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他的意識仍然混亂,耳邊所有聲音都像隔着一層厚厚的水幕。
“這裏是……”
他的嗓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中央廣場。”旁邊一名執事沉聲回答,“你已經被傳送出來了。”
提諾斯愣了愣。
“傳送……出來?”
他下意識抬起手,像是要去摸自己的身份牌。
然而那塊代表狩獵資格的白銀牌子已經碎裂,只剩下幾塊鋒利的殘片,嵌在腰間的皮帶上。
望着那些殘片,提諾斯的瞳孔一點點收縮。
“怎麼了?”
有人忍不住低聲問道。
“他……不會是被淘汰了吧?”
“看身份牌的樣子,應該是主動捏碎的。”
“主動捏碎?那不就是承認自己無法繼續戰鬥了嗎?”
“這也太不可思議了,提諾斯居然會主動退出?”
四周的議論鑽入耳中,像一根根細針刺進提諾斯的神經。
他終於清醒過來。
那張總是帶着傲慢的臉龐,先是浮現出難以置信,隨後一點點扭曲。
黑水侵蝕帶來的痛苦,遠不及胸腔深處那股驟然塌陷的空洞。
被淘汰了。
他失去了狩獵日的資格。
失去了這個原本足以讓他衝擊四階的機會。
狩獵日每隔數年纔會開啓一次,黑水之淵中的黑晶能夠洗練氣力,抹平三階極境最後的滯澀。
對於他們這些已經將身體和功法推至極限的非凡者來說,這不是普通機緣,而是一次改變命叩拇翱凇�
哪怕只是獲得幾枚完美黑晶,也足以爲衝擊四階增加數成把握。
可他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不僅如此,他還在心款ヮブ拢赃@樣一種近乎恥辱的姿態離開奇境。
提諾斯緩緩低下頭,手指死死攥住地面。
指甲刺入石縫,鮮血從指縫間滲出。
“他居然被淘汰了……”一名弟子喃喃道,“失去這次狩獵日的機會,恐怕他還要再等一兩年,才能找到下一次突破四階的可能。”
“一兩年?那還是往好了說。三階極境每一步都要打磨根基,錯過了黑水之淵,他至少要再耗費兩三年。”
“究竟是誰把他逼成這樣的?”
“難道……是西倫?”
這三個字落下,周圍的聲音突然停頓了一下。
像是所有人都在下意識迴避,卻又無法繞開這個名字。
半年前,西倫還只是玲瓏塔排名第四十七的新人。
可在進入黑水之淵後,他先是擊敗三胞兄弟,隨後奪取無名峽谷的完整黑晶,又在腐朽石林中逼退塞繆爾,之後更是在礦山斬殺極境獸王。
但這些戰績,依舊不足以讓人相信他能夠擊敗提諾斯。
哪怕方纔羅伊被西倫擊敗,也只是讓腥松陨哉痼@,所謂的又一匹黑馬。
直到現在。
提諾斯滿身重傷,主動捏碎身份牌傳送出來,而西倫仍然留在黑水之淵。
答案已經不言而喻。
“真的是西倫?”
“他纔剛剛三階體魄圓滿多久?”
