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赤星之槍的威力比他預想中更恐怖,可代價也同樣駭人。
那一槍幾乎抽乾了他體內剛剛恢復的一點氣力,覆海功的潮勁、大雷音的殘留、玄陰寒意,甚至連雷靈都被震得蜷縮起來。
他的身體像一口被強行敲響的破鍾。
響聲震懾了敵人,鐘身卻也裂得更深。
伊蓮娜咬牙,沒有再問。
她一把扶起西倫,將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另一隻手抓起黃金大槍。
“撐住。”
西倫勉強點頭,卻已經說不出話。
兩人沒有走原本的路。
伊蓮娜憑着懲戒院訓練出的野外經驗,沿着一條被雨水沖刷過的低窪泥溝往密林深處撤。
她不敢走太快,怕西倫傷勢崩潰,卻也不敢走慢,怕老者回過味來。
雨水冰冷。
枝葉劃破她的臉頰,泥水沒過靴底,霍格的戰利品和海盜右耳袋沉甸甸壓在身上。
伊蓮娜從未覺得一段路這麼漫長。
西倫幾次腳步發軟,幾乎全靠她支撐。
他身上冷得嚇人,偶爾又會從皮膚深處透出一陣陰冷死氣,像有什麼東西在傷口裏蠕動。
伊蓮娜不敢細想。
她只知道,必須先離開。
不知走了多久,密林地勢漸高,雨勢被山石擋住幾分。
伊蓮娜終於在一片藤蔓後找到一處狹窄山洞。
洞口隱蔽,裏面不深,卻乾燥。
她扶着西倫進去,將人靠在石壁旁,小心放下。
西倫已經昏迷。
臉色白得幾乎沒有血色,嘴脣卻泛着不正常的青黑。
伊蓮娜迅速摸出療傷藥劑,捏開他的下頜,一點點喂進去,又用水囊潤溼他的脣。
“別死。”
她低聲道。
“你剛剛不是很會嚇人麼?現在可別嚇我。”
西倫沒有回應。
伊蓮娜深吸一口氣,坐在洞口,雙劍橫在膝上,聽着外面的雨聲,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種強烈的不安。
這場密林任務,已經徹底失控了。
而他們手裏握着霍格的屍體、少主的命、同門的祕密,還有一堆足以引來更多殺機的戰利品。
雨水從洞口落下,像一層模糊的簾。
伊蓮娜回頭看了一眼昏迷的西倫。
她忽然意識到,若剛纔那羣人反應再快一點,若老者沒有被海魔聖殿的名頭唬住,若西倫那一槍沒有殺得那麼幹淨利落……
他們現在已經死了。
可更糟的是。
那些人未必會一直被唬住。
山洞裏潮氣很重。
石壁上滲着細細的水線,偶爾有雨滴從洞頂落下,砸在地面的湼D裏,發出清脆的滴答聲。
西倫靠着石壁,呼吸微弱。
伊蓮娜守在一旁,隔一會兒便伸手探他的額頭與脈搏。
他的體溫很怪。
外層皮膚冰冷,像被寒氣凍過,可胸腔深處又有一股灼熱的躁動,時而翻湧,時而沉寂。
伊蓮娜喂下第二支療傷藥後,西倫終於有了反應。
他眼皮微微顫動,喉間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醒了?”
伊蓮娜立刻俯身。
西倫睜開眼,視線先是模糊,隨後慢慢聚焦。
他沒有立刻問發生了什麼,而是先看洞口,又看自己身旁的黃金大槍。
確認武器還在,他才啞聲道:“多久?”
“不到半個小時。”伊蓮娜答道,“我們暫時安全。”
西倫閉了閉眼,感受體內情況。
很糟。
赤星之槍那一下幾乎把他半年修養積攢下來的穩定狀態打散一部分。
覆海功建立的潮勁河道被震得多處淤塞,右臂深處的邪神殘肢像聞到血腥味的蛇,正一寸寸探出細線,試圖替他修補裂口。
那種修補很有效。
也很危險。
西倫毫不猶豫調動玄陰寒意,將那些細線凍回去。
骨髓裏傳來針扎般的疼痛,他眉頭都沒動一下。
伊蓮娜看着他額角滲出的冷汗,忍不住道:“你剛纔那一槍,代價很大?”
