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趋道者
他的面容被垂落的髮絲遮住了大半,看不太清楚,但那雙垂在身側的手掌比常人大出一圈,骨節分明,像是握慣了重物留下的痕跡。
“霜降官。”驚蟄官的聲音微微收緊了一些:“你也來了。”
霜降官沒有說話,只是停下腳步,安靜地站在那片被壓得微微低伏的草地上?
她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在所有人的脖頸、心臟、下陰等地方停留。
霜降官,執掌肅清!
空氣變得比以前更安靜了,像是聲音被那片沉下來的氣息輕輕壓住,還沒來得及浮起來。
而就在同一時間,遠方忽而大放光明。
一道道金霞鋪天蓋地湧入整片天空,隨後是吟誦吟唱吟贊之聲充斥整個空間。
隨後,橫九行豎九列車架自遠方踏空而至,每車架上皆有大者,大儒、大仙、大將、大醫、大巫、大匠、大工、大賈、大農九條大道八十一位大者。
在這中心位置,則是青龍、白虎、玄武、朱雀四頭聚變境圍繞其中。
青龍爲木精,白虎爲石怪,玄武是水鬼,朱雀是鳥神。
四頭聚變境中心,則是一個面容威嚴的男子。
白珠九旒,以組爲纓,色如其綬,青纊充耳,犀簪導,玄衣,纁裳,九章。
五章在衣,龍、山、華蟲、火、宗彝;四章在裳,藻、粉米,黼、黻,織成爲之。
具服遠遊三梁冠,加金附蟬九首,施珠翠,黑介幘,髮纓翠綏,犀簪導。
絳紗袍,白紗中單,皁領、褾、襈、裙,白裙襦,白假帶,方心曲領,絳紗蔽膝。
男子神情威嚴,眼睛半開半闔,細看之下只有二十多歲。
“你來了。”泯滅真君神情凝重了許多。
那些剛纔還在低聲交談的天驕們,也不再開口了,只是看着。
“除夕官,你應在盛京坐鎮中央……”清明官看向來者。
但還沒說完,就被除夕官揮手打斷。
除夕官沒有理會其他人,頂多只是看了一眼紅霧繚繞的馬車,隨後便與泯滅真君對視:
“泯滅真君,千載前父皇隕落,汝拒俯首。”
“今,朕予汝一次機會。”
“成爲朕的寒雪官,爲朕掃清寰宇,朕爲你恢復如初。”
聽到這些話,腥司}默。
除夕官,執掌社稷。
按照常理,除夕官由太子擔任。
但聖皇無子,眼前之人乃是聖皇欽點的,在無太子之前暫代除夕官一職。
於是,聖皇隕落後,這代職,基本成了定職。
“那算了,那還不如死了。”泯滅真君不屑地笑了笑。
除夕官凝視泯滅真君:“朕第二次問,可願俯首?”
泯滅真君笑了笑:“你是你的除夕官,我是人族的寒雪官,俯首個蛋的俯首。”
除夕官面無表情:“第三次,願否?”
泯滅真君沉默片刻,隨後認認真真開口:“傻逼。”
剎那間,天地變色,山河震動,風雲呼嘯。
除夕官將雙眼閉上,隨後全部睜開:“既是如此,開百官審判!”
話音落下,原本的夏暑官、驚蟄官等人全部顯露出身形,而後天空中忽而出現了提燈真君的身影。
穀雨官,執掌記錄!
十大人族天地官齊現,驚蟄官、芒種官、夏暑官、白露官、寒露官身後各有九十九名官員虛影浮現。
這些都是各疆域、各城池的官員!
他們分別執掌耕種(稅賦)、生育、金鐵、航道與水利!
只有執掌祭祀的清明官、執掌記錄的穀雨官和執掌肅清的霜降官身後無虛影。
或者說,還有除夕官和寒雪官。
“今日,朕欲廢除寒雪官一職,諸位有何高見?”
除夕官居於正中,神色淡然,聲音卻像一隻無形的手,將整個空間的空氣都按住了。
那聲音不高不低,卻帶着一種不可抗拒的威嚴,像是從遠古時期就存在於這片天地中,從未離開過。
他身後,橫九行豎九列車架安靜地懸浮在半空中。
八十一位大者的氣息如同八十一座沉默的山嶽,各自佔據着一方位置,既不靠近也不遠離。
四頭聚變境存在分立四方,青龍、白虎、玄武、朱雀。
它們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但僅僅是存在本身,就已經讓周圍的空氣變得沉重起來。
那些剛纔還在低聲交談的天驕們,此刻都安靜了下來。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移動,連呼吸都變得很輕。
“廢除寒雪官?”清明官第一個開口。
他站在那棵老槐樹的枝椏旁,素白色的長袍在夜風中微微拂動:“理由呢?”
