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身後的走廊裏,徹底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煤氣燈的火苗在玻璃罩裏輕輕跳動,發出細微的嗞嗞聲。
西倫回到客房的時候,燈已經滅了。
侍女顯然按照莊園的規矩,在他外出期間熄滅了室內的煤氣燈,只在牀頭留了一盞小小的燭臺。
燭火很矮,光芒昏黃,勉強照亮了一小片區域。
西倫沒有開燈。
他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戶。
夜風從外面灌進來,裹挾着草坪上青草被露水打溼後的清冽氣味。
遠處的橡樹林在月光下沉默着,枝葉的輪廓像凝固的墨痕。
他站在窗前,把今晚獲取到的信息在腦海裏重新排列了一遍。
第一條線:一號病毒。
能夠接觸到它的人——幾位長老、瑞莎、戴維。
範圍不大,但都是核心人物,每一個的嫌疑都不能輕易排除。
第二條線:蘇茜。
四年前的“意外感染“——病毒種類不明——感染後性格大變,變得遲鈍、冷漠、不與人交流。
這和一號病毒的特性是否有關聯?
如果四年前就有人動用過一號病毒——那這個人的目標是蘇茜?還是蘇茜只是某次試驗的副產品?
第三條線:蘇茜的母親。
一個會做糕點的女僕。
“不小心病死了。”
第407章 蘇茜母親的離奇去世
黛西斯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太平了。
平到像是在複述一個被講過很多遍、已經失去了溫度的故事。
但西倫注意到了一個細節——黛西斯說的是“不小心”。
不小心意味着,那場病來得很突然,過程也很快。
一個身體健康、每天在廚房忙碌的中年女僕,忽然染上了一種來路不明的疾病,拖了幾天就死了。
然後她的女兒在幾年後,同樣感染了一種來路不明的病毒。
巧合?
西倫不信巧合。
或者說,他在北區生存的這段時間裏,已經學會了不再相信任何看起來合理的巧合。
第四條線:福爾斯。
大宇道場的福爾斯先生,和瑞莎有來往——這個信息來自鐵血結社聚會上的閒談。
他和瑞莎之間是什麼關係?
普通的社交?
還是別的什麼?
如果福爾斯和瑞莎之間存在不正當的關係,那麼——瑞莎就有了趾φ煞虻牡诙䝼�動機。
第一個動機是權力,丈夫臥病,長子戴維實際掌權,但名義上的族長仍然是林克老爺子。
只要老爺子不死,瑞莎在家族中的地位就始終受制於丈夫的存在。
第二個動機是感情,如果她和福爾斯之間確實有什麼——那一個長期臥病在牀的丈夫,就變成了最大的障礙。
兩個動機,指向同一個結果。
但這些都是推測,沒有證據。
西倫關上窗戶,坐到了牀邊。
他從行李裏取出淨心靈香,點燃了一根。
青煙嫋嫋升起來,在燭光中扭曲、舒展,像一條透明的蛇在空氣中蛻皮。
他需要冷靜。
不能因爲推測而影響判斷。
治療是第一位的——林克族長必須活着。
至少,不能死在他的治療期間。
至於真兇是誰——
他有五天的時間。
五天之內,他一邊治療,一邊觀察。
兇手不可能完美地隱藏所有痕跡。尤其是在他已經發現了一號病毒的情況下——對方一定會有所動作。
是加速,還是收手?
是栽贓,還是滅口?
每一種選擇,都會暴露出更多的線索。
西倫需要做的,就是等,就是看。
像在北區的雨夜裏蹲守獵物一樣——耐心,冷靜,精準。
他喝下一瓶寧靜藥水,藥液的微苦在舌根蔓延開來,緊繃的神經像被溫水浸泡的弦,緩緩鬆弛下來。
燭火跳了兩下。
西倫躺在牀上,閉上眼睛。
他的呼吸逐漸變得綿長而均勻。
大雷音呼吸法與玄陰吐納法在體內同時低功率咿D着,一熱一寒,在血脈中維持着微妙的平衡。
睡眠來得很快。
在意識沉入黑暗之前,他的腦海裏最後閃過的畫面,是傍晚時分,暮色中蹲在花圃旁邊的那個瘦小身影。
蘇茜。
捏着一塊餅乾,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玫瑰花。
不是在喫,只是在看。
……
次日。
清晨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裏鑽進來,在地毯上畫出一道窄窄的光帶。
西倫在五點整醒來。
這是他在北區養成的習慣——無論多疲憊,身體裏的生物鐘都會在這個時間將他喚醒。
他睜開眼睛,先確認了右手腕上的黑氣印記。
依舊蟄伏着,沒有絲毫異動。
然後他起身,洗漱,換上乾淨的襯衫和外套。
短銃和鎮魂釘貼身藏好——即使是在莊園裏,他也從未放鬆過這一步。
打開門,走廊裏空空蕩蕩的。
清晨的莊園比夜晚更安靜。
侍女們還沒有開始打掃,煤氣燈已經熄滅了,只有從天窗透進來的自然光,將走廊照得清冷而開闊。
西倫沿着廊道往南翼食堂走去。
在經過一個拐角的時候,他放慢了腳步。
面前的走廊上,一個人靠牆站着。
是戴維。
他看起來一夜沒睡。
眼窩深陷,眼下掛着兩團青黑,嘴脣因爲乾燥而起了一層白皮。
他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色的外套,衣領有些皺了,但釦子還是扣到了最上面一顆。
看到西倫走來,他撐着牆壁站直了身體。
“西倫先生。”
他的聲音很啞。
“早上好。”西倫在他面前停下。
“我在這裏等了一會兒。”戴維說,“想和你聊幾件事。”
“走吧。”西倫說,“去食堂,邊喫邊聊。”
兩人並肩走過中庭。
清晨的中庭裏瀰漫着露水和泥土的氣息,花圃裏的玫瑰上掛着水珠,在初升陽光下閃爍着細碎的光點。
幾個早起的下人從遠處經過,看到戴維和西倫走在一起,紛紛低頭行禮後快步離開。
食堂里人不多。
兩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侍女很快端來了麪包、煎蛋、咖啡和一小碟醃橄欖。
西倫咬了一口麪包,等着戴維開口。
戴維雙手端着咖啡杯,但沒有喝。
他盯着杯子裏深褐色的液麪,沉默了許久。
“昨晚我查了庫房的記錄。”
他終於說了出來。
西倫停下咀嚼的動作,看着他。
“記錄顯示——最近一個月,沒有任何人提取過一號病毒。”
西倫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沒有人?”
“沒有。”戴維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說一件他自己也不願相信的事情。
“庫房的出入記錄完整無缺,密鑰的使用痕跡也全部正常。上一次有人從庫房提取危險物品,是三個月前,赫恩長老取走了一批用於外勤任務的特殊藥劑。”
他頓了一下。
“也就是說——如果一號病毒確實被人投放到了父親體內,那麼它要麼不是從庫房裏拿的……”
“要麼就是有人能夠繞過記錄系統。”西倫接了下去。
戴維點了點頭。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劃過,聲音更低了。
“能做到這一點的人……不多。”
兩人對視了一眼。
都沒有說出具體的名字。
有些東西不需要說出口。
他們都清楚,能夠繞過庫房記錄、拿到一號病毒、並且不留痕跡的人——必須同時滿足三個條件:
第一,擁有足夠的權限。