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舊聖瑪麗鐘樓位於南區外圈與內圈交界,周邊有廢棄教堂、鐘錶工坊、下水道檢修口,以及一條早已停叩挠熊壾嚨馈�
它適合接應。
也適合埋伏。
“誰選的點?”
“南區聯絡員格雷。”
阿爾貝眼神冷了些:“格雷多久沒親自露面?”
科琳臉色微變。
“三天。”
巴德立刻道:“他可能出事了?”
“不是可能。”
阿爾貝拿起外套,“通知西倫,接應點仍舊給舊聖瑪麗鐘樓。”
科琳一愣:“如果那裏有問題……”
“現在改點,只會讓問題藏得更深。”
阿爾貝扣好袖釦,聲音沉穩。
“讓他去。”
巴德忍不住道:“總執,這就真成把他往陷阱裏推了。”
阿爾貝看了他一眼。
“我從一開始就把他推向陷阱。”
巴德啞然。
阿爾貝繼續道:“區別只在於,這個陷阱是我設計的,還是黑死教加深的。若西倫連察覺危險、保存自身、完成交接的能力都沒有,他不配拿我們的資源。”
科琳遲疑:“可物證很重要。”
“我會派第二組跟進。”
阿爾貝道,“距離保持三條街,不干預,除非確認物證即將落入黑死教手中。”
“那西倫呢?”
阿爾貝沉默一息。
“能救就救。”
這四個字很冷。
但比巴德想象得要溫和。
至少不是“不用管他”。
阿爾貝走到門口,又停下。
“還有,查一查閉眼烏鴉的符號。”
科琳眼神一凝:“您懷疑黑死教背後還有人?”
“黑死教沉寂這麼多年,突然在戰爭期間復甦,剛好又拿到污染手骨這種東西,不會只是幾個瘋醫生湊在一起做實驗。”
阿爾貝推開門。
走廊裏的燈光照在他臉上,讓他的神情顯得越發鋒利。
“這座城市裏,沒有無緣無故的瘟疫。”
……
南區。
第三慈善醫院後方的地下室裏,煤油燈散發着昏黃的光。
牆壁潮溼,水珠順着磚縫緩慢滑落,滴進角落的鐵盆裏。
滴答。
滴答。
每一聲都像病人臨終前拖長的呼吸。
一排病牀擺在地下室中央。
牀上躺着十幾個病人,男女老少都有。他們大多瘦得只剩骨架,皮膚上長着黑斑,有些人的黑斑已經連成大片,像燒焦後的樹皮。
但他們沒有掙扎。
每個人的嘴裏都含着一片灰白色藥片,眼神迷離,似乎正沉在某種溫柔夢境裏。
一個穿黑色長袍的男人沿着病牀緩步走過。
他戴着鳥嘴面具,面具邊緣用銀線縫着細密花紋。
身後跟着兩名助手。
助手推着小車,車上擺滿針管、藥瓶、手術刀,以及一本厚厚的記錄冊。
“七號病竈,黑痂擴散到胸口,呼吸尚穩。”
“十二號病竈,脾臟反應過強,預計撐不過今晚。”
“十五號病竈……”
助手的聲音忽然停住。
十五號病牀上躺着一個小男孩。
他看起來最多十一二歲,手腳細得像柴,胸口一起一伏,眼角掛着乾涸淚痕。
黑袍男人停下腳步,彎腰看着他。
小男孩艱難睜眼,聲音細弱:“先生……我媽媽呢?”
助手低下頭。
黑袍男人伸出戴手套的手,輕輕撫過男孩的額頭。
“她在乾淨的地方等你。”
“我會好嗎?”
“會。”
黑袍男人聲音溫和,“痛苦會過去,飢餓會過去,寒冷也會過去。你會變得很輕,像灰一樣輕。”
男孩似懂非懂。
他嘴角動了動,像想笑,卻只咳出一點血沫。
黑袍男人直起身。
“十五號記錄爲良性承載,今晚送往下層。”
助手手指一顫:“主祭,他還是孩子。”
黑袍男人轉頭看他。
鳥嘴面具後的眼睛很平靜。
“所以他更純淨。”
助手不敢再說。
黑袍男人繼續往前走。
地下室盡頭,有一扇鐵門。
門上畫着一隻閉眼烏鴉。
烏鴉雙翼收攏,像在沉睡,又像在守着某個尚未醒來的夢。
鐵門內傳來低低的誦唸聲。
不整齊,像許多人在不同的房間裏同時低語,字句相互疊壓,匯成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嗡鳴。
黑袍男人推門而入。
門後不是普通房間,而是一座由舊下水道改造出的寬闊大廳。
大廳中央立着一座黑色石臺。
石臺上供着半截乾枯手臂。
不,是原本該供着半截乾枯手臂。
現在石臺上空空如也。
幾名教徒跪在周圍,額頭貼地,身體不停發抖。
角落裏,一個渾身纏着繃帶的老人坐在輪椅上。
他的半張臉已經潰爛,右眼卻異常明亮。
“東西還沒找回來?”
老人聲音嘶啞。
黑袍男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張清秀而蒼白的臉。
他看起來並不瘋狂,甚至像個受過良好教育的年輕醫生。
“武裝暴動黨改了路線。”
老人笑了起來,笑聲裏帶着溼膩的痰音。
“那截手骨不能丟。沒有它,母巢無法穩定,南區這些病竈都會白白腐爛。”
年輕醫生低頭:“我已經安排人盯住他們。今晚押送的人,可能是北區兄弟會的西倫。”
老人笑聲停下。
“黃金騎士?”
“是。”
“他爲什麼會捲進來?”
“阿爾貝在試他。”
老人閉上眼,像是在品味這個名字。
“武裝暴動黨的新總執……一個喜歡把別人推上秤盤的年輕人。”
年輕醫生道:“是否避開西倫,只奪回聖骨?”
“不。”
老人睜眼。
那隻明亮的右眼裏閃着近乎慈悲的光。
“西倫這樣的人,身體強壯,精神堅韌,生命力旺盛。他若能成爲病竈,或許比南區一千個窮人都珍貴。”
年輕醫生微微皺眉:“他很危險。”
“瘟疫從不害怕危險。”
老人抬起腐爛的手,指向牆上的閉眼烏鴉。
“況且,有人也想看看他能走到哪一步。”
年輕醫生抬頭:“那位貴人?”
老人沒有回答。
地下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沉悶撞擊。
像某個龐然大物在黑暗裏翻身。
跪在石臺周圍的教徒同時把額頭壓得更低。
老人輕聲道:“讓白骨巷開門,讓鐘樓敲響。既然黃金騎士來了,南區總該拿出一點像樣的禮物。”
年輕醫生重新戴上鳥嘴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