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苹果派里的招财猫
“隨後,乘機偷拿了一...兩隻。”
他將手中的包子遞給妹妹後,伸手將她的身子輕輕扶起,催促道:“一天沒進水米了,肯定餓壞了吧。”
“你還生着病,趕緊把包子喫了吧。”
妮兒乖巧地點了點頭,眼睛眯成月牙的形狀,便張口向着包子咬去。
在要咬上包子時,她卻又停下了口,轉首問道:“哥哥,你也還沒喫飯呢...”
“你把肉餡先喫了吧,妮兒只要喫皮就行了。”
“胡說,喫包子怎麼能不喫餡呢?”
男孩聞言鼻頭微微一酸,卻立刻大大咧咧的訓斥道:“我不是剛對你說了嘛,總共偷了兩隻包子。”
“另一隻在路上早喫完了,這隻你一個人喫便是。”
“趕緊喫吧,喫了包子,病就能好啦。”
“等你病好了後,哥哥便帶你去瀛州。”
“聽說那兒的不少店鋪,都收小夥計幫忙打雜...”
妮兒直到聽完哥哥的話後,這纔開心地低頭喫起了包子。
何安揹着唐仇撐傘立於棚外,將這雙兄妹的對答,盡數收在眼底。
他望着垂首不語的唐仇,輕聲地向她問道:“如何?”
? 第一百零四章 你是人間煙火色(下)
雨絲如千萬縷銀線,從草棚的破洞中斜斜刺入,將棚內昏暗的空氣割成碎片。
那些窟窿像被歲月啃噬的傷口,此刻正貪婪地吮吸着天落的淚。
雨滴砸在棚頂的枯草上,發出細碎的嗚咽,彷彿是誰在暗處低低地抽泣。
泥地早已被雨水浸透,泛起渾濁的泡沫。
每一滴穿過窟窿落下的雨,都在泥濘中砸出一個小坑。
又迅速被吞噬,彷彿從未存在過。
那雨滴墜落的軌跡,像極了愁怨。
明明斷了,卻還在半空中糾纏;明明落了,卻仍在地上洇出痕跡。
草棚在雨中微微顫抖,彷彿承受不住這無盡的溼潤。
而雨聲漸密,漸漸連成一片,像無數細小的刀鋒。
剮蹭着殘破的棚頂,也剮蹭着心裏最軟的那塊地方。
唐仇伏在他背上,久久地沉默着。
面對眼前景象,她喉間哽着千言萬語,卻終是化作一聲輕嘆。
心底忽地竄起萬千火苗,灼得眼眶發燙,而淚水早已無聲漫過臉頰。
世人常道情愛苦楚,可相較這人間至痛,那些兒女癡纏,終究不過是春夢一場。
她望着蜷縮在草墊中的兄妹,指尖深深掐進掌心。
十餘年的光陰,竟爲個薄情郎虛擲,將韶華熬成枯槁。
那些曾以爲的刻骨銘心,此刻看來,竟如稚童嬉戲般可笑。
多年鬱結突然散去,她胡亂抹了把臉,聲音卻意外地輕軟:“你執意帶我來此,便是要解我的心結罷?”
何安只微微垂首,嘴角噙着笑。
唐仇見他這般,登時氣結。
從他背上躍下時卻踉蹌了兩步,險些栽進泥裏。
她穩住身形,頭也不回地朝草棚走去,衣襬掃過溼漉漉的枯草,發出細碎的聲響。
男孩忽聞聲響,慌忙抬頭望去。
待看清兩位不速之客的身影,心頭頓時一緊,霍然起身擋在妹妹身前。
他張開雙臂護住身後,結結巴巴地開口問道:“你...你們是何人,來此作甚?”
唐仇面無表情地徑直向前,直到站在男孩面前才展顏一笑:“嘻嘻,小弟弟。”
“方纔搶了姐姐的包子,轉臉就忘了不成?”
男孩聞言瞪眼欲辯,可對上那張豔麗面容,話到嘴邊卻變了調。
他慢慢垂下頭去,聲音悶悶地嘟囔道:“妮兒發着高燒,一天沒喫沒喝了...”
“我...我再不去偷些喫的,她眼看就要撐不住了...”
“真...真是沒轍了。”
男孩聲音越來越低,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衣角,“我在娘墳前發過誓,定要讓妹妹好好活着...”
“我實在是...實在是走投無路了...”
深吸一口氣後,男孩猛地抬起頭,聲音雖顫卻堅定:“一人做事一人當!”
“包子是我拿的,與我妹子無關!”
“若你們要賣人抵債,動手便是,只求留我妹子一條性命...”
身後傳來窸窣聲響,妮兒掙扎着爬起身來,撲通跪倒在地:“二位大人,我哥不是存心行竊...他都是爲了我...”
“求求你們了,就饒他這一次...要賣就賣我吧...”
唐仇定定地望着男孩,良久才嫣然一笑:“渾身髒兮兮的,誰家會買你?”
她繞過男孩,伸手扶起女孩,語氣溫柔:“好啦,沒人要賣你哥。”
“我們只是路過,看看有什麼能幫襯的。”
“你病着呢,快躺下歇着。”
安撫好妮兒,唐仇轉頭瞪向何安:“木頭樁子似的杵在那兒作甚?”
“沒見女娃子病着嗎?”
“趕緊想辦法!”
“還有,這包子都餿了,能給人喫?”
“去尋些喫食來,最好能有點肉!”
