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趋道者
農田裏的農夫已經又開始耕作了。他在田壟間慢慢行走,動作不緊不慢,在清晨的光線中投下細長的影子。
柳尖尖看了一會兒,又收回目光,走到馬車旁邊,觀察那層紅霧。
霧氣比昨晚更淡了一些,像是一場雨快要停了,留下薄薄一層水汽,在晨光中緩緩蒸發。
柳尖尖不知道幹什麼,只能乾等。
但是留在凝望這些情景時,腦海裏卻如流水般閃過各種各樣的畫面。
隨後,她閉上了眼睛。
“咦?”
泯滅真君略微詫異地看向柳尖尖:“這丫頭也頓悟了?”
柳尖尖閉上眼睛的瞬間,周圍的風像是停了一拍。
她靠在那棵槐樹旁,原本微微曲起的雙腿慢慢放鬆下來。
搭在膝上的手指也鬆開了,像是握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放下了。
呼吸變得很輕,卻平穩得異常,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她體內緩緩沉澱下來。
泯滅真君從那頭二境大龜的背甲上坐直了一些。
他眯着眼睛看了她好一會兒,確認自己沒看錯後,才轉頭對旁邊的曹殖說:“你看到了吧?”
曹殖剛從遠處收回視線,順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看到了。”
“她跟着祝歌纔多久,就頓悟了?”泯滅真君的語氣裏帶着幾分感慨3“你們那位祝師,帶人確實有一手。”
“她本來就是天資不錯的苗子。”曹殖說:“只是在祝師身邊待久了,她的潛力才慢慢長開。”
泯滅真君沒有反駁,重新靠回龜背上,望着遠處的山巒:“那就看看她能悟出些什麼吧。”
柳尖尖的意識像是在一片很深的水域裏緩緩下沉,帶着一種緩慢而清楚的流動感,像是被一層一層的溫度包裹着,慢慢降落到水底。
那片水域沒有邊界,也沒有光線,只有一種很安靜的、持續下墜的感覺,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接住了,不再繼續往下落。
她沒有試圖抵抗,只是讓自己沉在那裏。
不知過了多久,她看到了一些畫面。
她看到自己在尖山村的梯田邊奔跑,身後傳來華流砂的呼喚聲,她回過頭去看,但很快那些畫面就融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
然後她看到自己蜷縮在一棵老槐樹下的樹洞裏,縮成一團,耳朵貼着地面聽着遠處的腳步聲一點點靠近,又一點點遠去。
然後她看到自己在暮色中蹲在一塊石頭旁邊,手裏握着幾株剛拔出來的野草,根鬚上還沾着溼泥,她低着頭,像是在數那些根鬚有多少條。
再然後,她看到自己站在那輛馬車的旁邊,周圍圍滿了妖獸,遠處站着一些看不清面容的身影-
他們都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裏,像是等人,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她也站在那裏,沒有動,只是看着他們。
她的身體開始發生變化。
那些畫面散去後,她感覺自己像是一顆正在破殼的種子。
殼裂開了一道縫,光線從縫隙中滲進來,溫暖而緩慢,沿着外殼的紋理緩緩滲透,讓原本緊閉的空間微微鬆動。
那種感覺很安靜,並不劇烈,更像是一種舊的東西被新的東西緩慢取代的過程,舊的部分在褪去,新的部分在填充,不需要用力,也不需要掙扎。
柳尖尖體內那股一直在緩慢流轉的妖氣,在這一刻有了不同的流動方向。
原本只是沿着經脈循環的妖力,開始向外延伸,像是一條條細小的根鬚,觸碰她體內的那些妖獸印記。
那些印記,是她這些年收服的妖獸留在她體內的。
每一頭妖獸被煉化後,都會在她體內留下一道印記,像是水滴落在石面上留下的一點溼潤,隨着時間慢慢乾涸,但痕跡還在,並未完全消失。
此刻,那些印記像是被重新喚醒了一樣,微微顫動起來,泛起一層極淡的光。
最先響應的是那道屬於雪狼的印記。
一縷細小的妖氣從印記中緩緩流出,沿着她的經脈匯入丹田,像是匯入了一條正在拓寬的河道。
然後是大力王猴的,然後是刺蝟的,然後是那頭赤紅巨蟒的,一道接一道,像是細流匯聚,慢慢匯入她體內那片正在蔓延的水域。
柳尖尖沒有刻意去引導,只是感受着那些妖氣從印記中流出,匯入丹田,然後融入自己的妖氣中。
那種感覺並不劇烈,像是溪流匯入河流,水流變大了,但依舊平穩。
遠處的山巔上,那兩個身影也察覺到了什麼。
明星偏過頭,朝馬車這邊看了一眼。元神通則只是微微抬起目光,像在感受空氣中那層細微的波動,又像是僅僅因爲餘光捕捉到了那邊有一些不一樣的東西,所以順帶掃了一眼。
農田裏的農夫直起腰,拄着鋤頭朝這邊望了一陣子,像是在觀察,又像是在確認什麼,片刻後重新彎下腰,繼續自己的活計。
軍營那邊沒有明顯的變化,但那些帳篷前的幾盞燈火在晨風中微微晃了一下。
曹殖沒有介入,站在幾步外看着。
泯滅真君則重新靠回龜背上,目光掃過柳尖尖身上那層正在收束的氣息,然後移開了視線,像是已經看完了,開始想另一件事。
柳尖尖睜開眼睛時,天色已經亮透了。
陽光從樹冠縫隙裏漏下來,像碎掉的金箔灑在她膝前的草地上。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慢慢抬起手掌,感受體內妖氣的流動,比之前順暢了許多,也厚重了一些,像是河道被拓寬後,水流經過時不再擁擠。
“好舒服啊……”
她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然後扭頭看向祝歌的馬車,那裏還沒有動靜。
她又看向遠處那座小山,那兩個身影還在,依然沒有靠近,也沒有離開。
農田裏的農夫已經走到田埂另一頭了,背對着他們,像是今天的工作快要收尾了。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呼出,走到泯滅真君旁邊:“真君,我剛纔頓悟了。”
“你這丫頭,頓悟了三天了已經!”泯滅真君笑罵:“感覺怎麼樣?很爽吧?”
