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與此同時,維多利亞北區。
西倫回到兄弟會府邸時,天色已經暗下去。
羅德跟在身後,手裏提着裝禮服的黑色長盒。
門廳裏暖氣燒得很足,牆邊站着兩名新調來的槍手,見西倫進門,立刻低頭行禮。
西倫脫下沾了霧水的外套,交給侍從。
“街上怎麼樣?”
羅德道:“圖索爾近衛進城後,三條街的攤販都提前收了。巡邏隊那邊遞來消息,今晚不建議普通兄弟會成員靠近維多利亞街。”
“怕衝突?”
“怕被當成衝突。”羅德聲音很低。
西倫點點頭。
貴族的刀,不一定要砍人。
只要放在街上,足夠亮,足夠冷,就會有人自己退開。
奧因在赴宴前讓圖索爾近衛穿街而過,是示威,也是提醒。
他告訴北區所有人,圖索爾家族還握着舊秩序的暴力。
也告訴西倫,今晚的談判不在同等地面上。
西倫走進書房。
壁爐裏火光明亮,桌上已經放着今日彙總的情報。
其中最上面一封,是倫德派人送來的短箋。
紙張還帶着南郊酒館的淡淡煙味。
西倫拆開。
字跡很重,像用刀尖劃出來。
“材料極難,月相銀髓近三年公開交易兩次,沉眠者脊液無公開記錄。子爵家族亦未必有存量,有者皆壓箱底。黑死教舊名慈悲醫師會,謹慎,第三慈善醫院危險加重,赴宴謹慎。”
西倫看完,沉默片刻。
羅德站在旁邊,沒有出聲。
壁爐裏的火把紙面照得微微發黃。
西倫把短箋放在桌上,指尖輕輕點了兩下。
月相銀髓。
沉眠者脊液。
貴族庫房,邪教祭壇,瘋藥劑師實驗牀。
這幾處地方,沒有一處乾淨。
更麻煩的是倫德後半段。
黑死教盯上的,不只是他。
還有老師。
而且這條線向前延伸二十多年,延伸到倫德父親那一代。
有些陰影不是剛剛罩下來。
它一直在,只是以前離得遠,看起來像夜色的一部分。
“黑死教......這究竟是一個什麼組織呢。”
西倫若有所思,一些遙遠的記憶浮現出來。
他腦袋裏蹦出一個詞!
黑死病!
這兩者有什麼關係麼。
西倫拿起火鉗,將短箋送入壁爐。
紙張捲曲,發黑,最後化成灰。
“老師那邊加派兩組暗哨。”西倫道,“不要靠太近,不要干擾他的行動,只盯第三慈善醫院方向是否有人接近南郊。”
“是。”
“圖索爾宴會外圍,雷娜安排好了?”
“已經安排。”羅德道,“莊園東門外有兩名賣炭工,南側林道有一輛壞掉的貨車,西側鐘塔能看到主宅三樓窗戶。雷娜本人會在北面河堤。”
西倫點頭。
“不要進莊園。”
羅德抬眼:“少爺獨自進去,風險很高。”
“帶人進去,風險更高。”
西倫走到長盒前,打開。
黑色禮服安靜躺在細紙裏。
老裁縫改得很快,也很準。
布料低調,剪裁利落,肩背處留了足夠餘量,左肋內袋藏短銃,右側袖口可放一枚鎮魂釘,長靴內側能壓住薄刃。
它不像赴宴的衣服。
更像一件沒有血腥味的甲。
“今晚不是刺殺場。”西倫道,“至少奧因不希望它變成刺殺場。”
羅德皺眉:“爲什麼?”
“他若想殺我,早就有機會。”西倫拿起禮服,“他請我赴宴,是想定價。”
“定什麼價?”
“定我在秋狩前值多少。”
房間裏安靜下來。
西倫合上長盒。
窗外夜霧壓着府邸的鐵欄,街燈在霧中暈開一團團昏黃。
深冬的維多利亞又冷又溼。
煤煙、馬糞、爛蘋果和藥水味混在一起,像一座城市慢慢發出的低燒。
西倫看着窗外,眼神平靜。
“告訴廚房,我半小時後用餐。”
“今晚還喫?”
“當然。”
西倫轉身走向盥洗室。
“赴貴族宴會前,不能餓着肚子去談生意。”
夜色徹底落下前,維多利亞街市迎來一天裏最後的熱鬧。
這種熱鬧很短,也很薄。
像凍在窗玻璃上的霜花,被人哈一口氣,就會溼漉漉地塌下去。
煤氣燈一盞盞亮起,燈罩裏積着灰,光芒被霧氣磨鈍,照不遠,只能照出路邊一小塊溼亮的石板。
賣熱栗子的攤販把鐵鍋搖得嘩啦作響,糖霜和焦殼味飄過半條街;剃頭匠收起銅盆,將白布搭在肩上;兩個報童在街角扯着嗓子喊奧斯頓大捷、貴族議會嘉獎、秋狩盛典臨近,嗓音尖得像要劃破冬霧。
可只要圖索爾近衛的馬蹄聲從遠處傳來,所有聲音都會迅速低下去。
不是安靜。
是被按住喉嚨。
西倫坐在馬車裏,隔着半開的窗簾看向外面。
他沒有直接前往圖索爾莊園。
赴宴時間在晚上八點。
現在還有一個小時。
他讓車伕繞了半圈,從維多利亞街、市政廣場邊緣、舊軍械街,再轉向北區外側的貴族馬道。
羅德坐在對面,膝上放着一隻窄皮箱。
箱子裏有一瓶清塵藥劑,兩枚鎮魂釘,一管寧靜藥水,三包淨化粉,還有一把拆開的短銃零件。
這些東西不能全帶進宴會廳。
但可以帶到莊園門口附近。
馬車輪子壓過一處水窪,車廂輕輕一晃。
羅德低聲道:“少爺,街面上至少有三撥人盯着我們。”
“圖索爾的人?”
“一撥是。”羅德道,“還有一撥像武裝暴動黨的線人,最後一撥不確定,動作太乾淨,可能是貴族情報販子。”
西倫嗯了一聲。
這很正常。
今晚他赴圖索爾宴,消息並不算祕密。
奧因既然把近衛隊擺出來,就不怕別人知道自己請了西倫。
他甚至希望別人知道。
因爲一個即將發動奪權的人,最需要讓外界相信,他手裏不只有刀,還有能治療污染、能壓制邪教、能在北區形成秩序的特殊人物。
西倫此時的價值,不在於站隊。
在於人人都以爲他可能站隊。
馬車經過一座藥房。
門口排着十幾個人,衣服破舊,臉色青灰,手裏攥着寫了慈善印章的紙條。
藥房門楣上掛着一塊新牌子。
第三慈善醫院合作取藥點。
西倫目光停住。
隊伍末尾是個瘦小女孩,頭髮被霧水打溼,貼在蒼白的臉上。
她懷裏抱着一個更小的孩子,那孩子咳得很輕,輕到像一隻快燒盡的紙卷。
藥房裏走出一名穿白圍裙的學徒,給排隊的人分發褐色小瓶。
每遞出一瓶,他都會在紙條上蓋一下章。
章是黑色的。
遠遠看去,像一隻閉着的眼睛。
第445章 家庭宴會
西倫放下窗簾。
車廂暗了些。
羅德也看見了,臉色微沉:“需要動這條線嗎?”
“現在不動。”
“他們在繼續發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