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碼頭苦力開始橫推霧都 第654章

作者:潜水的白鲸

  杯壁被捏出一道細紋。

  跪着的近衛猛地伏低,聲音裏帶上了藏不住的驚懼:“屬下親眼所見,寒氣封劍,蓄水池結冰,克萊門隊長最後一劍……被他徒手接住了。之後……之後……”

  “之後什麼?”

  “之後他用一槍……貫穿了隊長胸口。”

  書房裏的空氣像被人一寸寸抽乾了。

  奧因緩緩閉了下眼。

  再睜開時,那雙眼睛裏已經沒有驚怒,只剩下一種極深的冷。

  可越是這樣,越讓人害怕。

  “你確定,他晉升了三階?”

  “屬下不敢妄言。”近衛啞着嗓子道。

  “可那股壓迫感……還有隊長的劍,非凡細劍被凍裂了。西倫身上的傷在迅速癒合,寒意像活的一樣……屬下這輩子沒見過那樣的東西。”

  奧因沒有說話。

  窗外一隻烏鴉從枯樹上撲棱飛起,拍着翅膀穿過霧氣,叫聲刺耳得讓人心煩。

  他當然知道三階意味着什麼。

  正因爲知道,所以才更清楚這件事有多可怕。

  西倫不是那些在家族莊園裏養出來的非凡者,不是靠着幾代人的收藏、祕儀、老師和血脈,一步一步被人扶上去的溫室之花。

  他是從街頭、污水、鐘樓、屍堆和追殺裏爬出來的,是被逼到走投無路,依舊能咬着牙把路撕開的人。

  這樣的人,一旦真正踏進三階——就再也不是能隨便拿捏的刀了。

  奧因原本以爲,這趟追殺即便殺不死西倫,至少也能把他打廢,讓他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都不敢露頭。

  可現在,結果完全反了過來。

  他親手把一頭本就危險的狼,逼進了蛻變的關口。

  還讓它活着走了出來。

  “消息還有誰知道?”

  “白崖鎮的人知道一些,追殺隊裏活下來的都看到了……還有海邊的漁民、哓浫耍率且猜犚娏孙L聲。”

  近衛額頭抵着地板,冷汗一滴一滴往下淌,“屬下趕回來前,外面已經開始傳……說黃金騎士在海上死裏逃生,殺了克萊門,晉升三階了。”

  “黃金騎士……”

  奧因低低重複了一遍,眼神有一瞬間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這名字本該是給死人立碑時用的。

  如今卻成了活人頭上的冠冕。

  啪!

  酒杯終於在他掌中炸開。

  碎片割開虎口,血順着掌心一滴滴落到地毯上,殷紅刺眼。

  可奧因像是感覺不到疼,只盯着自己的血,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很涼。

  “好,好得很。”

  他轉身走到桌邊,伸手將一沓待批的名單掃落在地,紙張散了一地,如同被風吹亂的白骨。

  奧羅聞聲從側門闖進來,臉色難看:“父親,我聽說——”

  “閉嘴。”

  奧因頭也沒回。

  奧羅腳步一頓,臉上怒氣和不甘同時翻湧上來,卻又硬生生壓了下去。

  奧因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把克萊門抬下去,按近衛隊長的規格下葬,舊旗、軍禮、撫卹,一樣都不能少。他不是廢物,是替家族戰死的。”

  跪着的近衛眼眶一紅,重重應是。

  奧羅卻忍不住咬牙:“可西倫——”

  “西倫現在已經不是靠幾支槍、幾個人就能壓死的角色了。”

  奧因終於轉身看他,眼神冷得像刀,“你現在帶人去,只會送第二具、第三具屍體回來。圖索爾家剛穩住,我不能讓莊園裏再添一把火。”

  “那就這麼算了?”

  “算了?”奧因看着自己的兒子,脣角一點點壓下去,“誰告訴你我要算了。”

  他慢慢將手上的血擦在桌邊白布上,動作緩慢,卻透着一股令人發寒的剋制。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亂。三階不是終點,西倫晉升得太急,根基絕不會穩,他還會需要時間,需要資源,需要知道三階之後該怎麼走。一個剛踏進新層次的人,未必比一個準備很久的人更從容。”

  奧羅怔了怔,眼裏終於重新亮起了點兇光:“父親的意思是……”

  “盯着他。”奧因道,“但不要碰他。至少現在,不碰。”

  他說到這裏,忽然停住,目光落回地上那堆散亂紙張。

  克萊門死了。

  家族裏原本還想着借他餘威敲打外人的那些人,接下來也該學着安分了。

  只是這份安分,不是來自圖索爾,而是來自另一個人的名字。

  想到這裏,奧因胸口那股壓住的怒火終於又翻了一層。

  可怒火下面,藏得更深的,是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一絲寒意。

  西倫真的踏過去了。

  那個從北區泥水裏爬出來的年輕人,竟然真的踩着刀口,走到了和他同樣的高度。

  太快了。

  快得讓人心驚。

  ……

  消息終究沒壓住。

  當天中午,北區幾家酒館就已經吵翻了天。

  煤煙、麥酒、烤肉和汗味混在一起,擁擠的長桌邊全是拍桌子瞪眼的人。

  有人說是假的,哪有人能被三階追殺二十多天不死,反過頭來還能殺人晉升;也有人信誓旦旦,說自己親戚就在白崖鎮哓洠H眼見到圖索爾近衛抬屍回來,臉都青了。

  “你們懂個屁,那可是西倫!”

