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福爾斯終於明白,那並非單純寒意。
瘟疫、疾病、死氣、腐敗。
這門呼吸法的霸道之處,不在於正面殺傷,而在於它會纏上傷口,沿着一切破綻往裏鑽,像陰溝裏永不見光的病。
西倫沒有再出手。
他已經沒有力氣了。
剛纔那幾次交鋒,幾乎榨乾了他剛恢復的一點體力。
如果福爾斯繼續追,他只能賭水路,賭對方傷勢惡化得更快。
福爾斯站在原地,眼神沉得可怕。
追,或療傷。
若追上去,他仍有機會殺死西倫。
可羅漢紙殘力未散,冥河之息又已入體,繼續強行咿D氣血,可能讓那股陰冷死氣蔓延到心臟深處。
四階不是不會死。
獵魔人的身體再強,也有被磨穿的時候。
福爾斯盯着風雪中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瑞莎第一次站上道場擂臺時,滿臉血還在笑。
想起那些弟子喊他館主,想起貝朗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大宇道場門匾下每日清晨響起的練拳聲。
他可以爲瑞莎報仇。
但不能把自己也葬在這裏。
至少,不能死得毫無價值。
福爾斯緩緩吐出一口帶血的氣。
那口氣裏夾着黑藍寒霧,被他用暗金氣血一點點碾碎。
“西倫。”
他的聲音過風雪。
“這件事沒完。”
西倫沒有回頭。
他拖着黃金大槍,跌跌撞撞向遠處河谷走去。
風雪很快遮住他的身影。
福爾斯站在原地,直到再也感知不到那股寒意,才盤膝坐下。
他脫下破裂的拳套,雙掌按住胸口傷洞。
暗金色氣血一寸寸收束,試圖封住金光殘力與冥河死氣。
可那兩股力量都極難纏。
一個剛猛莊嚴,如怒目羅漢留下的審判。
一個陰冷綿密,像死河深處伸出的手。
福爾斯額頭滲出冷汗。
他閉上眼,開始調息。
另一邊。
西倫沿着河谷走了很久。
他不敢停。
也不能立刻出奇境入口。
福爾斯雖然沒有追來,但大宇道場未必沒有其他人在外面等着。
他必須繞遠,必須把身上氣息處理乾淨,必須讓福爾斯留下的追蹤痕跡儘可能淡下去。
雪山奇境裏的時間像被拉長。
他數次滑倒,又數次撐槍站起。
胸口、肩背、小腹,所有傷處都在叫囂。
福爾斯的氣息殘留在他體內,像幾枚暗沉鐵釘,釘住血肉,讓寒意咿D變得滯澀。
西倫嘗試用玄陰吐納法驅除,卻發現那些氣息極沉,像已經燒進鐵裏的雜質,不是短時間能剔出的東西。
他只能先用寒意封住。
半日後,他尋到另一處通往入口附近的雪溝。
靠着水汽感知避開數頭雪狼,又在一片冰瀑後藏身許久,確認沒有追兵,才悄然靠近出口。
小殿銅鏡外,是熟悉的清幽庭院。
值守弟子看見他出來時,臉色瞬間變了。
西倫衣衫破裂,渾身血跡,黃金大槍上結着暗紅冰霜,整個人像剛從屍山血海裏走出來。
“西倫先生,您……”
弟子話還沒說完,便被西倫看了一眼。
聲音卡在喉嚨裏。
“館主還在裏面。”
西倫聲音沙啞。
“別去打擾他。”
弟子臉色更白。
西倫沒有解釋,拖着槍走出庭院。
貝朗聞訊趕來時,只看見一道遠去的背影。
他望着雪地上殘留的血跡,臉上的笑意徹底沒了。
“要攔住他麼......”
斟酌許久,貝朗選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反正是死是活,最後和他沒關係。
至多不過是換一個上司。
西倫沒有回兄弟會,也沒有去北區府邸。
他身上有福爾斯的氣息。
這種四階殘留若帶回去,可能會成爲道場、圖索爾、黑死教追蹤他的線索。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個足夠安靜、也足夠熟悉的人,幫他判斷這些傷到底有多麻煩。
黃昏時分,維多利亞下起冷雨。
煤煙被雨水壓低,街邊水溝泛着油污,遠處貧民窟裏隱約傳來咳嗽聲。
西倫換了一件從舊衣店買來的灰斗篷,低着頭穿過南郊小路。
每走幾步,他都要停一下,用手杖支住身體。
口鼻間偶爾溢出的黑藍氣息,被他強行咽回去。
冥河之息剛練出一口,就拿來對付四階,代價比想象中更重。
肺腑像被陰河泡過,又冷又沉。
但他不後悔。
沒有那一口氣,福爾斯不會停。
雨越下越密。
南郊舊院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前方。
院門半掩。
屋檐下沒有賽維常掛的那盞小燈。
西倫停在門外,心頭忽然沉了一下。
他伸手推門。
木門發出輕微吱呀聲。
院中空蕩,雨水打在水缸裏,濺起一圈圈漣漪。
倫德常用來練槍的那棵老樹下,有新鮮腳印。
不是倫德的。
也不是賽維的。
西倫眼神驟然冷下。
他強撐着走入屋內。
屋裏爐火已熄,桌上杯盞凌亂,椅子倒了一把。
空氣裏殘留着淡淡消毒粉、腐甜味,還有一縷被雨水沖淡的血腥氣。
西倫站在門口,蒼白的臉上沒有表情。
只有指尖,一點點結起寒霜。
他還是來晚了。
......
雨水順着屋檐往下淌。
一滴,一滴,砸在門檻前的青石板上。
西倫站在門口,半邊身子隱在昏暗天光裏,灰斗篷貼着肩背,血水被雨沖淡,又從衣角緩慢滴落。
屋裏很安靜。
安靜得不像有人被襲擊過。
若是搏殺,桌腿不會只歪一寸,杯盞不會只是散亂,椅子也不會倒得這樣輕巧。
真正的廝殺會把這間老屋撕碎。
倫德出槍時,牆皮會裂,地板會崩,屋樑上積了多年的灰都會被震下來。
可這裏沒有。
只有一種被翻過的凌亂。
像有人在倫德離開後,慢慢走進來,耐心地、一件一件地搜過。
西倫的目光掃過牆角的舊木箱。
箱蓋被打開過,鎖釦沒有撬痕。
靠窗的櫃子也被翻了,幾件舊衣服疊得很粗糙,邊角露在外面。
爐邊少了一個銅藥罐。
桌上少了倫德常用的菸斗。
槍架空了。
不是被搶走。
是倫德自己帶走的。
西倫走進屋內,腳步很輕。
他每走一步,胸腔裏都像有細碎鐵片在磨。
福爾斯留下的拳勁還釘在肋骨深處,暗金氣血沉重得像一塊烙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