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院牆不高,牆角堆着劈好的煤塊與乾柴,十幾輛蒸汽車在雨棚下排成兩列。
護衛們喫過晚飯,留下兩人守夜,其餘人已鑽進各自的篷車。
西倫回到那輛裝載雜貨的篷車裏。
車廂內空間狹窄,鋪着一層粗糙的乾草。煤油燈放在木箱上,火苗將四周照得昏黃不定。
女子替他找來一隻舊銅鍋,又送來半壺清水。
“這些藥要怎麼用?”
“赤根藤切碎,白星葉碾成粉,先煮藤根,再放葉粉。”
西倫打開紙包,聞了聞藥材氣味。
赤根藤顏色深紅,斷口處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腥甜。
白星葉已經曬乾,葉片表面殘留着星點狀的銀白紋路。
鐵皮樹脂則被包在油紙裏,質地黏稠,有一種類似松木與鐵鏽混合的味道。
“鐵皮樹脂呢?”女子問道。
“外敷。”
“我幫你?”
“不必。”
女子的目光落在西倫左肩。
他的衣服上還殘留着大片乾涸血跡,臉上和手臂上的空間裂痕也顯得格外駭人。
她猶豫了一下,沒有堅持。
“那我去給你拿把小刀。”
“嗯。”
她轉身離開。
西倫坐在乾草上,背靠着車壁,閉目感受身體狀況。
空間亂流留下的傷勢比表面看起來嚴重得多。
左肩被海淵指符洞穿的舊傷本已痊癒大半,後來與提諾斯激戰,又在封印節點遭遇邪神殘肢暴動,傷口接連崩裂。
最後被捲入空間亂流,那處尚未徹底恢復的肩骨再次受損。
真正麻煩的,卻是身體內部。
原本各自有序咿D的數股力量,被空間亂流粗暴地攪在了一起。
覆海功氣力、雷蛟之心的雷勁、玄陰寒意、古老水息以及血鎖深處的暗紅黑氣,此刻就像幾條被塞進狹窄河道的洪流,稍一推動便會彼此碰撞。
經絡多處受損,腑臟也有輕微移位。
若是換成尋常三階非凡者,這樣的傷勢足以讓其臥牀半年,甚至留下永久性的隱患。
西倫卻並不慌張。
他的體魄早已圓滿,大筋如龍,又有雷蛟之心持續修復血肉。
只要沒有外力打斷,最危險的階段已經過去。
現在缺的只是時間和療傷藥材。
女子很快送來小刀。
西倫將赤根藤切成薄片,放入銅鍋熬煮。
隨着水溫升高,濃郁的草藥氣味逐漸充滿篷車。
他又用槍法練習時磨出的細緻手勁,將白星葉一點點碾碎。
做完這些,女子依舊沒有離開。
她站在車門旁,似乎還想說些什麼。
西倫抬眼看她:“還有事?”
“我叫藍魄。”
女子小聲說道:“藍色的藍,魂魄的魄。”
西倫動作稍頓。
“你姐姐呢?”