除夕官閉目養神,而驚蟄官開口了。
“寒雪官已無力履行職責。”驚蟄官看向清明官:“身負其位,卻不能行其權,便不該繼續佔着這個位置。”
“他不能行其權,是因爲修爲盡失。”清明官搖了搖頭:“修爲盡失,不代表他不再是寒雪官,寒雪官的廢除和傳承,不由除夕官定奪。”
“官職不是靠名義來維持的。”夏暑官冷聲道:“寒雪官需要的是一個能執掌滅絕的人,而不是一個只剩名義的空殼。”
清明官沒有立刻接話。
他沉默了片息,像是在審視剛剛話語中那些沒有說出口的部分,然後開口:“執掌滅絕的人,也不是隨便換一個就能替代的。”
“那就找一個能替代的。”芒種官滿臉笑容。
“誰代替,我殺誰。”霜降官忽然出聲。
她滿臉淡漠,一雙眼睛淡淡看了一眼除夕官:“不管今日如何,若今日泯滅真君隕落,我都必肅清整個人族,你……首當其衝。”
說完這句話,霜降官不再言語。
除夕官沒有回答,彷彿霜降官說的不是他。
但他的目光在那片刻間微微偏轉,掃過下方那些天驕。
而此時,那些官員虛影依然懸浮在半空中,沒有出聲,也沒有散去的跡象。
他們就那樣安靜地懸浮在各自的位置上,像一層由光影和氣息組成的屏障,不主動靠近,也不輕易退讓。
“附議廢除。”芒種官的聲音從南邊傳來。
聲音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敷衍,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步,像是一個厭倦了重複回答的人,終於還是要開口。
“寒雪官已無力履行職責,廢除是爲了減少不必要的消耗,我不反對。”芒種官道。
“不錯。”夏暑官再度表態,語氣簡潔:“寒雪官的職責已經空懸太久,早該做出調整了。”
“附議。”白露官的聲音比之前更輕一些,像是一段被風推着走的話,剛好落在該落的地方:“他確實撐不住了,繼續佔着位置只會讓局面更僵。”
“確實如此。”寒露官緊接其後,語調平穩,像一段沒有波瀾的陳述句:
“寒雪官一職確實需要有人來承擔,既然他沒有能力再承擔,那就該換人,不過……”
他停頓了一下:“換誰?”
“換誰自然要以修爲定奪。”驚蟄官的聲音從高空落下,比其他人更快一些,像是早就等着這一刻:“寒雪官一職空懸已久,人族需要新的寒雪官來支撐局面,我支持廢除。”
待腥苏f完,除夕官的目光轉向一直沒有開口的穀雨官。
也就是提燈真君。
“穀雨官,你的立場?”除夕官眼神淡然。
提燈真君的身影懸浮在腥怂谖恢玫恼戏剑硇尾桓卟坏停衿綍r一樣立在半空中。
他提着那盞紙燈唬瑹艋裏沒有火光,但他出現的時候,那片原本已經暗下來的天幕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托住了一角。
光線沒有變亮,卻多了一層朦朧的微光,像是壓了很久的紙卷被人從邊緣揭開了一道縫隙。
“我沒有立場。”提燈真君搖頭:“我來到,我看見,我記錄。”
聞言,除夕官的眉頭輕輕蹙一瞬:“只是記錄!”
提燈真君沒有刻意加重語氣:“你們說的一切,都將呈現史書,誰反對,誰附議,誰沉默,都會被記下來。”
他說完,抬了抬手中的燈弧�
燈惠p輕晃動了一下,沒有光,也沒有聲。
但所有人都感覺到,有一層極淡的波動從燈恢袛U散開來,掃過整片空地,像一層被月光浸過的水痕。
像是被那層波動掃過之後,空氣中的聲音比剛纔更加清晰了,像蒙在鼓上的那層薄絹被掀開了一角,讓留在原地的鼓聲可以傳得更遠。
“那就記錄。”除夕官眉頭舒展:“記錄今日之事,即……廢除寒雪官,百官表決!”
他的聲音平穩而清晰,像是一枚釘子被穩穩地敲進木紋裏。
“我同意!聽聞南越緬荒侵犯我大盛,此乃寒雪官失職也!”
“不錯!若非寒雪官,南越緬荒與雲疆的形勢也不至於糜爛至此!”
“失職便撤了,這是人族的規矩。”
“附議!我附議!最近西夷沙漠、北蠻冰地、東溟瀚滄也不老實,就是因爲南越緬荒的事!”
在除夕官話音落下後,無數官員發生了。
這些人都是在各地城池任職的人,大多數人都是表達了支持。
只有少部分人表達反對。
聲音一浪高過一浪,漸漸升至巔峯,沸反盈天,隨後又慢慢衰落,幾近落針可聞。
“表決,結束。”除夕官的表情輕描淡寫。
他環視一圈,看了一下林芝等天驕們,評價道:“小兒嬉戲。”
看了一下一路上給祝歌保駕護航的人們,評價道:“難成氣候。”
又看向柳尖尖和妖獸們,以及曹殖等,評價道:“不入我眼。”
隨後纔看向泯滅真君,輕聲開口:“獨木難支。”
說完,除夕官便再度開口:“既已百官表決,我便在此廢除泯滅真君顧青天的寒雪官一職,並……”
“我反對。”
突然,一個聲音響起。
同時,地面上的馬車附近,傳來一陣極輕的悉索聲。
“窸窸窣窣……”
那聲音不大,是布料的摩擦聲和人體舒展時關節發出的細微響動。
所有的目光都轉向地面那輛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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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除夕官也皺起眉頭,看了下去,低語道:“螻蟻?”
車廂外,那層紅霧緩緩散去,鎖鏈也消失不見,露出車轅上坐着的身影。
“呼……”
祝歌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盤膝坐了起來。
他的動作幅度不大,像是醒來後伸了一個懶腰然後才抬頭,目光緩緩掃過天空中那些身影。
他看了一圈,視線沒有在任何一個人身上停留太久,像是走在一條人多的街上,把每一張臉都大致掃過一遍,確認沒有認識的人之後,便不再多看第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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