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趋道者
過了約莫一頓飯的工夫,他停下內觀,睜開眼睛,活動了一下發麻的手腕。
自界中的光線沒有發生變化,靈稻田裏的稻穗依然低垂着。
他站起身,走到木盒旁,打開蓋子,看了一眼那枚蟲卵。
卵殼內部的紋理還在緩慢流動,比之前更加清晰了。
“那就……”
“繼續修煉!”
第312章 思想啓蒙!《梁山伯與祝英臺》!
修煉不知年月。
但是飢餓知。
祝歌修煉差不多便直起身,轉頭看了一眼自界邊緣那片疊放整齊的書卷和礦石。
又看了看靈稻田方向正在緩慢流動的陣紋,確認一切都還在按照各自的速度推進。
沒有需要立刻處理的問題,便出去大喫一頓。
隨着他的成長,他需要喫的東西越來越多了。
要麼多喫,要麼喫好。
否則根本跟不上身體的消耗。
好在他目前收藏品中靈物不少,比如二境野豬的臘豬腿、一境梅花鹿的煙燻肉等等。
夠他喫一段時間了。
喫完後出自界。
柳尖尖正坐在馬車旁邊,腿上攤着一疊摺好的紙頁。
那是新一期的《人族報》樣刊,紙頁邊緣還帶着剛從印坊取出的那種乾燥的墨氣,邊角整齊。
可以看出印刷的人手藝已經相當穩定。
她正低着頭,用手指逐行劃過那些鉛字默讀。
祝絲絲趴在她肩頭,嚼桑葉的速度比平時慢一些,目光落在那些紙頁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參與着閱讀。
“新一期印出來了?”祝歌走到她旁邊,彎腰看了一眼那疊紙頁。
柳尖尖抬起頭,語氣裏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滿意:
“昨晚送到的,墨守讓銀鷹傀儡連夜送過來的,說是印坊那邊已經開始用蔡老頭造的竹紙了,這一期的紙比之前薄,但是更韌,摸起來也不一樣。”
祝歌接過其中一張紙頁,翻看了一下。
紙張確實比之前更薄,邊緣的切口也更整齊,印刷工藝正在逐漸穩定。
紙頁上的字跡清晰,墨色均勻,沒有出現滲墨或模糊的情況。
排版也比前幾期更加緊湊,字與字之間的間距適中,看得出來負責排版的人已經積累了不少經驗。
祝歌問道:“這一期印了多少份?”
“墨守那邊報的是三千份。”柳尖尖說:“比上期多了五百,據說收到投稿的數量也在增加,有些地方已經開始有人主動把報紙的內容抄錄下來,張貼在集市和茶館門口。”
“抄錄?”祝歌有些意外。
“對。有人說一份報紙不夠傳閱,有人就用手抄一份,貼在人多的位置讓大家看。”柳尖尖點頭:
“墨守還說他那邊的銀鷹傀儡已經增加了兩條飛行路線,覆蓋了更多區域。”
祝歌低頭又看了一遍手中的紙頁,確認那幾篇主要稿件的內容沒有明顯的傾向性失誤,纔將它摺好放回原處。
然後他在柳尖尖旁邊坐下,目光落在遠方那片正被晨光照亮的樹林邊緣。
“報紙還在繼續擴展,這是一件好事。”祝歌笑道:“不過,那些新增的路線,有沒有遇到什麼阻礙?”
“墨守信裏提到了兩件事。”柳尖尖神情凝重:“一件是北邊有一個縣城的官員派人去印坊詢問報紙的來歷,但問完後沒有採取行動。”
“另一件是更遠的地方,有人截獲了一整批正在咻斨械膱蠹垼瑑热萘鱾鞒鋈ブ幔直凰突厝チ恕!�
“送回去了?”
“對。送回去了,連包裝都沒拆。據說是因爲截獲的人在看了內容之後,覺得沒必要阻止。”柳尖尖說。
祝歌沉默了一會兒,衡量它背後的含義。
他站起身,走進車廂,從角落裏取出一卷手稿。
那是他在自界中整理時順手寫下的幾段內容。
不成體系,也沒有完整的結構,只是一些散碎的片段。
順手記下來之後,便放在那裏,沒有刻意整理。
他翻看了片刻,確認其中幾段可以整理成正式的稿件,然後抽出一張空白的紙,在上面寫下標題,在標題下方用炭筆勾勒了幾行草稿。
筆跡有些凌亂,但句子大致通順,可以在後續的抄錄中逐步修正。
他放下筆,將草稿紙對摺收好,走出馬車,把那捲手稿遞給柳尖尖:“這幾篇素材,可以整理成一篇完整的稿件。下次銀鷹傀儡回來時,和樣刊一起發回印坊。”
柳尖尖接過手稿,沒有翻看,只是用手掂了掂:“我會安排好紙張轉撸矔嵝涯啬沁叞迅寮钠刂埔幌隆!�
“篇幅不用刻意壓,只要內容不鬆散就行。”祝歌沉吟道:“那些願意讀報紙的人,不介意字多一些,關鍵是讓他們覺得讀了之後有所收穫。”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說:“接下來,你告訴墨守,讓他把之前的重點也放在維持現有的印刷上,不要急着擴張。”
“這樣會不會太慢了?”柳尖尖問。
“不會。”祝歌搖搖頭:“先鞏固,再擴展,反而更快。”
有些事情,急不得。
特別是思想這種事情。
想要迎來思想大爆發,就需要將一些深根蒂固的東西撬動纔行。
這種撬動無法通過暴力的方式,直接告訴別人應該怎麼樣、只能怎麼樣。
而是通過一種潤物細無聲的方式去影響、改變。