“藍澤爾。”
“知道了。”
藍魄等了一會兒,見西倫沒有說出自己名字的意思,只能試探着問道:“我還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你。”
“西倫。”
“西倫先生......”藍魄低聲唸了一遍,像是要把這個名字牢牢記住。
“我會把血鉤的情報整理出來。明早之前,給你畫一張石堡附近的簡圖。”
“可以。”
“那我不打擾你了。”
她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又將篷車木門關好。
西倫看着輕輕晃動的門簾,收回目光。
藍魄。
名字倒是有些特殊。
他沒有在這件小事上浪費太多思緒。
藥湯熬好後,西倫將其放涼,一口口喝了下去。
溫熱而苦澀的藥液沿着喉嚨滑入腹中。
藥力很弱。
對於三階體魄圓滿的非凡者而言,這種普通材料的作用本應微乎其微。
可西倫現在氣力紊亂,無法動用強烈藥劑,這種性質溫和的藥湯反而更加合適。
他脫去外衣,將鐵皮樹脂塗抹在左肩和胸口幾處明顯的傷痕上。
冰涼黏稠的樹脂接觸皮膚,隨即逐漸發熱。
西倫的呼吸慢慢平穩。
月憶冥想法隨之咿D。
精神世界裏,一輪清冷彎月懸在黑暗之上。
原本散亂的念頭被月光一點點剝離,只剩下對身體最細緻的感知。
藥力沿着經絡滲透。
西倫以精神力爲引,小心牽動最外圍的一縷覆海功氣力。
氣力剛剛移動,胸腔便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疼痛。
他喉嚨微甜,卻沒有強行壓下,也沒有繼續推動,而是任由那縷氣力停在受損經絡邊緣,讓溫和藥力緩慢包裹過去。
時間一點點流逝。
小鎮外終於下起了雨。
雨點敲打篷車頂部,發出細密而連續的聲音。偶爾有夜風穿過院落,吹得雨棚嘩嘩作響。
西倫沉入更深的冥想。
直到兩個小時後,他才重新睜開眼睛。
胸口的窒悶感減輕了一些。
左肩也不再持續滲血。
按照這個速度,大約需要一週左右,才能修整大部分內傷和外傷。
若有藍魂藥劑或者更高階的治療藥劑,時間自然能大幅縮短。
但藍魂藥劑已經被藍澤爾服下,他也沒有爲此後悔。
那瓶藥劑原本就是爲了保命。
藍澤爾若真的以重傷之軀將他從荒野帶出來,又讓車隊避開可能出現的追蹤者,那麼這瓶藥便不算浪費。
至於滄雷槍,則是另外一回事。
西倫從不把救命之恩與奪取財物混爲一談。
他重新閉上眼睛,思緒卻從傷勢轉向了那座礦場。
殺掉血鉤。
劫走財寶。
救出藍魄和藍澤爾的母親。
隨後返回星環城。
整個過程如果順利,甚至不需要拖延太久。
那名四階海盜統領雖然是個隱患,但對方不可能時時刻刻待在一座礦場裏。
只要藍魄提供的情報沒有問題,他完全可以避開四階非凡者。
即便真的碰上……
西倫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以他目前的傷勢,自然沒有任何勝算。
可若是傷勢恢復,古老水息又徹底融入覆海功,他便能真正踏入三階極境。
當初在黑水之淵,他藉助環境壓制,能夠反過來擊敗修煉金雷漩渦經第六轉的提諾斯。
普通四階雖然強大,卻也並非無法觸碰。
更何況,他還有右臂血鎖裏的邪神殘肢。
三十六道血鎖如今有七道鬆動,這固然是危險,卻同樣意味着他能夠釋放出更強的腐朽力量。
必要時,哪怕付出一些代價,也足以撕開逃生之路。
西倫沒有立刻作出決定。
他將注意力沉入身體內部。
經過藥力溫養,覆海功氣力不再像先前那般暴躁。
丹田附近,一團暗沉的古老水息緩慢旋轉,其中還夾雜着從封印黑晶中帶出的死氣。
這團水息,讓原本如潮汐般流動的覆海功發生了明顯變化。
過去的覆海功,厚重、綿長,擅長借水勢疊加潮勁。
而現在,每一縷氣力都彷彿融入了真正的深海特性。
沉靜時毫無波瀾。
一旦爆發,便會帶着難以抵擋的深水壓力。
只要將它徹底融合,他的覆海功很可能跨過最後一步,達到氣力圓潤無漏的程度。
到了那時,他便是真正的三階極境。
不過,三階極境並不是終點。
西倫的意識向上移動。
胸口與四肢之間,三道金色雷紋已經變得黯淡,第四道湹缀蹌t因爲空間亂流的衝擊,出現了幾處細小斷裂。
雷蛟之心依舊有力跳動。
每一次震動,都會分出溫和雷勁,修補受損的筋骨與經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