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清晨,小鎮的鐘聲響了三下。
圖科爾鎮比聖羅蘭城安靜太多。
這裏沒有高聳的煙囪,沒有擁擠的貧民窟,也沒有成夜不滅的煤氣燈。
薄霧貼着低矮屋頂流動,石子路兩旁的矮籬上掛着露水,遠處田野泛着溼潤的青色。
馬車停在鎮口時,西倫有一瞬間不太適應這種安寧。
他已經太久沒有見過這樣的清晨。
沒有槍聲,沒有封鎖線,沒有腐甜的病氣,也沒有無數人在暗處窺探時帶來的冰冷惡意。
只有麪包房飄出的麥香,早起婦人提着籃子從街角走過,鐵匠鋪裏傳來第一聲清脆敲擊。
這安寧幾乎讓人覺得不真實。
第500章 維多利亞再一次迎來了和平
西倫付了車錢,沒有立刻去倫德母親的住處。
他先去了鎮上的小雜貨鋪。
店主是個胖胖的中年女人,原本正打着哈欠整理櫃檯,看見這個臉色蒼白卻衣着體面的年輕人進門,立刻精神起來。
“先生,要買些什麼?”
西倫看着貨架。
他並不擅長給老人買禮物。
最後,他買了一罐上好的紅茶,一包細白糖,兩盒軟餅,一條厚羊毛披肩,還有幾瓶鎮上能買到的補養藥劑。
想了想,又買了一束新鮮小花。
店主一邊包東西,一邊好奇地問:“先生是來看親戚?”
西倫停了一下。
“來看一位長輩。”
“那您可真有心。”店主笑道,“鎮上老人最喜歡有人來陪着說話,禮物倒是其次。”
西倫沒有接話。
他抱起包好的東西,沿着店主指引的小路往鎮西走。
倫德母親住的地方不難找。
一棟帶小花園的舊屋,白牆有些剝落,窗臺擺着幾盆養得很好的花。
院門邊掛着一枚小小的鐵十字掛飾,已經生鏽,卻被擦得很乾淨。
西倫站在門前,忽然發現自己比面對福爾斯時更難抬手。
骨灰盒放在隨身皮箱裏。
它很輕。
卻壓得他肩膀幾乎抬不起來。
他在門外站了許久,直到屋裏傳來腳步聲。
門開了。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站在門內。
她個子不高,背微微彎着,臉上皺紋很多,眼睛卻很溫和。
清晨的陽光從她身後照出來,把她銀白的髮絲照得柔軟而明亮。
她看見西倫,先是怔了怔,隨後露出禮貌又疑惑的笑。
“年輕人,你找誰?”
西倫摘下帽子,低下頭。
“夫人,您好。”
他的聲音比想象中更啞。
“我是倫德的弟子,西倫,前來拜見您。”
老人眼睛一下亮了。
“倫德的弟子?”
她立刻把門開大了些,上下打量西倫,像想從他身上找出兒子的影子。
“快進來,快進來,那孩子從來不跟我細說城裏的事,我只知道他收過學生。
你這麼遠過來,怎麼也不提前寫封信?”
西倫提着禮物進門。
屋子裏很乾淨。
桌布洗得發白,壁爐旁放着一把舊搖椅,牆上掛着幾張泛黃照片。
西倫一眼就看見了年輕時的倫德。
照片裏的男人比他記憶中挺拔許多,眉眼鋒利,站在一支隊伍中間,手裏握着長槍,臉上帶着不耐煩的神情。
和後來罵人時幾乎一樣。
老人注意到他的目光,笑着說:“那是他年輕時候。脾氣壞得很,寫信也少,回來還總說忙。不過他心軟,跟他父親一個樣。”
西倫把禮物放在桌上。
“來的匆忙,不知道您喜歡什麼。”
“哎呀,買這麼多做什麼。”老人嘴上責備,眼睛卻笑得彎起來。
“你們這些年輕人在城裏掙錢也不容易,坐,先坐,我給你倒熱茶。”
她動作很利索,轉身去廚房生火。
西倫坐在桌邊,雙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收緊。
廚房裏傳來水壺碰到爐子的聲音,還有老人絮絮叨叨的聲音。
“倫德最近還好嗎?上次寫信說雨天咳嗽又犯了,我讓他回來住一陣,他總說店裏忙。
忙什麼呢?老大不小了,還以爲自己十幾歲。”
西倫喉嚨發緊。
“他……一直很忙。”
“我就知道。”老人端着茶出來,放到他面前,“他從小就這樣,認準一件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你跟着他學什麼?拳,還是槍?”
“槍。”
老人笑了。
“那你可喫苦了,他父親當年也是練槍的,對他嚴得很。
倫德小時候練不好,手心被打得腫起來,半夜還偷偷在院子裏練。
我心疼他,他還跟我說,男子漢不能怕疼。”
她說着說着,忽然停了一下。
她看着西倫蒼白的臉。
“孩子,你是不是受傷了?”
西倫沉默。
老人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她不是傻子。
一個從聖羅蘭城遠道而來的弟子,帶着許多禮物,穿着黑衣,臉色沉重得像壓着一場喪鐘。
有些答案,在開口前就已經落在心上了。
“倫德呢?”老人輕聲問。
西倫低下頭。
屋外陽光正好,花園裏的露水一點點蒸發,鳥雀在籬笆上跳動。
屋內卻安靜得能聽見爐火細微燃燒。
西倫把皮箱放到桌上,打開。
他雙手捧出那個被舊圍巾包裹的骨灰盒,輕輕放在老人面前。
老人沒有立刻哭。
她只是看着那條圍巾。
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指尖顫抖着摸過那塊補丁。
“這是我給他補的。”她聲音很輕,像怕驚散什麼,“他年輕時嫌醜,不肯戴。後來有一年冬天回來,自己翻出來圍上了,還說城裏風大。”
西倫跪了下來。
膝蓋碰到木地板時,傷口猛地一抽,但他沒有在意。
“夫人,對不起。”
老人嘴脣顫了顫。
“他……怎麼沒了?”
西倫抬起頭,看着她。
這個問題,他在路上想過很多遍。
可以說得委婉些。
可以說因病、因意外、因一場不可避免的災難。
可倫德不該被這樣輕描淡寫地帶過。
西倫緩緩道:“老師爲理想而死。”
老人閉了閉眼。
西倫繼續說:“聖羅蘭城裏有人散播瘟疫,想用貧民和病人的命迎接邪神降臨。若讓他們成功,整座城都會死很多人。老師查到了他們的巢穴,明知自己會死,還是去了。”
他的聲音低而穩。
“他以維多利亞人民的騎士身份,向他們出了槍。”
老人身體晃了一下。
西倫立刻想扶,卻見她扶住桌沿,慢慢坐回椅子上。
她沒有哭喊。
只是眼淚一下湧出來,順着蒼老的臉頰無聲流下。
“我就知道。”她喃喃道。
“我就知道他會這樣。他父親也是這樣,年輕時總說人活着不能只顧自己。可我只是個母親,我不懂那麼大的道理。”
她抱住骨灰盒,像抱住一個終於回家的孩子。
“我只想他老了能回來,坐在院子裏曬曬太陽。”
西倫跪在地上,胸口像被什麼東西一點點碾碎。
過了很久,老人忽然問:“我的孩子,他死的時候,是否勇敢?”
西倫抬頭。
老人淚眼朦朧,卻執拗地看着他。
這個問題很輕,卻像一柄槍抵住了西倫的心口。
他鄭重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