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他看向窗外。
遠處北區的街燈一盞盞亮起,像一串被霧吞掉的眼睛。
“時間?”
“後天夜裏。”
西倫將請帖放在桌上。
“告訴他們,我會去。”
接下來的兩天,西倫沒有離開北區。
他把自己關在地下訓練室裏。
厚重鐵門隔絕了外面的腳步聲、車輪聲、煤氣管道震動聲,也隔絕了羅德送來的大半情報。
只有最緊急的紙條,纔會從門下的細縫塞進來,靜靜躺在冰冷的石板上。
訓練室中央擺着三隻水缸。
缸中清水結了一層薄冰。
西倫赤着上身,站在缸邊,右肩和左肋的舊傷在昏黃燈光下泛出溕圹E。
那些傷曾經深得幾乎能要了他的命,如今只剩幾道猙獰的印子,卻仍在呼吸之間提醒他,三階並不代表不會死。
他翻開《冥河之息》。
這門呼吸法的字句比玄陰吐納法更陰沉。
不是單純引寒入體,也不是將身體鍛成冰窟,而是讓氣息像冥河一樣,在敵我之間流動,在活人與死物之間找到縫隙。
它不追求爆發。
它追求侵蝕。
讓寒意先腐蝕皮膚,再遲滯血液,然後吞沒五感,最後讓對手在還活着時,提前聽見死亡的水聲。
西倫閉上眼。
胸腔緩慢起伏。
他試着將玄陰寒息壓低,不再像刀鋒一樣外放,而是沉入筋膜與臟腑之間。
寒意從骨中生出,卻沒有立刻擴散,而是繞着經絡緩緩流淌。
一開始很順。
可當寒意試圖進入大筋深處時,西倫眉頭輕輕皺起。
缺口又出現了。
他的身體已經能承載三階寒意,卻缺乏一條完整的“河道”。
玄陰吐納法強在凝寒,大雷音呼吸法強在震盪,分水天賦強在感知與操控,可三者之間仍像三支不同的隊伍,各自兇悍,卻沒有同一個軍旗。
冥河之息也無法憑空補上。
它需要陰冷、死亡、沉寂、溼寒的環境。
還需要材料。
書頁邊角有大宇道場前人留下的批註。
“初修者,忌躁進,宜取寒沼腐木、陰河沉砂、溺亡者銀幣,佐以無光靜室。”
西倫看着那行字,眼神微動。
無光靜室不難。
寒沼腐木和陰河沉砂麻煩些,但總能買到。
溺亡者銀幣卻有些古怪。
那不是普通陪葬物,而是必須在水下浸泡多年,被死者最後一口怨氣與河底寒意共同侵染的東西。
維多利亞當然有河。
也當然有死人。
可這種東西,不會出現在正常商鋪裏。
西倫合上書。
他吐出一口氣,白霧在身前凝成細線,久久不散。
兩天時間很快過去。
夜裏九點,北區開始下雨。
細密雨絲落在煤氣燈罩上,發出輕微的滋響。
街面被衝得發黑,馬車駛過時濺起泥水,路邊的乞丐縮在門廊下,把破毯子裹得更緊。
西倫換了一件深黑長外套,沒有帶黃金大槍,只在手杖中藏了短刃,袖內壓着幾枚鎮魂釘。
羅德親自送他到後門。
“要帶人嗎?”
“不用。”
“武裝暴動黨也未必可信。”
“所以帶人沒用。”西倫戴上手套,“他們若真想殺我,地點不會選在能讓兄弟會槍手發揮作用的地方。”
羅德沉默片刻,道:“倫德先生還是沒有消息。”
西倫動作頓了一下。
“繼續找,不要驚動黑死教。”
“明白。”
馬車沒有掛兄弟會的標識,繞過北區主街,沿舊煤河一路向南。
半小時後,車停在一座廢棄電報局外。
這裏曾經是維多利亞下城區最繁忙的通信節點之一,後來新線路遷移,老樓失修,牆面爬滿黑色水漬,門窗被鐵板封住,只剩樓頂一根斷裂的信號杆歪斜指向夜空。
兩名穿工裝的男人站在門邊。
他們看似懶散,手卻一直貼在腰側。
見到西倫,其中一人摘下帽子。
“西倫先生。”
西倫點頭。
對方沒有搜身,只轉身在鐵門上敲了三下,兩短一長。
門內傳來齒輪轉動聲。
一條狹窄通道出現在黑暗中。
西倫走進去。
廢棄電報局地下比地面寬闊許多,原本鋪設電纜的空間被改造成了會議室、武器庫與臨時指揮所。
牆上掛着下城區地圖,許多街區被紅線、藍線和黑色圖釘標註。
幾盞煤油燈吊在鐵樑上,火光搖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科琳在樓梯盡頭等他。
她仍舊是短髮,穿一件貼身皮衣,腰間掛着槍,眼神比上次更謹慎。
“你沒有帶槍。”
“我帶了手。”
科琳看了他一眼:“三階說這種話,很容易讓人討厭。”
“那我儘量少說。”
科琳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她領着西倫穿過走廊。
路上有不少武裝暴動黨成員停下動作,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不是幫派嘍囉看熱鬧的眼神,而是戰士評估危險的眼神。
他們知道西倫殺過克萊門。
也知道這位年輕的三階曾經把圖索爾家族和武裝暴動黨都當成棋盤上的刀。
沒有人喜歡這樣的盟友。
但沒有人能忽視這樣的盟友。
會議室門前,阿爾貝親自等着。
他穿着深色長衣,臉上帶着慣常的溫和笑意,可眼底那層政客式的圓滑,比從前收斂了許多。
“西倫,恭喜你。”
“這句話晚了些。”
“真盏淖YR不怕晚。”阿爾貝伸出手,“至少你還活着,克萊門卻已經入土。”
西倫與他握手。
阿爾貝的掌心很穩。
他沒有試探力量,也沒有擺出上位者姿態。
這讓西倫對他的評價稍微高了一點。
會議室裏還有一個人。
那人背對門口,站在地圖前。
身材不高,肩膀寬厚,穿着一件舊軍大衣,頭髮灰白,右手拄着一根鐵木柺杖。
單看背影,像個退役多年、早該在爐火邊喝酒的老兵。
可西倫剛踏入房間,便感到一股壓低的熾熱。
不是火焰能力。
更像無數人壓抑多年的怒氣,凝成一團暗紅色的煤,在這具蒼老身體裏緩緩燃燒。
阿爾貝關上門。
“這位就是領袖。”
老人轉過身。
他的臉很普通,皺紋深,鼻樑斷過,左眼下方有一道舊疤。
那雙眼睛卻很亮,不是年輕人的銳利,而是某種在泥裏滾過、血裏泡過,仍舊沒有熄滅的光。
“西倫。”
老人開口,聲音沙啞。
“我聽過你的名字很多次。起初是兄弟會一個年輕打手,後來是殺了貴族子弟的瘋狗,再後來是敢算計奧因的賭徒。現在,他們叫你黃金騎士。”
西倫平靜道:“我不喜歡最後那個稱呼。”
“我也不喜歡。”老人點頭,“太乾淨,不像從下城區走出來的人。”
阿爾貝替兩人倒了茶,沒有坐主位,而是坐在側邊。
這個動作本身就說明了許多。
西倫在老人對面坐下。
“你們找我談什麼?”
老人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地圖。
“圖索爾。”
他用柺杖點了點北區幾處街道。
“奧因奪權後,家族短期內不會大舉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