  “現在不能叫西倫少爺了,該叫西倫大人……”

  “什麼大人,外面都傳瘋了,叫黃金騎士!”

  “黃金騎士晉升三階……嘖,北區怕是要變天了。”

  酒館裏的喧譁像火,風一吹,就順着街巷一路往外燒。

  到傍晚時,連南區都知道了。

  奧切利家族宅邸裏,族長坐在壁爐前,手裏捏着一截燒到發軟的雪茄,火光在他蒼老的臉上忽明忽暗。

  管家站在旁邊,低聲道:“之前那條線……還查嗎?您不是一直懷疑,少爺的死跟西倫有關係。”

  奧切利族長沉默了很久,才緩緩吐出一口煙。

  “查?”

  他笑了一聲,笑意苦得像灰。

  “查出來又如何。”

  “……老爺。”

  “我兒子死了,我當然想知道是誰下的手。可人活着,總得分輕重。”

  奧切利族長把雪茄按滅在銀盤裏,抬起眼時,眸子裏已經沒了先前那點執念,“一個三階非凡者,不是我們這種南區家族能碰的。就算真是他,也到此爲止。”

  管家低下頭,不再多言。

  另一邊,霍克家族的院門同樣緊閉。

  廳裏那幾張原本掛着黑紗的畫像還在,桌上的祭酒卻已經涼了。

  族中幾個年輕人臉色陰沉,拳頭攥得咯咯響,可坐在首位的中年男人只是抬了抬手。

  “都收起來。”

  “叔父,他殺了我們那麼多人——”

  “所以呢?”中年男人猛地看向他,眼神裏帶着壓不住的疲憊,“你去報仇?帶着全家一起去死?”

  那年輕人臉一下漲紅,嘴脣哆嗦了幾下,終究什麼也沒說出來。

  廳中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晚風吹得黑紗輕輕晃動,像一屋子不肯散去的亡魂。

  而與這些沉默截然相反的,是兄弟會。

  天剛擦黑,南區的據點裏已經點起了燈,長桌一張接一張擺開,酒桶被撬開木塞,麥酒泡沫湧出來,連門口站崗的漢子臉上都笑得發紅。

  “西倫少爺成三階了!”

  “什麼少爺,現在得叫頭兒!”

  “他媽的,咱們兄弟會總算出了個頂尖人物!”

  笑罵聲,碰杯聲,粗嗓門的嚷嚷聲,幾乎要把屋頂掀起來。

  有人喝得滿臉通紅,抹了把嘴大喊:“以後誰還敢動咱們兄弟會?”

  旁邊立刻有人拍桌子:“動一個試試!那些狗東西,往後走路都得繞着咱們的門!”

  熱氣騰騰的燈火裏,每個人眼裏都燃着亮光。

  他們興奮,狂喜,甚至有些不敢相信——那個一步步從兄弟會這個泥潭走出的年輕人,竟真的走到了這一步。

  一位三階非凡者,對幫派意味着什麼,他們不可能不清楚。

  那不只是名頭,不只是面子,而是地盤、話語權、生意、靠山,是以後更多的人會帶着敬畏和貪念找上門來,也是更多原本搖擺不定的人,會主動把自己的命和前途押在兄弟會這條船上。

  這條船,已經不再是河溝裏的舊木筏了。

  它開始有資格駛向更深的水域。

  夜更深時,南郊莊園裏,倫德把手中那枚刻着閉眼烏鴉的舊銅片緩緩放回桌上。

  油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牆上,像一柄斜倚着的舊槍。

  旁邊的老僕賽維把剛熱好的酒放到桌邊,忍了又忍,還是笑道:

  “少爺,您該高興纔對。那小子真爭氣,居然活着成了三階……這在老爺那個年代,也得算一件了不得的事。”

  倫德嗯了一聲,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我是高興。”

  “那您怎麼還這副臉色?”

  倫德抬眼,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夜。

  “因爲我最近查的東西,不是什麼好東西。”

  他的聲音很輕,卻沉得發悶,“黑死教這羣瘋子,越查越深,像一口沒有底的井。我原本只怕自己捲進去,現在……倒有點怕把他也拖進去。”

  賽維臉上的笑慢慢淡了。

  屋裏安靜了片刻,油燈的火苗被夜風吹得輕輕晃了晃。

  倫德伸手把銅片壓進抽屜,像是把某些舊年的血和債,也暫時一併壓了下去。

  “不過他既然成了三階——”

  說到這裏,他嘴角終於浮起一點極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