“比預想大。”
西倫聲音很低,“倫德老師傳過我一式槍法,我以前只能練形,不能盡意。剛纔靈光乍現,勉強施展出來了。”
“勉強?”伊蓮娜忍不住看了一眼洞外,“你一槍打死了一個三階。”
西倫平靜道:“也差點把自己打死。”
伊蓮娜一時無言。
這話不像玩笑。
西倫抬手按住胸口,緩緩調整呼吸。
他用月憶冥想法穩住精神核心,再以覆海功牽引殘餘氣力,讓身體進入一種近乎沉睡的空靈狀態。
呼吸漸漸變得細長。
伊蓮娜看出他在恢復,便沒有再打擾。
過了一會兒,西倫睜眼道:“希望能唬住那人吧。”
伊蓮娜皺眉:“你覺得他們會回來?”
“可能會。”西倫道,“那老者不是蠢人,只是一時被雷光和年齡嚇住。等他冷靜下來,疑點會越來越多。”
“比如你身上的修道院外袍?”
“比如我沒有令牌,沒有聖殿服飾,還重傷逃離。”
伊蓮娜沉默片刻,忽然問:“你真學過雷系法門?”
西倫抬起右手。
掌心裏,一點青白雷光又浮現出來。
這一次沒有方纔那般聲勢,只像一尾極小的游魚,在他掌紋間緩緩遊動。
“以前學過類似淬鍊體魄的雷系呼吸法。”西倫說道,“後來又得到過一種雷靈手段。”
雷光在他指尖凝聚成一團極微小的靈體雛形,像一粒被風吹得不斷搖晃的雷種。
伊蓮娜眼神微亮。
她靠近些許,仔細看了看。
“這不像普通法門凝出來的雷勁。”她低聲道,“更像一種天賦雛形。”
“的確是天賦。”西倫沒有說得太細,“可惜需要不斷培養,才能真正發揮實力。現在只是樣子貨,效果很弱。”
伊蓮娜若有所思。
樣子貨?
她想起剛纔雨幕中那一縷雷光造成的震懾,心裏不由得有些複雜。
很多時候,樣子貨也足夠救命。
“你還真會藏。”她說。
西倫淡淡道:“活得久一些,總要藏一點。”
伊蓮娜看着他蒼白的臉,忽然笑了一下。
“你這樣的人,說自己是海魔聖殿弟子,確實挺像。”
“哪裏像?”
“傲慢。”
西倫看了她一眼。
伊蓮娜補充道:“不過你是裝出來的,他們那種傲慢,是從骨頭裏覺得別人都該給自己讓路。
你不一樣,你只是覺得解釋很浪費時間。”
西倫沉默了一下,道:“省力。”
伊蓮娜忍不住低笑。
笑聲很輕,很快便被雨聲蓋住。
可這種短暫的鬆弛沒有持續太久。
西倫重新閉上眼,低聲道:“我要進入深度冥想,你替我護法。”
“多久?”
“兩三個小時最好。”西倫道,“深度冥想可以讓身體進入空靈狀態,吐納自行咿D,恢復會快很多。”
伊蓮娜眉頭微皺:“如果敵人來了?”
“叫醒我。”西倫頓了頓,“如果來不及,你先走。”
伊蓮娜臉色一沉。
“你再說一遍?”
西倫睜眼看她。
伊蓮娜冷冷道:“我不是來聽你交代遺言的,你救過我,我不會把你扔在洞裏等死。”
西倫沒有爭辯。
他只是點頭,隨即沉入冥想。
氣息漸漸變得微不可察。
若非胸口仍有極輕微的起伏,看上去幾乎像一具沒有溫度的屍體。
伊蓮娜坐在洞口,雙劍出鞘半寸。
她抬頭望向雨幕。
山林深處,霧氣翻湧,樹影如一片片沉默的黑牆。
她忽然想起西倫方纔那句“活得久一些,總要藏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