你直接告訴別人,婚姻應該是自由的、浪漫的。
別人會覺得你喫多了,婚姻從來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但是,你要是刊登一則故事,名爲《梁山伯與祝英臺》。
別人會惋惜、會可憐、會心疼,然後便是開始反思。
爲什麼說思想的萌芽總是啓蒙於文學藝術,便是如此。
西方在思想啓蒙時期,也是類似的,比如從畫家開始啓蒙。
《蒙娜麗莎的微笑》這幅畫,並不是繪畫上畫得有多麼驚天地泣鬼神。
而是在宗教橫行時期,所有文學藝術都在稱讚宗教與神明時,有畫家把目光和畫筆對準了一個普通的婦女。
這,就是思想上的突破。
當所有作品都在告訴大家要順從、要俯首、要忠諘r,《西遊記》的猴子讓大家看到了反叛精神與頂天立地。
當所有人都說要孝順父母、百依百順、愚孝遍地時,《哪吒》樹立了一個反對父權的形象。
萬事萬物都是由此啓蒙的。
而這一次,祝歌寫的便是《梁山伯與祝英臺》。
他不妄圖直接根除腐舊思想,而是想先打擦邊球。
愛情,是美好的。
它表面上其實並不反對君權、父權,但是實際上,自由戀愛本身就是對君權父權的反抗。
“也不知道會有什麼效果。”
祝歌思索着報紙的事情,內心有些期待。
……
孫川蹲在茶館門口的石階上,手裏攥着半塊已經硬了的餅,正在啃。
他今年十四歲,個頭不高,瘦得像根竹竿。
他蹲着的時候,整個人縮成窄窄的一條,一雙舊鞋的前端已經磨出了兩個小洞,露出了腳趾邊緣。
他沒在意那些,只是安靜地蹲在臺階邊緣,把餅掰成小塊,一塊一塊地塞進嘴裏,咀嚼時儘量不發出聲音。
這家茶館在縣城的十字街口,門前有一棵老槐樹,正午時分樹蔭剛好能覆蓋門口那一小片臺階。
茶館的主人是個五十多歲的乾瘦老頭,姓劉,對孫川向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只要他不擋着門口的路,不偷客人東西,就可以在臺階上待着。
孫川已經在這裏待了三天了。
他原本是城外柳樹村的,今年春上他爹孃被妖獸喫了,幾畝薄田也被村民分了。
他便顛沛流離到了城裏。
但是,城裏的鋪子不願意要一個沒什麼力氣、沒出過遠門、又不認識字的半大少年。
他每天就靠着那半塊餅和茶館免費供應的熱茶撐着,一邊等活計,一邊聽茶館裏來往的人說話。
今天茶館裏的人比往常多一些。
孫川注意到,有好幾個人進了茶館之後沒有急着點茶,而是先往茶館後院走。
那裏是劉老頭放報紙的地方。
最近兩個月,茶館後院多了一塊掛報紙的木板。
據說是名爲墨守的人,會派遣的銀鷹傀儡每隔幾天送來新一期的《人族報》。
劉老頭會把它夾在木板上,讓來往的茶客自己看。
不識字的,就由那些識字的人在茶館裏念出來,有時候唸的人聲音大一些,門口的人也能聽得到。
孫川就是靠着這個,最近斷斷續續地“聽”了幾期報紙。
他聽人念過秦疆那邊的事,也聽人念過蜀疆那邊的事。
大多數內容他都聽不太懂,但不妨礙他蹲在臺階上,把那些話一字一句地收進耳朵裏。
雖然大多記不住,但有些句子的餘音會在腦海裏多待一會兒,像是被風吹到屋檐下的落葉,暫時沒有飄走。
今天下午,一個穿灰色長衫的中年人從茶館裏走出來,手裏拿着一份報紙,在臺階旁邊站定,清了清嗓子,開始念。
“這一期,有一篇故事,題目叫《梁山伯與祝英臺》……”
孫川本來正在啃第三小塊餅,聽到這個題目,他沒有抬起頭,啃餅的動作卻停了下來。
梁山伯?祝英臺?好好聽的名字……孫川內心羨慕。
他的名字,是父母隨便取的。
“說是古時候,有一個叫祝英臺的女子,從小聰慧過人,一心想去讀書。但那時女子不能進學堂,她便女扮男裝,離家求學……”中年人朗聲誦讀。
孫川把餅放回懷裏,雙手擱在膝蓋上,認真地聽着。
他不太明白什麼叫“女扮男裝”,但他知道“離家求學”。
他這三天在城裏晃盪,看到那些穿着書生長衫、揹着書箱的年輕人。
他偶爾也會想,要是自己也能去學堂坐一坐,哪怕只是聽一天,大概也是件不錯的事。
“梁祝二人同窗三載,情誼深厚,祝英臺臨別時,向梁山伯暗示了自己的心意……”
念報的人繼續讀着,聲音平穩,偶爾停頓一下,像是在翻頁。
孫川聽得很專注,他不太能想象兩個人同窗三載是什麼樣子,也不清楚爲什麼祝英臺不直接告訴梁山伯自己是誰。
但他能感覺到,那兩個名字之間隔着一段距離,像隔着一條河,看得到對岸,卻不知道該從哪裏蹚過去。
“……後來,梁山伯知道祝英臺是女子,前去提親,卻得知祝英臺已被許配給他人。”
“他回家後鬱鬱而終,祝英臺在出嫁途中,經過他的墓前,風雨大作,墳冢裂開,她躍入其中,化作一雙蝴蝶,飛向遠方。”
念報的聲音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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