣料的褶皺,指節繃得發白:“反倒與那些女真奸細...沆瀣一氣。”
他閉上眼,雪白的長眉劇烈顫動了一下,“辱沒祖上,辱沒師門...”
再睜眼時,眸底那片渾濁裏竟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只被仇恨迷了心智,才聽了那人挑唆,方做下了重重錯事。”
“如今思來...慚愧,慚愧啊...”
最後兩個字輕得幾乎散在燭煙裏,卻沉甸甸地墜在密室凝滯的空氣中。
何安的指尖沿着盞沿緩緩摩挲了一圈,青瓷溫潤的觸感在指腹停留。
他微微偏過頭,燭光在他側臉投下一道審慎的弧度。
“哦?”
他聲音裏透出幾分真實的訝異,像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一顆小石子,“這倒有些稀奇了。”
目光落在米蒼穹那張青灰的臉上,語氣溫和,卻字字剔透:“米先生在宮中的地位,不說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那也是屈指可數。”
“便是那位‘奸相’,若非必要,也得讓你三分。”
他頓了頓,盞沿在指尖下輕輕轉動:“卻不知,你與誰結下了這般大仇——”
聲音忽然沉了半分,如薄刃切入靜謐:“竟讓你不惜名聲,也要幫着方應看,建起那個——‘有橋集團’?”
話音落下,燭火猛地一顫。
米蒼穹整張臉驟然繃緊,青磚色的皮膚下,似有鐵灰色的筋脈在突突跳動。
那雙深陷的眼窩裏,原本渾濁的光倏然燒成兩點針尖般的寒芒,死死釘在虛空某處。
那不是看,是剜!
嘴角下撇的紋路深得像刀刻,連雪白的長眉都根根戕起,在跳動的光影裏如同染霜的劍戟。
他沒有說話,可密室裏每一寸空氣,都浸滿了從他骨縫裏滲出的、淬了毒的恨意。
連燭煙都僵直了,不敢飄散。
“少君,不怕說與你知。”
米蒼穹的指骨掐得格格作響,指尖深深陷進掌心軟肉裏。
他整張臉漲成一種駭人的紫紅色,青筋在太陽穴附近如蚯蚓般暴突扭動。
“老朽是個...”
他喉嚨裏滾出破碎的氣音,像鏽刀颳着骨頭,“...是個閹人...”
那兩個字從他齒縫間迸出來時,帶着某種近乎自戕的狠絕。
不是羞愧,是淬了毒火的恨意,是把腐爛的瘡疤連皮帶血撕開展示的決然。
燭光在他驟然猙獰的五官上瘋狂跳躍,似連火焰都被那兩個字燙得蜷縮了一瞬。
“可我...”
米蒼穹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指節鬆開又攥緊,“卻不是自願去勢,入宮當這不男不女的...太監的。”
他臉上那陣駭人的潮紅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青灰的平靜,像燒盡的餘燼。
“我不是自幼入的蠶室。”
聲音很平,每個字卻像釘進木頭裏的釘子,“是在未及弱冠的年紀,被人強擄進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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