“提諾斯可是六轉雷紋,西倫怎麼可能……”
“事實已經擺在這裏了。”
那些竊竊私語如同密集的蚊蠅,環繞在提諾斯耳邊。
他猛地抬起頭,眼底掠過一抹兇光。
一名年輕弟子正好與他對視,臉色瞬間發白,急忙閉上嘴巴。
提諾斯卻沒有繼續發作。
不是因爲他已經平靜,而是因爲他清楚,自己現在沒有發作的資格。
他敗了。
敗給了西倫。
敗給了那個他從未真正放在眼裏的傢伙。
“既然輸了,就戒驕戒躁,謹記失敗。”
一道蒼老而平靜的聲音從人羣后方傳來。
腥思娂娮岄_道路。
一名穿着灰色長袍的老者緩步走來。
他臉上皺紋深刻,雙眼卻清明得近乎冷酷,正是負責主持狩獵日秩序的一位修道院長老。
老者停在提諾斯面前,俯視着他。
“修行者最忌諱的不是失敗,而是輸不起。”老人說道,“你還有機會,但前提是你能把今天的恥辱記在骨頭裏,而不是記在別人身上。”
提諾斯低着頭,沒有回答。
他的肩膀微微顫抖,不知是傷勢疼痛,還是在壓制某種即將爆發的情緒。
老者看了他片刻,轉身吩咐執事將人帶去療傷。
直到周圍人羣漸漸散開,提諾斯才緩緩抬起眼睛。
那雙眼中已經沒有方纔的茫然。
怨恨如同毒液,沿着血管一點點流淌。
西倫。
他在心裏默唸這個名字。
哪怕西倫如今實力大增,哪怕西倫已經展現出足以擊敗自己的力量,提諾斯仍然不相信對方能夠真正與自己抗衡。
那是在黑水之淵。
自己被環境壓制,火系氣力難以發揮,又要不斷抵抗水壓和死氣的侵蝕。
若是在外界,若是在能夠全力施展的地方,西倫絕不可能是自己的對手。
至少,他這樣堅信着。
而只要西倫從奇境中出來……
提諾斯低垂的眼眸中閃過一縷陰冷至極的光。
他便會讓西倫明白,今日的勝利究竟意味着什麼。
與此同時,黑水之淵內部。
深水區域的壓力仍舊沉重得如同一座座無形山嶽,黑暗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
遠處偶爾有巨大陰影遊過,龐大的身軀攪動死水,掀起無聲的暗流。
西倫懸停在深海之中。
他沒有繼續追擊提諾斯,也沒有立刻下潛。
長時間的戰鬥讓他的胸口隱隱發悶,左肩舊傷重新裂開,血液在水中散開,很快被黑水吞噬。
雷蛟之心正在緩慢修補創傷,體內三道金色雷紋也像經過暴雨沖刷的火焰,光芒比先前暗淡了幾分。
但他的眼神依舊平靜。
提諾斯敗退之後,周圍那些原本暗中窺探的氣息,也紛紛向遠處退去。
他們或許沒有親眼看見全部戰鬥,卻看見了最後那一幕。
西倫一槍擊碎羅伊身份牌,又在水下追殺提諾斯兩個時辰,逼得這位內院第二主動退出奇境。
在這種地方,傷勢和實力一樣會說話。
只要西倫還站着,就沒人願意拿自己的性命去試探他的底線。
遠處幾名三階非凡者停在水流邊緣,神色複雜地望着他。
“他受傷了。”
“可你敢過去嗎?”
“……”
沒有人回答。
西倫緩緩轉過身,目光從那些人身上掃過。
只是一眼,黑暗中的幾道身影便同時僵住。
那目光並不凌厲,卻帶着一種經歷真正生死搏殺後纔會形成的冷意。
像一柄剛剛飲過血的刀,哪怕沒有出鞘,也足以令靠近者感到皮膚髮緊。
那些人立刻後退。
直到退入更遠的暗流中,纔敢重新呼吸。
此時的西倫,已經成爲這片深水區域最不可招惹的存在。
哪怕內院前五的非凡者在這裏,也必須避其鋒芒。
西倫收回視線,輕輕吐出一口氣。
氣泡從脣邊緩緩升起,在黑水中破碎。
他低頭檢查自身狀態。
左肩傷勢不輕,但沒有傷及骨骼;胸腔受到數次重擊,臟腑有輕微震盪;覆海功氣力消耗接近四成,不過在這片水域中,周圍無窮無盡的黑水正不斷爲他提供水勢支撐。
雷蛟之心仍在跳動。
每一次搏動,都有溫熱力量順着血肉擴散,將黑水死氣隔絕在外。
西倫沉吟片刻,做出判斷。
“狀態尚可,但還不夠。”
前方的深淵漩渦,給予他的壓迫感越來越強。
若貿然靠近,一旦遭遇未知危險,以目前的狀態很可能無法應對。
他沒有急着下潛,而是緩緩遊向一片狹窄的巖壁縫隙。
那裏位於深水區更深處,周圍水流紊亂,死氣濃郁,普通三階非凡者根本無法靠近。
即便有人想要窺探,也會被混亂暗流阻擋視線。
西倫盤膝坐在巖壁旁,雙手自然垂落,閉上了眼睛。
深度冥想。
這一舉動落入遠處幾名非凡者眼中,頓時引發一陣無聲的震動。
“他要在這裏冥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