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苹果派里的招财猫
年輕與滄桑在光影交割處混成一片。
俊朗的骨相里壓着風霜,正氣的眉宇間凝着疲態。
淵停嶽峙的氣度仍在,只是那身紫袍今日空蕩蕩的,像套在消瘦的山巒上。
這位先生正是“四大名捕”的世叔,當今官家御封的“六五神侯”——諸葛正我。
蠟淚在銅盞中凝成嶙峋的山脊,燭芯每一次爆裂都像骨骼折斷的輕響。
茶霧貼着案面低徊,久久不肯上升,似連水汽都懼怕觸及,這間廳堂內懸而未決的沉默。
諸葛先生輕咳了一聲,側身抱拳拱手道:“蕭奇俠,李御史所託之事,不知考慮如何了?”
“我與蔡相商議已定,若有所需,我等必傾力相助。”
他的話音還未落下,卻聽那白衣書生,已朗聲回道:“諸葛先生,晚輩有禮。”
“最近幾日,我細閱何安往事,卻是未睹其行惡,只見他恩怨分明。”
“若說脾性卻是乖張,手段...亦有些殘暴...”
“只是,他事事師出有名,且義名遠播,豈可無罪而教?”
“況且,江湖事、江湖了,罪不及父母、禍不及妻兒...”
“此乃江湖千年之規,我等秉持‘正義’之名,怎能做下此等不齒之事!”
“若是日後人人效法,江湖豈不自此而亂?”
“待得那時,我等有何面目,去見天下英雄?!”
諸葛先生面色淡然,語聲卻出奇的堅毅:“振眉才子,此言差矣。”
“何安雖無橫行不法之事,卻與神州女真間有大礙。”
“諸位可知那‘炎黃社’千里奔襲,前往青冢刺殺完顏宗望之事?”
“而‘炎黃社’的黨魁,便是——‘半緣少君’何安!”
說着,他略理了下袍袖,“幸得此事未有實證,未被金國捉住把柄。”
“若是有些許差池,頃刻間,神州處處皆烽火。”
“更兼此次又膽大妄爲,竟單人匹馬半途設伏,八箭射殺了方應看。”
“此人卻是至情至性,胸中唯有一己之私,未見半點顧全大局。”
“若是由得他縱情任性而爲,長而久之,那女真蠻子豈能善罷甘休?”
“待得萬千鐵蹄踏入神州,江山社稷必將蕩然無存。”
“我已年過半百,只憐百姓何辜!”
“若殺一人能救天下,那怕揹負千秋罵名...”
“我亦必殺之,而以命相抵!”
“清史明鏡高懸,定知忠魂之眨 �
“況且,又不是真要殺他,而是將其家慈...”
說到此處,那劍俠冷哼一聲,輕聲質問道:“呵呵,諸葛先生。”
“此言未免有些太過了罷!”
“難道當今官家,非是昏聵無能嘛?”
“花石綱,黃紙封門,任用奸佞,張覺之事...”
“樁樁件件,比比皆是。”
“難道那方應砍,不該殺嘛?”
“逆倫弒父,與母通姦,爲敵耳目,欺壓良善,魚肉百姓...”
“諸多不法之事,當真罄竹難書。”
“難道完顏宗望,不該死嘛?”
“自金軍滅遼,佔據北地後,視漢家苗裔爲二腳羊,燕雲幾淪爲人間煉獄...”
“若非何安奔襲千里刺殺此人,挑起了金國東西二府之爭,那女真蠻子的鐵蹄早已南下...”
“呵呵,那還輪得到,今日你在此顛倒黑白、搬弄是非!”
說着,他眸中精光一現,沉聲喝道:“韋三青命葉哀禪,將你逐出門牆。”
“便是‘自在門’亦不齒你倒行逆施,卻還敢在我等面前賣口弄舌!”
“當真好生無恥!”
諸葛正我面色鐵青,霍然起身長聲喝道:“方歌吟,何故因堂兄枉死,而遷怒與老夫乎?”
“我早有言在先:皇位可更替,社稷不可改!”
“何安視人倫綱常如無物,以一介白身窺視皇權,更兼到處興風作浪、結黨營私,直欲挑起兩國紛爭。”
“此人不恤生靈、不憐將士、不察民情、不思報君,真正是個從心所欲之狂徒耳!”
“若不施法壓制,來日江山萬民,必喪此子之手!”
“我一心之所欲,皆是爲國爲民,未有半分私情。”
“此心可昭日月、此情可照肺腑,唯獨卻見不得師門矣...”
“但爲天下猩矣趾伪校浚 �
方歌吟眸色一凜,方待再要出言,卻被蕭秋水出言擋下:“大方、小方,稍安勿躁,勿再贅言。”
“來者皆是客,怎可出言相辱?”
說罷,他起身向着諸葛正我微微拱了下手,平和的說道:“諸葛神侯,多有失禮,且望海涵。”
他微微一頓又沉吟了半晌,復又言道:“還請你回覆宮中、太子、蔡相與李御史。”
“相請‘月半姑娘’何嫁之事,‘正義戰線’應下了!”
