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他的語速很慢。
“他們蔑視普通人,認爲自己凌駕猩R鬯蟹欠舱咧獾钠胀ㄈ祟悾瑺懰麄儎谧鳌!�
“而他們不事生產,每天只需要享樂。”
雷恩的手指無意識地搓着袖口。
“這是一個完全沒法拒絕的提議,也沒什麼難度。非凡者只要稍稍組織起來,就能繞開軍隊,直接斬首。”
他抬了抬下巴。
“他們囚禁了維多利亞女王一世。”
西倫沒有插嘴。
“開始了獨裁統治。”
雷恩的聲音平得沒有起伏。
“但帝國很快就陷入了衰敗。”
“因爲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以前爲了爭奪權力,非凡者可以團結一心。可當他們開始瓜分勝利的果實——”
他攤開手。
“就再也合作不下去了。”
“各自廝殺,爭奪權力,地盤,美人。”
話到這裏,雷恩不說了。
教室裏只剩下風聲和壁爐裏柴火塌陷的細碎響動。
西倫等了一會兒。
“之後呢?”
雷恩搖了搖頭。
“忘了。”
他說得很隨意,但西倫看得出來,不是忘了,是不想說了。
或者說,不能說。
雷恩轉過身,面對着西倫,表情恢復了平日的沉穩。
“總之,現在的非凡者,就是這樣的羣體。”
他豎起一根手指:
“從你開始修煉呼吸法的那一刻起,你就只剩下兩條路。”
“第一條。”
“把自己當作一個普通人,一個更健康,身體素質更好的普通人,普通地生活,普通地工作,普通地娶妻生子,照顧家庭,然後老去。”
他的手指彎了彎:
“如果是高階非凡者,還要時刻注意不被邪神的囈語侵蝕靈智。”
手指伸直了。
“第二條。”
“爭奪力量、資源,讓自己擁有更多的神祕知識,更強的呼吸法和搏擊術,更多的權力,更大的地盤......”
雷恩的聲音沒有任何煽動的意味,只是在陳述事實。
“和生活抗爭。和敵人抗爭,和非凡力量中的囈語抗爭。”
“這樣的一生,將是勞累的,對抗的,無法輕鬆下來的。”
他說完了。
教室裏沉寂了很長一段時間。
雷恩嘆了口氣,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你好好想想。“
他走向門口,手搭在門框上,回頭看了西倫一眼。
“或許非凡者,並沒有你想象得那麼光鮮亮麗。”
門被輕輕帶上。
腳步聲沿着走廊漸漸遠了。
教室裏只剩下西倫一個人。
壁燈的火苗在風中抖了抖,差點熄滅,又頑強地挺了回來。
西倫低下頭,看着自己的雙手。
掌心粗糙,指節上佈滿老繭,指甲縫裏還殘留着今早練功時沾上的暗色痕跡。
這雙手捏碎過鐵線羅木樁,撕裂過蘇貝爾熊的皮肉,也掐斷過人的喉嚨。
西倫解開練功服的綁帶,將汗透的衣料從身上剝下來。
粗麻常服套上去的瞬間,皮膚上的細微擦痕傳來一陣刺癢。
他沒在意,繫好領口,把銅章扣進內側,推開了俱樂部的後門。
冷風灌進來。
街上的煤灰味比早上更重了,像有人把整條街丟進了鍋爐裏燻過一遍。
西倫沒有走快。
他的步子比平時慢了半拍,鞋底踩在溼漉漉的石板路上,發出悶鈍的響聲。
視線掃過街道,眸光思索,腳步緩慢。
兩邊的店鋪大多關着門。
偶爾有一扇半開的窗戶,露出裏面昏黃的油燈光,和一張無精打采的臉。
路過麪包店的時候,西倫往裏掃了一眼。
櫃檯後面坐着箇中年婦人,兩手交叉擱在肚子上,眼皮半耷,盯着空蕩蕩的貨架發呆。
爐子是冷的。
他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
街角拐彎處圍了幾個人。
西倫靠過去,從人縫裏看見了地上的東西。
一具屍體。
男性,三十歲上下,穿着碼頭苦力常見的灰藍色短褂。
腹腔被整個剖開,肋骨像折斷的白色樹枝一樣朝兩側翻卷,內臟全被掏空了,只剩一層乾癟的皮囊貼在脊椎骨上。
血早就幹了,凝成暗褐色的一灘,和石板縫裏的污水混在一起。
圍觀的人不多,四五個。
沒人報警,沒人喊叫,甚至沒人交頭接耳。
他們只是站在那裏,低着頭看了一會兒,然後各自散開,該幹嘛幹嘛去了。
就像看見路邊死了一條狗。
西倫站了幾秒。
他沒有湊近,也沒有多看。
轉身走了。
一路上又經過了兩條巷子,一個賣劣質菸草的攤位,和一羣蹲在牆根底下賭骰子的半大孩子。
孩子們骨瘦如柴,臉上髒兮兮的,眼珠子卻轉得飛快,手底下動作利索得很。
有個小個子輸了,被旁邊的大孩子一把推倒在地,嘴裏罵罵咧咧。
小個子爬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又蹲回去繼續賭。
沒有哭,沒有鬧。
西倫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後繼續往前。
街角,一名煙囪大師傅正叼着菸斗吆喝生意。
他身後跟着個五六歲的學徒,渾身被菸灰染得漆黑,手裏拖着比自己還高的毛刷。
爲了能在狹窄的煙囪裏攀爬,男孩的膝蓋和手肘只裹着幾層破布,動作略顯僵硬,每一次呼吸都帶着風箱般的破音。
小酒館的門邊,站着個約莫十四五歲的女孩,挎着裝滿枯萎紫羅蘭的竹籃。
街頭的人們都在爲了幾便士拼命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
金雞旅館
三零二室的門關得嚴嚴實實。
西倫進屋,沒有點燈。
他把衣服掛在門後的鐵鉤上,手銃擱在枕頭底下,然後坐到了牀沿上。
屋子裏很暗。
唯一的光源是窗外透進來的月光。
銀白色的光從窗欞的縫隙裏漏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層薄薄的亮色。
西倫低頭看着那片光。
地板上的灰塵顆粒在月光裏漂浮着,細小的,緩慢的,沒有方向。
他的呼吸慢了下來。
腦子裏很亂。
今天練功的時候,雷恩說的那兩條路一直在他腦袋裏轉。
普通地活,或者拼命地爭。
西倫用力揉了一下眉心。
他站起身,走到桌邊,把那盞油燈上殘留的火星吹滅。
徹底暗了。
月光反而更亮了。
他重新坐回牀上,背靠着牆,眼睛盯着地面上那片銀白。
光落在粗糙的木地板上,薄薄的一層,安安靜靜的。
像霜。
西倫想起了一些很遠的東西。
不屬於這個身體的記憶。
不屬於聖羅蘭城、不屬於維多利亞帝國、不屬於灰水河的記憶。
那些東西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帶着一種奇異的清晰。
他張了張嘴。
聲音很輕,幾乎是氣聲,在空曠的房間裏一個字一個字地落下來。
“黃色的樹林裏分出兩條路。”
“可惜我不能同時去涉足。”
“我在那路口久久佇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