何安聞言,臉上竟浮起一絲罕見的笑意,應聲而去。
待他離去後,唐仇伸手探了探妮兒的額頭,又搭上她手腕細細把脈。
見男孩緊張地盯着自己,她嘴角微揚道:“妮兒倒無甚大礙,只是長久缺鹽少肉,又着了些風寒,身子才這般虛弱。”
說罷,從袖中取出一根金針,在幾處穴位輕輕點刺。
不過片刻,女孩蒼白的臉頰便泛起紅潤。
“阿姊好本事!”
男孩見妹妹氣色轉好,當即跪地叩首:“這幾針下去,比靈丹妙藥還靈驗!”
“救命之恩,十四郎永世不忘!”
妮兒也強撐病體道謝:“多謝阿姊救我。”
唐仇扶她躺好,擺擺手道:“這金針不過權宜之計,真要痊癒還需好生調養。”
她將金針收好,轉頭打量男孩:“你叫十四郎?應是家中排行十四罷?”
“頓了頓又問道:“你的爹孃呢?怎就剩你們兄妹二人?”
十四郎聞言默默垂首,妮兒眼眶頓時紅了。
唐仇正爲眼前的境況犯難,不知該如何寬慰時,何安已提着只鼓鼓的布囊走了進來。
十四郎見狀,眼睛頓時亮了起來,直勾勾盯着何安手中的物什。
只見那布囊一開,先露出只洗剝得乾乾淨淨的肥羊。
接着又抖出半袋黃澄澄的小米,半扇野豕肉,還有幾包用油紙包好的草藥。
眨眼的光景,這些東西便整整齊齊的,碼在草棚的泥地上。
“不愧是風流少君,果然心細如髮。”
唐仇見東西已備齊,秋水般的眸子微微一轉,脣角噙着三分笑意七分譏誚,“難怪能騙得那些美人兒爲你傾心呢。”
她指尖輕撫過地上物什,忽又斂了笑意,眉梢微挑:“不過這般破敗的鎮子,你竟能尋來如此齊整的物件,倒是教人好奇了。”
何安將袍袖一挽,抽出身後的長刀,三下五除二地收拾着肥羊。
他嘴角噙着冷笑:“呵呵,再荒涼的地界,也少不了土豪劣紳。”
他斜眼瞥向一旁發愣的十四郎,刀背在羊腿上輕輕一磕,“我只在鎮子裏轉了轉,就尋着家高門大院。”
說着,他利落地將肥羊掛上棚柱,用刀尖比劃了一下:“那家的廚房藥間,珍饈稀草琳琅滿目。”
“這些物件啊...不過是隨手揀來的。”
言罷,他又轉向臉色大變的十四郎,笑道,“眼珠子瞪得滾圓,傻站着作甚?”
“莫非是腹中不飢嘛?”
“速去拾些枯枝,咱們好生烤這羊肉。”
忽又想起什麼,他探手從背後摸出個水囊。
在手裏掂了掂,賣弄似的晃了晃:“知道妮兒身子弱,我特意又取了這羊奶。”
“一會先溫熱了,讓她補補身子”
十四郎盯着何安手中的水囊,手指不自覺地攥緊成拳。
他聲音發顫的問道:“大...大人,您這些物件...可都是從哪戶人家尋來的?”
他嚥了咽口水,目光在對方臉上逡巡,“是鎮中那間三重院落,黑匾朱門的...於府嗎?”
何安聞言仰頭,眉頭微蹙。
他右手不自覺地撓了撓髮絲,露出思索的神情:“呃...這倒真沒細瞧。”
頓了頓,又眯起眼睛回憶道,“不過確是黑匾朱門沒錯...”
“若沒記差的話...那匾額上是寫着‘於府’二字。”
十四郎聞言如遭雷擊,一個踉蹌便跌坐在地。
待得回過神來,他慌慌張張爬起身,撲到何安跟前急道:“大人,您和阿姊快些逃命罷!”
他語速急促,手指不住顫抖,“這於府乃本地一霸,尋常百姓哪個敢招惹?”
“特別是那府主——‘甲鳥’於走舌,平日裏橫行鄉里,行事最是狠辣無情。”
他喘着粗氣,聲音裏帶着幾分懼意:“此人原是金國權貴家的奴才,後來得了勢,便在這邊做起了管事。”
他壓低聲音,湊近何安耳畔,”於府在此地設宅,專爲金國主子經營茶鹽精鐵生意。”
說着,他環顧四周,神色愈發慌張,“那府中豢養的打手,盡是些江洋大盜、綠林馬匪,一個個凶神惡煞...”
“你們若再不走,等他們尋上門來,可就來不及了!”
何安與唐仇相視一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呵,這窮鄉僻壤竟還藏着這等惡霸,可見階級鬥爭真是無處不在。”
他故意將其中四個字咬得極重,言語間滿是戲謔。
見十四郎仍臉色發白,他擺了擺手:“不過此事倒也不急,人不是還沒來嘛?”
說着,他抬腳踢了踢地上的枯草,唉聲嘆氣的說道,“你且稍安勿躁,快去拾些乾柴來,生火做飯纔是正經。”
“就算要逃,腹中無食,也跑不了多遠不是?”
唐仇聞言噗嗤笑出聲來,纖纖玉指戳了戳何安胸口。
美目圓睜,狠狠剜了他一眼,又將他推得後退半步,這才轉首對十四郎道:“你且莫聽這廝危言聳聽,於家在他眼裏算得甚麼?”
她擺了擺繡花衣袖,露出滿不在乎的神情,“你且放寬心去拾柴生火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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