說着,話音微微轉涼,透着斬釘截鐵,“不過,對於此事,我先約法三章。”
“我等將其請來做客,只是閒談兩日,望其以慈母之尊,多多約束何安。”
“無論她是否應承,兩日過後,皆需任其自由離去,不可橫加阻撓。”
“此其一也。”
“相請之中,未免誤會。”
“當由我等派人出面,東宮、相府、六扇門、刑部、皇城司、御前班與侯府,皆不可行陰私之事。”
“此其二也。”
說到此處,他眸中厲芒隱現,沉聲喝道:“勿論能否將其請至,俱皆不可壞她性命!”
“若被我發現有人暗中使壞...”
“諸葛神侯,卻休怪我蕭秋水...出手狠辣,不講情面!”
“此其三也。”
北風削骨,雪塵如刃。
待得諸葛正我孤獨的背影,消失在院中小徑的盡頭,方歌吟緊皺着眉頭,向蕭秋水問道:“唉,蕭兄。”
“此事不合江湖規矩,更兼此人忠奸難辨。”
“你卻何故應下此事?”
望向樑上的殘煙良久,蕭秋水閉目長嘆一聲:“金國吞併神州之心素來久矣,更兼女真兇殘暴虐非常...”
“若阻一人之行,而止刀兵之爭。”
“與國與民,皆爲有利,卻是善莫大焉。”
說着,他又沉默片刻,搖首自嘲道:“二位勿用再勸,我亦知此事荒唐。”
“那金國女真乃虎狼之師,豈會因神州朝堂之剋制,就此不興刀兵、偃旗息鼓...”
“我只是求個僥倖罷了!”
“況且,只是請其母來此做客,亦能與九皇子相識...”
“日後說不定,能令其歸附...”
說到此處,他起身行至堂中,向着老和尚施禮道:“雲悟大師,有勞你了。”
“你乃當代少林主持,在江湖中聲望崇高,想來何女俠應能給您幾分面子。”
“便由您領着鄧玉望、左丘闌山、‘衡山派’現掌門——蓮覺神尼、‘劫餘島’現島主——嚴滄溟、我是誰、沈太公、郭傲白、曾白水等...”
“明年三月初,前往梅山狼牙拗一線,擇機相請一次罷。”
雲悟大師緊閉的雙眸微顫,輕聲訟了聲佛號:“阿彌陀佛。”
“佛曰: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爲天下蒼生,便由我前往,好意相請一番。”
......
暮色四合,殘陽如血,將漫天飛雪染成一片絳紫。
北風捲着雪片呼嘯而過,掠過雲層,似要將這最後的暖意吞噬殆盡。
金國西樞密院的飛檐斗拱,在暮色中若隱若現。
青灰色的瓦頂覆着厚雪,檐角垂下的冰凌,如刀鋒般寒光凜冽。
院中古松虯枝盤曲,枝椏間積雪壓彎了老幹。
偶爾有雪團簌簌落下,驚起幾隻寒鴉,撲棱棱掠過森嚴的院牆。
階前石獸半埋雪中,獬豸與狻猊的輪廓被風雪模糊,唯餘一雙銅鈴般的眸子,在夕紅中泛着冷光。
值夜的校尉裹緊貂裘,呵出的白氣瞬間凝成霜花。
他身後朱漆大門緊閉,門環上的狴犴獸首怒目圓睜,似在睥睨着南方的汴京繁華。
穿過三重影壁,便見一處廳堂巍然矗立。
堂前匾額題着“鐵騎裂雲“四字,鐵畫銀鉤,筆力遒勁如刀劈斧鑿。
堂內炭盆燃着松枝,火星噼啪爆響,卻驅不散滿室寒氣。
青磚地上積着薄雪,映着窗欞透進的殘光,恍若滿地碎銀。
堂中高懸的“鷹揚虎視“匾額下,一張黑漆案几橫陳,案頭堆着邊關急報,墨跡未乾的硃批如血痕點點。
燭火搖曳的軍帳內,完顏希尹正伏案閱覽軍報。
他身着一襲白色逡拢铝陷p薄如雪,卻因常年征戰而略顯陳舊。
袖口處繡着暗金色雲紋,在微弱光線下泛着冷冽光澤。
長髮以一支古樸銀簪束起,幾縷碎髮垂落額前,更添幾分儒雅之氣。
他眉宇間透着深邃,雙眸如鷹隼般銳利。
掃過軍報時,目光如刀,似能剖開文字背後的致浴�
他手指輕叩桌面,節奏如棋局落子,顯出對局勢的精準把控。
偶爾抬頭望向窗外夜色,眼神平靜如潭水,卻暗含對敵情的洞若觀火。
然而,這份風度下潛藏着狠辣。
當他讀到一處敵軍潰敗的細節,嘴角微揚,隨即用筆端在紙上輕輕一劃,力透紙背。
動作優雅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絕,似在無聲宣告:任何阻礙都將被碾碎!
帳外風聲呼嘯,與他內心的鐵腕相映,智慧與冷酷交織,盡顯一代智將的鋒芒。
完顏希尹放下手中軍報,起身望向堂外飛雪,沉默良久後方才沉聲吩咐道:“來人,將完顏莫蟬與烏古論浦魯虎喚來。”
門外的下屬俯首領命而去,不多時,兩員女真將領便行了進來。
當先那人玄色勁服緊束九尺身軀,肌骨如鐵鑄山岩。
寒光掃過粗礪面龐,雙眉似斷刃斜劈入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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