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那時候大人物們會出手。”老人道,“很快,很狠,很乾淨。出手後,他們會宣稱自己拯救了城市。”
西倫靜默許久。
他想起米達修斯說的那句話。
燒進上城區,纔會變成必須解決的災難。
“所以在他們看來,底層死人是可以接受的成本。”
“是。”
老人沒有安慰他。
“西倫,你現在已經不是那個可以憑一把槍、一口氣,衝進巷子裏殺掉惡棍的年輕人。
你是三階,你的敵人也開始變成制度、利益和歷史留下的爛肉。你若想救人,就不能只想着把眼前的人拖出火坑。”
“那該怎麼做?”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
“先活得足夠久。”
這句話很輕。
卻比前面所有真相都重。
西倫低下眼,看着杯中冷茶。
茶麪倒映着煤油燈的火光,晃動得像一隻疲憊的眼睛。
他忽然覺得胸口有一股說不清的悶意。
不是傷。
是看見一條路,卻發現那條路上鋪滿了人骨,而自己暫時連第一塊骨頭都搬不走。
老人忽然道:“你修煉了大宇道場的《冥河之息》?”
西倫抬頭。
“你知道?”
“福爾斯那裏有我們的眼線。”老人淡淡道,“他也有圖索爾的眼線。大家互相看着,誰都不乾淨。”
西倫沒有否認:“剛開始。”
“那門呼吸法不適合普通人,但適合你。”
“爲什麼?”
“你從水裏活下來,又在極寒裏晉升。你身上的寒意不是死寒,而是活着的寒。
冥河之息若練成,可以讓你的力量更陰,也更穩。”老人頓了頓,“但你缺材料,也缺環境。”
西倫眼神微動。
老人繼續道:“維多利亞有霧,有髒河,有死人,卻沒有真正的冥河。
這裏所有東西都被煤煙、工廠和貴族的規矩攪得太渾。你這種呼吸法,或許在大海之上,會更順暢。”
“大海?”
“海外更混亂。”老人道。
“但混亂也意味着機會,混亂之海,是七大神明光輝最難徹底徽值牡胤健�
那裏海盜、殖民公司、流亡貴族、邪教、異種、古老遺蹟,全都擠在一起。
弱肉強食更加明顯,也更加猖獗。可只要你不死,就會成長得很快。”
混亂之海。
西倫在心中默唸這個名字。
這座城市似乎在把他推回海上。
老人看着他:“當然,你現在還走不了。”
“我知道。”
西倫站起身。
倫德還有兩天就要離開。
黑死教已經伸手。
福爾斯在奇境裏等着一個所謂的意外。
圖索爾暫時蟄伏,灰禮帽還沒露面。
他當然走不了。
老人也站起身:“關於營地,我們會繼續查。不是爲了慈悲,是因爲黑死教若真把手伸得太深,也會威脅我們。”
“足夠了。”
“別指望武裝暴動黨成爲聖人。”
“我從不指望。”
老人笑了笑:“很好。指望聖人的人,通常死得很快。”
房門打開。
阿爾貝和科琳等在外面。
阿爾貝沒有詢問屋內談了什麼,只遞給西倫一隻小皮袋。
“你要的部分材料。寒沼腐木和陰河沉砂,雖然年份一般,但能用。”
西倫接過。
“代價?”
阿爾貝微笑:“先欠着,讓一位三階欠人情,比當場收錢划算。”
西倫看了他一眼:“政客。”
“謝謝誇獎。”
西倫離開廢棄電報局時,雨已經停了。
街面泛着溼亮的光。
遠處的霧霾壓得更低,像整座維多利亞都在一口看不見的鍋裏慢慢熬煮。
他坐上馬車,指尖摩挲着皮袋裏的陰冷材料。
寒沼腐木,陰河沉砂。
還缺溺亡者銀幣。
還缺一個更合適的地方。
奇境。
大宇道場那座雪山奇境,也許正適合他穩固寒意,試練冥河之息。
當然,那裏還有福爾斯。
西倫閉上眼。
福爾斯想知道他在奇境裏得到了什麼。
也許很快,對方就會親自來問。
回到北區府邸後,西倫沒有立刻休息。
羅德等在書房裏,桌上已經擺好幾份最新情報。
圖索爾家族仍舊安靜。
第三慈善醫院外圍藥房增加了守衛。
流浪者營地人數繼續增多,今天傍晚又哌M去三車病人,出營地的屍體卻只有兩具。
倫德依然沒有蹤跡。
賽維也沒有。
“先生。”羅德低聲道,“要不要加派人手去南郊?”
“不。”
西倫把紙條放下。
“普通人跟不住倫德,也避不開黑死教。”
“那我們什麼都不做?”
羅德少見地追問了一句。
西倫看向他。
這位管家眼底有疲憊,也有壓着的擔憂。
倫德不是兄弟會的人,卻是西倫的老師。
對羅德而言,倫德的安危不只是私人情分,更關係到西倫接下來會做出怎樣的決定。
一個失去老師的三階首領,可能會冷靜,也可能會把整座下城區拖入風暴。
“做。”西倫道,“把南郊舊院附近的流浪漢、賣報童、修鞋匠、煤車伕都查一遍。不要問倫德,問有沒有陌生醫生、白口罩、異常渡鴉、病人車。讓他們只報現象,不要靠近。”
羅德點頭記下。
“另外,準備一輛不起眼的馬車,明天上午去大宇道場。”
羅德抬頭:“奇境?”
“嗯。”
“福爾斯可能會動手。”
“所以更要去。”
羅德皺眉。
西倫平靜道:“我現在需要穩住三階,也需要試《冥河之息》。如果因爲福爾斯有敵意,就放棄所有適合修行的地方,以後每走一步都要退。何況,奇境裏的危險未必只屬於我。”
羅德沉默片刻:“要通知福爾斯嗎?”
“不通知。”
西倫看向桌上的黑銅令牌。
那枚令牌是福爾斯親手給的。
允許他入奇境七日。
既然規矩已經在手裏,便沒必要再低頭詢問一次。
“直接找副館主。”
“明白。”
夜深後,西倫獨自留在地下訓練室。
他將武裝暴動黨給的材料取出。
一段黑褐色腐木。
一小瓶灰藍色細砂。
腐木表面佈滿水泡般的紋理,聞起來有一股沉年淤泥味。
細砂則冷得異常,明明裝在玻璃瓶中,瓶壁卻凝出薄薄水珠。
西倫把它們放在身前,緩緩咿D冥河之息。
呼吸壓低。
寒意不再向外擴張,而是順着鼻腔、喉嚨、胸腔,一路沉入腹部,再從脊骨深處緩慢迴流。
訓練室裏安靜得只剩心跳聲。
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