“感覺……”柳尖尖想了想:“感覺像是以前穿的衣服太緊了,換了件稍微大一些的。”
“嗯,爽就行。”泯滅真君沒有再問,只是點了點頭。
柳尖尖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了下來,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看着前方那片山巒,像是在等什麼。
山間的風穿過樹林,吹動她髮梢那些細碎的光。
遠處山巔上的兩個人影依然站着,沒有離開,也沒有靠近。
軍營那邊的幾盞燈火還在晨光中亮着,像是還沒有被熄滅。
農田裏的農夫已經走得更遠了,背影越來越小,像是這片清晨的一部分。
柳尖尖坐在槐樹下的石頭上,轉頭一看。
除了林芝的軍營、山巔的明星和農田裏的元神通,更多的人隱約出現在附近。
有些似乎是《社稷榜》上的年輕人們,氣息各異,但是那種驕傲的氣質卻不容忽視。
或者說,是那種身爲當代天驕的自傲所展現出來的“存在感”。
而除了這些年輕人,也有不少神態不一的人。
這些人隱隱將柳尖尖的妖獸圈拱衛在內部,而妖獸圈又將馬車拱衛於中央。
只不過這只是天空之下的情況。
柳尖尖抬頭,明明萬里無雲,卻總感覺到有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
不用說她也知道,天空中絕對有一些大者、聚變在觀望。
在這一片空間中,馬車乃是絕對的中心。
然而始作俑者,柳尖尖的主人,此時卻已經頓悟了十來天了。
天氣越來越炎熱,暴雨也即將襲來。
“快下雨了。”
柳尖尖看了一眼天空,感覺有晴空霹靂將至。
而在這時,一個悠揚的聲音自遠處響起:
“寒雪官,你墮落了。”
第306章 羣英匯聚
那個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卻清晰地落在每個人的耳中,像是貼着耳廓說出來的。
柳尖尖抬頭看去。
天空依舊萬里無雲,但那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更重了,像有一層看不見的東西正在緩緩沉降,壓在所有人的頭頂。
她的妖獸羣躁動了一瞬,又被她壓了下去,雪狼低伏着身子,耳朵緊緊貼在腦後,盯着聲音傳來的方向。
泯滅真君坐直了一些,沒有抬頭,只是緩緩開口:“你來了。”
“我不該來嗎?”
隨着話音,一個身影在天空中出現。
不知道是本來就在那裏,還是剛剛纔落下的,像是從虛空中走出來的一樣。
來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長袍,腰間束着一條黑色革帶,面容清瘦,顴骨微微突出,目光像是能在人身上留下痕跡一樣,讓人不自覺地想要移開視線。
他站在半空中,俯視着下方那片被妖獸拱衛的馬車,然後視線越過那些妖獸和鎖鏈,落在泯滅真君身上,停留了片刻。
“你瘦了很多。”男人搖了搖頭:“頭髮也白了,比上次見你,像老了二十歲。”
“老了二十歲?二十萬歲吧?”泯滅真君笑了笑:
“夏暑官,你執掌金鐵,天下金屬礦物皆受你節制,但這水利之事可是由寒露官掌管,渾水這種東西,你也要蹚?”
“大浪淘真金。”夏暑官神情淡漠:“你既然修爲盡失,那便沒了與我等並肩的資格。”
“修爲盡失?”泯滅真君嗤笑:“這就是你有膽子來我面前吠叫的理由?”
“是。”夏暑官負手而立,站立於高空,睥睨泯滅真君。
泯滅真君一臉淡然,面露微笑,仰着頭看夏暑官。
兩人就這樣對視。
風動雲動萬物動,兩人巋然不動。
直到遠方另一個聲音響起,由遠及近,猶如天雷。
“兩個犟種。”
聲音大而震,但是出現的卻是一個外貌陰柔的女子。
泯滅真君看到這個人,立馬收斂了嘴角的微笑,淡淡道:
“你來了,驚蟄官。”
說了這句話,泯滅真君便不再多說,抿着嘴繼續與夏暑官對視。
但是,就那麼片刻,卻讓在場人和妖獸膽寒。
因爲來人實在是來頭太大了。
聖皇劃分人族各疆域,隨後設置十大天地官員共治天下。
盛京在最中央,而後是長安、金陵、朝歌三足拱衛。
在這之後,便是各個疆域,比如秦疆、蜀疆、雲疆等。
再往後,便是各個城池。
而從驚蟄官開始,一直到寒雪官結束,這十個官員也基本上代表了大盛王朝的權力巔峯。
再往下才是疆主。
而如今,聖皇已逝,這總共天下十個天地官,卻直接來了三個。
這還不夠嚇人?
“泯滅真君,你墮落了。”被稱之爲驚蟄官的女子居高臨下道:“你浪費了自己的修爲。”
“你們就不能說點正常點的話?”泯滅真君掏了掏耳朵,滿臉無奈:“說來說去就那麼一句,墮落了,墮落了,墮你媽個頭的墮啊!”
聽到泯滅真君的話,驚蟄官皺了皺眉:“你已無修爲,竟敢以這樣的言語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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